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如何為人(1 / 1)
“怎麼破除鬼打牆你們也都知道,就是有一個外力作用,八陣圖也是一樣,不在陣中,就能有辦法引導被困者走出困境。而我要和那鬼魂談判,就必須要佈下一個陣法,但如果這時候有外人打擾,陣法被破,鬼魂發狂,事情就會非常麻煩。所以前幾天,我就暗中移動了大廳的佈局陳設,當然一天一點,也沒人發現,當天晚上,又在東南西北角按遁甲放下金蟾、金龜等物件,讓大廳形成了一個假‘八陣圖’。”
“所以……”
“你那時候雖然跨出側門,但仍然在‘陣’的磁場裡,所以‘看不見’處於另一個磁場的我。那時候,我正在插旗佈陣,把那冤魂引出來。”
我和胖子面面相覷,不由得苦笑:“有這麼玄乎嗎?”
“玄乎?”蔣文有些奇怪,“對普通人而言,你的符咒之術,不也很玄乎?一張黃符,怎麼就有這麼大的威力,你怎麼跟人解釋?”
我撓了撓頭,心說也是,對於奇門遁甲,我就是個門外漢,對於符咒之術,劉瓊英、齊九等人就是個門外漢,他們理解不了我的符咒,我自然也理解不了蔣文的奇門遁甲。
搖搖頭,我心說別說隔行如隔山,現在同行隔個系,我都跟隔了天涯海角似的。
嘆出口氣,胖子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掏出來一看,說是之前在局子裡的同僚,可能有事請他幫忙,隨即走出病房去接電話。我看著胖子背影,知道這小子特別重義氣,只要朋友開口,他一定會兩肋插刀,把命豁出去幫人。
把命豁出去……
“……彌狐,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我靠著墊高的枕頭,突然脫口問了句。蔣文看我一眼,有些奇怪:“你不知道?你師父沒教過你這些東西?”
“我、我知道它大概是什麼,但……我是說,其他……”
“你在想它魂飛魄散前的那段話?”
這小子不是陰陽先生,是專門算命的吧?
見我表情複雜,蔣文知道自己猜對了,收回視線道:“師父跟我說過,山精鬼怪苦苦修行、承天災地煞、熬劫數懲罰,大多是為了練成人形,從陰暗山谷走向繁華人世,享受天倫、體驗人生。”
“天倫嗎……”
我不是彌狐,不知道它在所謂的“修行”裡承受過多少痛苦,只是那天晚上,它問它做錯了什麼,說它只是想感受陽光的溫度時,那對血淋淋的眼睛裡,滾出兩道紅淚。
我原本以為,人和妖邪鬼怪的差別,是在死後。人死成冤魂厲鬼,為了仇恨或私慾為禍人間,最終害人害己。但我現在才知道,生命——或者說對妖邪而言的“為人而生的命”——在開始前,就有了天定的區別。
彌狐問,逆天又如何。
我也想問,逆天又如何……如果我有辦法消除秋生叔的劫難,有辦法讓大伯不必那麼痛苦的過世,有辦法讓齊九在死前就想清楚他做的那些齷齪事,有辦法讓劉瓊英的哥哥不走上這條歪路,我也想逆天改命,想和這所謂的“老天爺”鬥一鬥。
但我沒辦法,我甚至不知道從何下手去改變這些既定的現實。
彌狐有辦法,它可以豁出一切去嘗試,而它追求的比我追求的東西要普通得多——只是一場陽光,一顆鮮紅跳動的人類心臟。它能為了這些豁出一切,我卻永遠不能。
“你同情它?”
蔣文突然開口。我頓了頓,長出口氣:“沒有,只是感覺有些複雜。它想做人,最後卻被人所殺。”
“我不管它想幹什麼。”蔣文少見地皺起了眉頭,“它循規蹈矩,歷天劫修成正果,我會佩服它。但它做所的,是想跳出規矩之外,抄捷徑。”
“這規矩本身不就不公平嗎?它們想要做人,就這麼難?”
“規矩就是規矩,你我也在這個規矩裡,你不承認規矩,可以,那就付出反抗規矩所需要的代價。”
蔣文平時波瀾不起的眼睛,此刻亮得出奇:“既不想付出,又想獲得規矩之外的成果,這不是什麼‘打破條條框框奔向新生活’。對其他遵守規矩的人而言,這才是不公平。更何況,它現在做的是殺人,取別人的性命來完成它所謂的夢想,憑什麼?”
我讓蔣文說得有些語塞。我並不想替彌狐找任何藉口,它附身石欣,吸食活人的精氣,這沒什麼可說的,只有魂飛魄散一個下場。但我在意的,是這背後的東西。
誰定的這些規矩,誰規定非人的性命要歷經這麼多劫難才能獲取我們看來再普通不過的東西?如果誰他媽告訴我,我為了吃一顆蘋果,必須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我他媽也不服。
這又憑什麼?
蔣文說得沒錯,他是個地地道道的修道者,比起我這個半路出家的“師弟”,他從一開始接觸的就是降妖伏魔的使命,從一開始就站在“規矩”裡。
但這個所謂的“規矩”,本身就已經框死了無數人,本身就害了無數條性命。處在規矩裡的蔣文可能永遠不會跳出來,處在規矩邊緣的我,也沒有資格對規矩內或規矩外任何人的任何選擇做出干涉。
我只是不知道,這規矩,憑什麼……
見我沒說話,蔣文轉開視線,將咄咄逼人的氣焰壓回了他冷漠的處事方針裡,開口道:“打從第一天見到你,我就覺得奇怪,一個大男人,陰氣怎麼那麼重。現在我才知道,你不光陰氣重,還磨嘰。”
“……”
我太陽穴青筋一跳,心說你丫的怎麼又開始損我了?
“喂,我身上陰氣有那麼重嗎?”
“有。”蔣文不假思索,“像是死了好幾個月又發綠毛的溼屍。”
這個補充說明把我給說噁心了,連剛才冒起的火氣都給噁心沒了。
“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抹把臉,看著蔣文那張以後我可能——當然只要我不說我入道比他晚,他也不知道——要叫“師兄”的臉,開口道:“有。”
“問。”
“你說話,一直這麼欠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