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不要他了(1 / 1)
像是被燙到一般,厲顯的眸子一顫,周身血液瞬間冷卻。
她的話似穿心的箭,叫他呼吸都帶著徹骨的涼意。
跳動的心臟泛起難言的疼痛,像是被鑿出一個大洞,填進去的全是烈焰和寒冰,將他一顆心搗的稀爛,痛的他幾欲哀嚎出聲。
偏生他不能言語。
只能狠狠地咬住牙關,死死的望著她離去的背影。
此時的厲顯,尚以為這是一次尋常爭吵,待沒有條子盯梢,他還有機會向她言明一切。
王龍等人站在遠處,都被厲顯的模樣嚇到了。
不知那女同志跟他說了什麼,叫他成了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一個大男人,雙目…竟還泛起了紅。
“厲大哥,你…”
王招娣以為厲顯是因為父母之事難過,走過去想安慰一番,不料被厲顯的眼神嚇住。
那般看她,彷彿是山間的野獸,要用獠牙將她生生撕碎一般。
王招娣嚇得不敢言語,轉身就跑。
厲顯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將一切情緒都藏進身軀裡。
明明是豔陽天,卻讓人如墜落冰窟。
…
許糯面無表情的走出化肥廠,直到拐進無人的小巷才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
白皙的小臉此刻毫無笑意,剛才忍的好好的眼淚像是斷線珍珠,一顆一顆的落。
她擦一次,溫熱便又順著眼角滑落。
正是因為真心希翼過兩人的未來,此刻的失望才會如潮水般,鋪天蓋地湧來。
空無一人的小巷,許糯擦乾眼淚,聲音雖軟,雙目卻清明又堅定。
“是我不要你了。”
過了片刻,她轉身走出小巷,被巷口的穿灰色西裝的男人驚了一下。
男人站了有一會了,見她出來,目光擔憂的看著她:“你沒事吧?”
許糯雙目還帶著哭過的紅,微腫,霧濛濛的,無措的眨了兩下,聲音帶著鼻音:“蘇詔,你回來啦?”
蘇詔原是前幾天就要回鹿縣的,因為事情耽誤了,昨天才到的鹿縣,剛買完東西看見了許糯,本想走近了喊她,卻發現她有點不對勁。
蘇詔站在巷子口,看著她抹淚的背影,又悄悄的退了回去。
他將帕子遞給許糯,聲音溫和:“眼睛進沙子了?擦擦?”
許糯今天出門急,忘記帶帕子了,剛剛落了淚,眼周的皮膚緊繃乾澀,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接過來,在眼睛上輕輕擦了一把。
她本就楚楚可憐,這般乖順的拿自己的帕子擦臉,蘇詔的心裡泛起一股難言的羞怯。
他麵皮微紅,唇角帶著如沐春風的微笑,十分紳士的沒有問她發生了何事。
見她將帕子摺好,蘇詔伸手想接,她避了一下:“這個髒了,我再買個新的給你吧。”
蘇詔笑道,不介意的說:“沒關係。”
“那我洗乾淨了再還給你。”
怎麼說也被她拿來擦臉了,總不好這樣還給人家。
這回蘇詔沒再說什麼,笑著點頭:“好。”
回去的路上,許糯因為心情不佳,有些沉默。
蘇詔雖健談,但知道此刻她怕是不想多說,便很體貼的說一些在滬上的趣事給她聽。
不出意外的話,許糯也會是滬大的學生,因此對於這個話題還是很有興趣的。
蘇詔聲音柔和:“還沒恭喜你,這次考了好成績,很厲害。”
許糯笑了一下:“謝謝。”
“到時候你來了滬上,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問我。”
“嗯。”許糯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嘀咕:“那到時候你要被我煩死了。”
蘇詔看了她一眼,笑道:“我的榮幸。”
這個時代沒有空調,家家戶戶靠一把手扇度過夏季。
窗戶大敞,雖有風,卻帶著絲絲熱意。
街上兩個身影走在一起,女的穿著淺粉色的連衣裙,軟糯漂亮。
男人身姿挺拔,穿著灰色西裝,斯文帥氣。
這兩人不論是穿著還是容貌,都讓路人側目,自然也一下子吸引了許金安的目光。
他搖著扇子的手突然一頓,有些不敢置信的揉了下眼睛,伸長了脖子去看。
待確認了,嘀咕了句:“這…這不是我家糯糯和蘇詔嗎?”
