第31章 隨侍和奴僕(1 / 1)
“師父!先別殺他們!”
寶音託著那日松的手臂不敢有絲毫鬆懈,這是寶音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師父,那種平靜又凌冽的殺意,寶音毫不懷疑只要自己稍微放鬆一下,下一刻地上便會滾落兩顆人頭。
“小王女,這種人,不值得你心軟。你讓開,別弄髒了衣服。”
那日松淡淡掃了一眼寶音,只以為又是她那種莫名其妙的憐憫和心軟作祟。
說話間手腕微微用力,寶音便胳膊發抖,佩刀慢慢向下,阿都沁的脖子上頓時湧出一絲鮮血。
寶音心中又急又惱,情急之下抬起雙手便握住刀刃,同時對著那日松怒喝。
“這兩個人我有用!我叫你停下!”
那日松怔住,眼見著鮮血順著刀刃慢慢下滑,他終於停住動作一刻也不敢動。
寶音慢慢鬆開雙手,那日松飛速收刀,皺眉看著寶音一副不贊同的樣子。
不等他說話,寶音便冷著臉開口:“師父,你口口聲聲叫我小王女,但我的命令,你哪次遵從!”
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掌心的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便匯聚成一小灘。
“哪怕你不理解,但我總有我的理由。”
那日松收回視線,一聲清脆的響聲,佩刀已經入鞘。
“我就在一旁,小王女請。”
說罷便後退幾步,讓出空間給寶音。
這便是妥協了。
寶音心下一鬆,那兩個奴隸更是死裡逃生,名叫阿都沁的奴隸抬手捂住流血的脖子,大口大口拼命地呼吸。
“多謝小王女!多謝小王女!”
守夜奴砰砰砰給寶音磕頭,幾下間額頭頓時紅腫起來。
“你是誰?為什麼認得我?”寶音不確定這個守夜奴跟之前給自己磕頭的是不是一個人。
但她平時與奴隸的接觸並不多今日她的穿著打扮都很尋常,沒有突出的身份特徵,這守夜奴一眼便能夠認出她,總歸是有緣由的。
守夜奴將頭貼在地上不敢抬起來,老老實實便將身份交代了個乾淨。
“賤奴叫瑪拉沁夫,是牲畜區的下等奴,平時負責照顧牲畜和守夜。小王女心善,建了這個木屋,好叫我冬天不至於凍死,夏天能有片陰涼。小王女對賤奴有大恩,賤奴就算是死也不敢忘記。”
瑪拉沁夫,意為牧夫。許多奴隸起名都會以自己的工作為孩子命名。
“這裡的守夜人就只有你自己嗎?”
瑪拉沁夫點點頭,額頭在地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寶音皺眉,這人的身份,來歷並沒有完全說清楚,但看起來也不是故意隱瞞,純屬本性木訥,不善言辭。
倒是一旁捂著脖子喘氣的阿都沁突然開口。
“小,小王女,這裡的守夜人原本不是他,原本的守夜人冬天凍死了,瑪拉沁夫照顧了他幾天,等他死後就接替了守夜人的工作,原本守夜人是苦活,沒人搶的。”
見寶音沒有打斷他,阿都沁心中大定,口齒便更加清晰了。
“他們一家一共三個人,是三年前被從部族大聚上買回來的,平日裡他和他女人帶著女兒放牧,晚上他自己守夜,女人和孩子在帳區。”
聽到阿都沁提起妻女,瑪拉沁夫身子一僵,但礙於寶音在場,他不敢與阿都沁發生爭吵,只是放在地上的手死死攥了起來。
雖然他說的都是自己想要聽得,但是這種出賣他人的模樣實在是叫寶音沒有好感。
“我問你了嗎?”
阿都沁並不驚慌,“用不著您再辛苦開口,能為您解答是阿都沁的榮幸。”
這人倒是比瑪拉沁夫機靈的多。
寶音細細打量著阿都沁,本來只打算考察一下瑪拉沁夫給自己找個忠誠能用的人,沒想到這個阿都沁倒是意外之喜。
“那你說說,我還想知道什麼。”寶音故意考驗他。
阿都沁面色頓時大喜,開始自我介紹,將身份名字負責的工作說了一遍。
“......現在在飼田做活。”
寶音有些意外。
阿都沁,意為牧馬的人,跟瑪拉沁夫起名是一個套路。本以為他應該是負責放馬的奴隸,卻沒想到他在田裡做活?
