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彌狐（1 / 1）
“秋生叔！”
我喊出一聲，扭頭就見病床上的人悠悠轉醒，吃力地睜著雙眼看著我。我按了按側腰痛處，強自鎮定走到病床邊，拉過一條椅子坐下，抻手就握住了秋生叔扎著輸液管的手。
“叔……”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秋生叔卻吸了口氣，顫抖著摘下嘴上的氧氣罩，緩緩道：“註定了……我沒想過會讓你看見我……這樣……”
“我那天就不該走……我就不該離開殯歸堂。”
“註定的…小子，你就算不走……也救不了我……”
我下意識攥緊秋生叔的手，又強迫自己放鬆神經，啞著嗓子道：“秋生叔，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會突然就……”
“五弊三缺，修道之人必沾其一……都是命中註定的……”
命中註定、命中註定，短短几句對話，我已經聽秋生叔說了三次“命中註定”。我知道，修道之人，五弊三缺是註定的，陽世之人，生老病死也是註定的，我以為我可以一笑而過，但看見秋生叔蒼白瘦削的臉，我仍然沒辦法接受。
當初大伯病故，就像在我心口挖了一刀，那一刀好不容易讓秋生叔補上了，卻又再一次生生撕開，鮮血淋漓。
為什麼我身邊的人，我在乎的人，總要經受這樣那樣的痛苦？大伯、我曾經視為兄弟的齊九、劉瓊英、秋生叔……我學了這一身本事，到頭來還是什麼也阻止不了嗎？
“小子……”
秋生叔突然握了握我的手，力道很輕，但已經是他的極限了：“認命，你……我，都得認……”
“叔，我知道。你先歇歇，歇一會兒。”
我放下秋生叔的手，端起床頭櫃的水壺倒了杯溫水。這個扭身的動作無疑會牽連到傷口，我痛得悶哼一聲，提著壺的手緊跟著就僵在了半空。
秋生叔察覺到我不對勁，咳嗽著問我怎麼了。我不想麻煩秋生叔，推脫說扭到腰了，抻一手穿過秋生叔後頸，扶他抬起頭喝了點水。
借來的衣服畢竟不合身，陰陽墜從敞開的領口掉了出來，在半空一蕩，正巧晃過秋生叔眼角。
“嗯？”
秋生叔猛地抻手抓住陰陽墜，皺緊眉頭費勁道：“你最近、最近碰上什麼了？咳……”
我讓秋生叔的反應嚇了一跳，忙把陰陽墜抽出來，讓秋生叔躺好。我本想推脫說沒什麼，一隻小鬼而已，還沒開口就聽秋生叔厲聲呵道：“說實話！”
見秋生叔這麼大火氣，我本能地低頭看了眼陰陽墜，才發現墜子底端竟然黑了一片！我忙拿手搓了兩把，本以為是沾上了什麼髒東西，沒想到越搓越黑，那黑斑更像是有生命似的，順著底部向上蔓延。我心裡一驚，這才明白秋生叔的反應怎麼會這麼大。
陰陽墜是寶貝，替我擋了不少災，現在它變成這樣，很顯然是因為附在石欣身上的東西。最近，我只用陰陽墜接觸過石欣。
“到底怎麼回事……”
秋生叔費力地喘著氣，握著我手腕用力攥緊。我心裡也有點亂，只好跟秋生叔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說，當然避開了我受傷的部分。這個時候如果還讓秋生叔擔心我的身體，那就太他媽……
“你怎麼又……”
後話沒能說完，秋生叔猛地咳喘了一聲，整張臉擰作一團，表情非常痛苦。我嚇了一跳，忙問秋生叔怎麼了，卻見他緊攥著胸口，呼吸層層遞重。
我倉皇把氧氣罩替秋生叔戴上，才稍稍緩解了他的痛苦。秋生叔抓著我按著氧氣罩的手，毫無血色的唇一陣顫抖，強自出聲。
“彌……彌狐……”
“什麼？”
“彌狐……符……不能……找師弟……”
斷斷續續說完，秋生叔悶哼了一聲，顯然難受得厲害，竟然渾身控制不住地痙攣了起來！我手忙腳亂地按著秋生叔，卻又不知道從何下手幫他，索性一下站起身，也不管腰上傷口怎麼樣，跌跌撞撞衝出門就去叫醫生。
之前領我過來的大夫很快從休息室趕過來，撥開秋生叔眼皮看了看，立刻招呼護士準備搶救。一個資歷很深的護士將我推出病房，讓我先去掛號處交錢。
我說我他媽交個屁的錢，我師父現在這樣，我還不知道他究竟什麼情況，怎麼可能走開。那護士也不管，嚇唬我不交錢就得排隊進ICU，耽誤治療讓我自己負責。
我火氣一下就上來了，指著那護士問她說的這他媽是什麼混賬話。那年輕醫生急忙迎出來，一面讓其他小護士去找值班醫師幫忙，一面跟我解釋他們不是這個意思。
“你在這兒也幫不上忙，先去替你師父把手續辦上，這裡交給我們。”
我也知道自己幫不上忙，橫在病房門口就是礙事，心裡就跟刀割似的難受。用力抹把臉，我轉身一拳砸在牆上，按照醫院的安排又轉去掛號大廳，把各種手續一一辦了，付了各種費用，這才重新趕回住院部。
秋生叔被送去搶救，我坐在手術室門口的塑膠椅上，抓得頭皮都破了。
直到入夜，秋生叔都沒能從手術室裡出來。走廊的另一頭，敞著一扇窗戶，窗外颳著疾風，時不時刮進窗洞，“嗚嗚”作響，像是夜晚的悲鳴。
我靠著塑膠椅，下意識握住了陰陽墜。這是老太太給我的護身符，如果能替秋生叔擋這一劫，我寧願折壽十年。但現在墜子發黑，我不知道這種祈求還能不能實現。
對了，我陡然想起秋生叔見到陰陽墜後的反應，以及他說的——彌狐。
陝西民間一直流傳著一種鬼怪，就叫“彌狐”。以前我沒入道，雖然聽過，但從來沒放在心上，現在我才知道，那些傳言並非空穴來風。
《搜神記》曾記載過一種至煞妖狐，傳說吞天地怨氣而生，是天地產物。不過這種妖物在很久之前就絕種了，然而又有傳說稱，至煞妖狐留有一脈後裔，就是民俗所說的“彌狐”。據說這種東西常在秦嶺一帶往來，禍害一方，在其他地方很少發現。
彌狐靠吞噬人的生命力生存，非常難對付，運氣不好的人很容易被纏身。像石欣這種內向型的女孩，本身陰氣重、氣運低，被彌狐纏上也不奇怪。
但在學校的林子裡竟然藏著這種鬼怪，我實在沒法相信，這就好像小學門口的刮刮樂刮出了十萬元大獎一樣荒唐！
就在我一頭霧水時，手機陡然就響了。掏出來一看，竟然是胖子打來的。
“喂。”
“喂個屁！老薛，你他孃的跑哪兒去了？！”
我這才想起自己是溜出醫院的，估摸著那邊發現了，給胖子打了電話。我看一眼手術室，跟胖子說我在三〇〇醫院。胖子問我跑軍區醫院去幹什麼，換個地方治療效果要好點？
“我師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