他也顧不上搖扇子了,衝進房間,在自己的衣服堆裡摸出一件藍布工裝襯衫,也不管熱不熱,飛快的套到身上。
許糯站在樓梯口,衝蘇詔道謝:“我到家了,謝謝你啊。”
蘇詔目光溫潤:“沒關係。”
許金安從樓梯裡探出一個腦袋,“咳咳”的話一聲。
成功的吸引了兩人的注意。
蘇詔看到許金安,連忙問好:“許叔叔,你好。”
許糯奇怪:“爸,你怎麼在這啊?”
許金安走過來,對許糯說:“爸爸下來散散步。”
許糯看看外頭烈陽高照,不信他的鬼話。
許金安面對許糯笑眯眯的,看向蘇詔卻端起了架子。
他咳了一聲,裝模作樣道:“那個,小蘇同志,你怎麼跟我家糯糯在一起啊?”
許金安一副捉那什麼在那什麼的樣子,蘇詔沒由來的有些緊張,連忙解釋:“是這樣的叔叔,我今天上街買書,在街上碰見了許糯同志。”
街上碰見?
許金安懷疑的眯了一下眼睛,還要再問,就被許糯拍了一下後背,趕緊閉嘴。
“誒不對啊,糯糯你不是去鹿縣村嗎?怎麼回來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許糯興致缺缺的說:“去了啊,事情辦完就回來了。”
許金安點頭:“回來好回來好,這鄉下蚊蟲多,等下晚上叮你一身包。”
他又看向蘇詔,熱情道:“小蘇啊,上樓喝杯茶,走走走。”
蘇詔不知道許金安怎麼突然換了個態度,被他招呼著,稀裡糊塗就上了樓。
許金安一進家門就興沖沖的去泡茶。
許糯進廚房洗了個蘋果給蘇詔。
蘇詔接過,小聲的對許糯說:“打擾了。”
許糯搖頭,啃了一口自己的:“不會啊。”
許金安泡了蜂蜜檸檬綠茶,還加了白糖,在涼水裡頭一晾,清甜爽口。
茶水本就好喝,加上裡頭有花草水,入口便帶著一股熱流,舒適隨著血液流走。
蘇詔目露讚賞,由衷的說:“好喝。”
許金安得意的挑眉,那是,他家糯糯弄的東西。
蘇詔本就健談,又見多識廣,許金安的話總能往下接,並且句句謙遜。
許金安越聊越覺得蘇詔這孩子好。
蘇詔走後,許金安和薛萍就跟連番炮似的,你轟炸完我開火。
薛萍說:“媽覺得蘇詔這孩子不錯,真的,又有禮貌,長的還精神。”
許金安說:“爸覺得也是,而且他爸媽都喜歡你,將來肯定不會虧待你。”
許糯抱著啃了一半的蘋果逃回房間。
坐在書桌前,她的指尖輕輕的扣弄書角,想將那微微翹起的卷腳壓下去。
可惜捲起的弧度,一離她的指尖便又回彈。
根本恢復不了原狀。
她委屈的紅了眼眶,恨鐵不成鋼的指著書角:“幹什麼你,一點都不聽話。”
反正是高考完的書,許糯將它一把塞到垃圾桶裡。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不要你了。”
也不要他了。
…
夜幕垂落,伸手不見五指。
厲顯坐在冷硬的床板上,一動不動。
他的掌心在木板上輕輕摩挲,彷彿想以此感受到許糯留下的溫度。
下午她離開的背影,似默片一般,在他腦海中迴圈播放。
此刻的厲顯,就像是被刀生生劈成了兩半,鮮血淋漓的相互對峙。
一半將他困在此地,告訴他這個時候,許糯離他越遠便越是安全。
一半恨不得立馬飛奔到她面前,將她納入懷中,向她解釋,他想見她,想的要發瘋。
只是他不能。
她那般心無城府,走夜路都會嚇得小臉煞白,他不能讓她成為條子的目標。
於是他一動不動,就那麼垂著臉,靜坐著。
從歸家到夜深,再從落幕到日升。
…
重小波把劉春的口供扔在桌上,伸了個懶腰。
“怎麼樣?”