不過轉念一想,名字與自身的能力之間關聯性並不絕對,就像很多家長給自己孩子起名帥啊美啊之類的,但孩子的樣貌也許並不出眾是一個道理。
並不在這一點上糾纏,寶音提出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你老實的回答我,要是敢騙我,我就將你的腦袋砍下來。”
小小的女孩口中說出血腥的言辭,阿都沁背上的肌肉卻立馬緊繃。
幾步開外,那日松把玩著手裡的佩刀,眼神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脖子上傷口還在刺痛,阿都沁相信,只要小王女一個不滿意,那把佩刀就會落在他脖子上,將沒完成的事做完。
他連忙將右手放在胸口上,姿態虔誠的垂首道:“不敢有半句謊言。”
“那麼你告訴我,你今天晚上原本的目標,是誰?”
回想他拖拽自己時的隻言片語以及看到自己臉的慌張,不難推測出他今天原本要綁的是另一個小女孩。那女孩年歲應當跟她差不多,且父母與阿都沁有過矛盾。阿都沁綁人便是為了和那女孩的父母談條件。
阿都沁猜到寶音可能會問他這個,但真等寶音把話問出口,他還是不可避免的眼神慌亂了一下。
飛快在心中思索了各種答案,但看著一旁的瑪拉沁夫,阿都沁還是一咬牙,決定賭一把。
“錯傷小王女,阿都沁該被砍頭。但,但奴......實在是被逼無奈。”
阿都沁伸出雙手,手背朝上將血肉模糊的手指關節暴露在寶音面前。
“奴原本是負責照顧馬匹的,前些日子因為放馬時不小心弄丟了一匹馬,追了一夜也沒能找回。奴被判了削節刑罰,也因傷被趕去飼田做活,說是讓奴修養。但是奴成了這樣,在飼田做活,實在是活不了的。”
寶音知道,這個時代的奴隸分成許多等級。從身份上分為隨侍和奴隸。跟在主人身邊的,比如大妃身邊的烏勒姐妹、塔拉圖亞摔馬時鞭打白馬反被賀蘭阿敏教訓的那個都是隨侍。隨侍也是奴僕,但在奴隸中的地位最高。
除了隨侍之外的奴隸則分成門戶奴隸和普通奴隸。
門戶奴隸顧名思義便是跟隨主人居住在屋內,不過也並非絕對,如今泛指在主人面前掛名,主人管飯食的奴隸。
普通奴隸的數量最多,其中包含了馬奴、牛羊奴、田奴等等雜七雜八的奴隸。
而從整體看,奴隸的等級簡單可分為上中下三等,隨侍是上等,門戶奴是中等,而普通奴隸是下等。
不過三類奴隸內部自己還有高低貴賤之分就是了。
比如雖然同為下等奴,但是放牧的奴隸就比田奴的地位高些。因為普通奴隸需要自己尋找食物,而放牧的奴隸能夠外出,藉著工作的便利可以打獵維持生活,而田奴則只能撿一些零碎的糧食作物。
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田奴的工作更加輕鬆,食物來源也更加的便捷,但要知道,如今的耕作水平低的可怕,田地裡糧食的產量也非常低。
原本作為馬奴,阿都沁可以騎馬打獵,但被貶到田裡,還是飼田,這差別可以說是一個天一個地了。
至於他所說的削節刑罰。
寶音看了看他傷口腐壞潰爛的手指關節,以及他撩起來的袖子便明白其中的含義。
削節,即削去關節的意思。
原始的環境中自然伴隨著殘酷的刑罰,削去人的關節便是其中之一。
牛羊馬匹在這個時候遠比一個奴隸要重要得多,阿都沁作為馬奴,弄丟了馬匹,犯的罪極其嚴重。但好在丟失的數量不多,只有一匹,所以削節時施刑也酌情減輕。他的關節還在,只是手指關節、手肘處的皮肉被用刀削去,雖然沒看到他的腿,但想著他拖拽自己時速度並不快,便可以推測他膝蓋上應該也是一樣的情況。
“你做錯了事,受了刑罰,導致生存艱難,但這並不是你綁人孩子的理由。你說是打算用孩子來談條件,”寶音想到她在小木屋附近埋伏,以及這幾年守夜人一直都是瑪拉沁夫。
“怎麼,莫非你要用瑪拉沁夫的女兒要挾他,與你交換工作不成?”
阿都沁一愣,連忙搖頭:“不不,沒有侍衛准許,奴這種受罰的人是不能私自換崗的。奴是因為——”
“是要用我逼迫我阿媽給他治傷!”
一道清脆的童音從小木屋內傳出來,一直不發一言的瑪拉沁夫突然面色大變,甚至顧不得寶音和提刀在側的那日松,便想要起身。
當!
那日松的佩刀都未出鞘,就這麼硬生生擋在寶音身側。
他側頭對著聲音來源。
“出來!”
“不!別出來!”但此時瑪拉沁夫這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出聲即是暴露。
沒過一會,一個穿著舊袍衣的小女孩便垂首從木屋裡走了出來。她從那日松的身邊走過,直直跪在了寶音身邊。
“小王女,我叫阿蘭,瑪拉沁夫是我阿爸,阿都沁要抓的本來是我。”
“小王女,這個阿都沁狡詐無恥,身為罪奴卻還傷害了您,不殺他便不能服眾,阿蘭懇請您殺了他!”
她將一直低垂的頭高高抬起,勇敢的與寶音對視。
阿蘭的面容毫無遮攔的展現在視線裡,寶音眼睛一眯——青原人五官深邃立體,可這個阿蘭分明長著一副典型的東方面孔。
“楚人?”那日松聲音一沉。
楚人?
寶音從未聽說過什麼楚人。
還不等她說什麼,瑪拉沁夫卻再次砰砰砰開始磕頭。
“不是楚人!不是楚人!這是賤奴的女兒其其格,生在青原長在青原,是青原人,真的不是楚國人!”
但看著這長相,寶音懂了——混血。
這個時代對於混血的態度可不怎麼友善,光看部族中父母雙方均是同一部族的人被稱為“純血統”就能知道了。
寶音板著臉:“你的女兒其其格?可她說她叫阿蘭。”阿蘭兩字聽上去就不是青原的語言,反倒是像前世某地區的放言。
“不不不,賤奴的女兒——”
“回小王女的話,奴叫阿蘭,也叫其其格,因為奴的母親是楚人,所以奴會兩種語言,有兩個名字。”
阿蘭長得溫溫柔柔,卻比她的父親更為大膽。
寶音面上嚴肅,心中卻是狂喜!今天是什麼好日子!撿到寶了撿到寶了!
雙語人才!行事果斷!年齡合適!
這這這——天選隨侍!
強壓下心中的喜悅,寶音將眼下的事情問了個清楚。
原來這個瑪拉沁夫的妻子是個楚人醫女,家中遭難流落到大楚和青原接壤的地方。而瑪拉沁夫也並非一出生就是奴隸,他原本是一個野人部落的普通族人,機緣巧合下救了楚人醫女結為夫妻,後來部落戰敗淪為戰俘,一家人都稱為了奴隸。幾番波折被喬那族在各部族每年的聚會活動上被挑選帶了回來,這樣才成為了如今的樣子。
至於阿都沁,他受了刑罰,身處環境的衛生條件又極差,傷口久久無法癒合,便打算讓瑪拉沁夫的妻子幫忙醫治。
但是罪奴刑罰的傷是不允許醫治的,利誘懇求全都無果,他這才想要透過“威逼”的方式,逼瑪拉沁夫和他妻子就範。
可惜巧合的是今日阿蘭早早就跟著阿爸藏進了小木屋,阿都沁埋伏許久錯綁了寶音。錯上加錯,若非寶音有用人的想法,今日阿都沁的頭便真的要落在地上了。
但看著阿蘭條理清楚的請求寶音殺阿都沁,寶音覺得她藏身木屋或許並非巧合。
沒有理會阿蘭殺人的請求,寶音的視線從這三人身上掃過。
“本王女近日要挑選隨侍和奴僕,你們三人,可有想法?”用挑選二字,那定然指的是門戶奴隸了。
巨大的餡餅掉下來頓時將三人砸懵,那日松也有些意外的看她。但想到方才寶音稱得上訓斥的那幾句話,那日松老老實實扮演保鏢的角色,沒有多說一句話。
“本王女不看身份,只看你有用還是沒用。”為打消他們的顧慮,寶音補充。
阿蘭目光灼灼的看著寶音,三人來從年齡和性別上來看只有她能做隨侍!可一旁的阿都沁比她的反應更快。
“奴!奴會馴馬、會種田、還會弓箭和放牧!小王女,奴願意為您效忠!”
阿蘭心中一緊,他說會放牧,那阿爸該怎麼辦!
“奴的阿爸也會!可阿都沁他傷害了您!犯了死罪!”她已經暴露了殺意,今日若不能殺他,日後他若因記恨趁機報復,那可就麻煩了。
瑪拉沁夫點頭有些緊張無措的看看女兒又看看寶音,可惜事情發展並不如他們心願。
阿都沁膝行上前,急切的看著寶音:“王女您說了,只看有用無用。奴有用!您要奴做什麼都行,奴什麼都可以學!”
他這幅樣子反而叫寶音猶豫了。
不擇手段。
這四個字幾乎寫在了阿都沁臉上,這樣的人,她能夠駕馭嗎?
但她要先立下主人的形象,這猶豫便不能露出一絲一毫。
回想大妃桃格斯的模樣,寶音昂起下巴:“本王女知道了。你們先回去,明日等我的訊息。”
想想三人的恩怨,又說:“明日若是你們三個任何一人出事,不,加上那個楚人醫女。你們四個任何一個人出事,其他人,都要砍頭!”
說罷便不再管這三人,拉著師傅牌保鏢心滿意足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