重小波嗤笑一聲:“哭爹喊娘,說是都招了,應該就這些。”
旁邊的人拿起來一看,興致缺缺的放回去:“那個羅晨該放回去了。”
重小波煩躁的捏了一下眉心,癱在椅子上。
劉志山就是一個幫忙跑腿的小蝦米,知道的也不多,供是供了幾個名字出來,但局子裡的人都清楚,很多被抓進來的為了少捱打,知道不知道都會瞎掰扯幾個。
羅晨是劉志山供出來的,一開始信誓旦旦,說是見過羅晨,他們這才直接扣了人,但羅晨死咬是被冤枉的,只承認上黑市買過糧食。
僵持到昨日,劉志山才支支吾吾的說,他是猜的。
猜的,那就是瞎掰扯的。
重小波罵了一句:“劉志山這王八羔子,掰扯個羅晨出來,害我白白得罪了羅文秀,算了趕緊放人,其他幾個繼續盯著。”
“有一個要不先抓了吧,劉志山說跟劉春一夥的那個。”
重小波抬頭:“你說厲顯啊?劉春沒招這人,說只是認識。”
“管他呢,這個厲顯是地主和老右後,現在據說洗了一個,不過還是壞分子,抓錯了也不打緊。”
重小波眼一抬,鄙夷的呲了一聲,無所謂道:“那就直接抓吧。”
…
第二日,蘇詔一早就來了許家,看著許金安睡意朦朧的臉,有些抱歉的說:“叔叔您好,我外公讓我來,說是請許糯晚上到家裡吃飯。”
許金安的睡意一下子跑個精光。
蘇民雄和陳青霞來家裡那一日,就說了蘇詔回來讓許糯去家裡吃飯。
只不過蘇詔延期回鹿縣村,那頓飯沒吃成。
許金安點頭:“行行,糯糯還沒起,等她起了我跟她說。”
蘇詔點頭,許金安讓他進來喝茶,他說要去上廟燒香。
等許糯醒的時候,薛萍和許金安又是一臉那什麼的盯著她看。
“蘇詔剛剛來過,讓你晚上去他家吃飯。”
見許糯無精打采的,眼睛似乎還有點腫,薛萍奇道:“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臉色這麼差。”
許糯搖頭,聲音弱弱的:“沒。”
薛萍伸手摸她額頭,奇怪:“也沒發燒啊。”
見他們一臉擔心的模樣,許糯伸了個懶腰,撒嬌:“沒事,就是昨晚太晚睡了。”
就是失個戀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許糯原是不大想去的蘇家的,但一來兩人都在滬大,第一次去八成還得蘇詔幫忙帶個路。
二來,太閒了總歸愛亂想,她總得找點事做。
俗話說,這個坑不行就換個坑踩。
她既然知道劇情不可逆,就肯定會離厲顯遠遠的,只要不要去摻和他和許言的事,她就應該不會被炮灰掉…吧?
她有些生氣的戳了一塊蘋果塞進嘴裡。
突然有點後悔自己報了滬上的大學。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報一個離滬上十萬八千里的地方,這樣不管劇情怎麼發展,都扯不到她身上來啊。
畢竟她在書裡只是個十八線路人甲。
…連女配都算不上。
下午四點,蘇詔準時到了許家。
許糯穿了件簡單的黑色連衣裙,是很復古的荷葉裙款式,腰細身長,將一張精緻面容裡的稚氣沖淡了幾分。
“我好啦,我們走吧。”
她笑容明豔,蘇詔恍神了一下,很快恢復笑容,指了指她手上的東西,示意自己來拿。
許糯也不客氣,交到他手上。
是薛萍叫她帶上的禮物,好沉的呢。
蘇家離的有些遠,好在一路上走的都是陰涼樹底,不算太熱。
蘇詔提著東西走在外側,問她:“你的英語分數很高,為什麼沒報外語系?”
許糯能說她當時是隨便選的嗎?
她沒穿書前讀大一,專業就是中文系,輔修語言英語,這才想都沒想就報了中文。
許糯有些不好意思,清秀的眉毛挑了一下:“嗯…就隨便報了。”
蘇詔有些好笑,旁人報個志願是想破了頭,她倒好,隨隨便便就報了。
“中文系也很不錯,適合你。”
兩人順著紅螺路走,這條路有樹蔭,但地勢不平,沒什麼人走,蘇詔提醒她:“小心點。”
許糯乖巧的點頭,踩著平整處邁步。
蘇詔的目光落在前頭,原以為是路邊掉的綠色麻袋,走進了突然臉色一變。
許糯也看到了,只是她先看到的是地上那一攤紅褐色。
是個人。
許糯的小臉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