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一朵白蓮花(1 / 1)
早晨,天剛矇矇亮,街頭小巷就傳出了各種聲音。
這是時期大部分都是分房制,人們也沒條件買房換房,因此都住在同一個地方,左鄰右舍間關係大多不錯。
這幾日,柳梅香總是準點來家裡找她,許是生物鐘定型了,七點鐘許糯就醒了。
賴在床上,她轉了個身,懶懶的趴著。
夏天夜裡涼快,她又不怕蚊蟲,便只拉了窗簾沒關窗戶。
自己安上的白紗窗簾此刻被風輕輕撩起,透著一點淡淡馨光。
將自己的這個小房間照的溫馨無比。
秦奶奶的這棟房子是三層建築,在衚衕的最盡頭,原本應該還有個小花園的,但已經拆掉成了人們行走的道路。
她的房間簡潔又幹淨,壁面因為時間的原因有些暗沉,大框花海油畫下是一張棕色書桌。
除了床和桌子,房間沒有多餘傢俱。
這應該是原本家裡的保姆住的,因為房間連著衛浴室,旁邊還有個小廚房。
和整棟房子似乎隔開了一般。
偏安一隅,不會影響到主家。
七十年代末的滬上街頭,不同於衣香鬢影,車水馬龍的上海灘景象,行人穿的大多是這個年代的標誌服裝。
看著規矩又單調。
但到底骨子裡有先頭血脈,灰藍色工裝被燙的筆直無褶,踩在地上的皮鞋鋥光瓦亮。
在鹿縣看不著的鮮豔顏色,卷劉海,和時髦沾邊的東西,在這都能看見。
許糯甚至還看到了穿著掐腰旗袍的年輕女子。
一大清早,人民餐廳門口就排起了長隊,
那油條包子點心味勾的人垂涎三尺。
相比鹿縣村單調的饅頭鹹菜,滬上的就顯得花樣奇多了。
有一款叫紅心包的,尤為暢銷。
許糯排在隊伍裡,聽到好幾個囔囔著要買,怕又給賣光了的聲音。
她眉眼柔和,皮膚白嫩的跟剝殼雞蛋一樣,穿著一身暗淡的黑色,頭髮簡單的紮成一束馬尾,生生的把她身前衣著鮮豔,燙著時髦捲髮的年輕女人從美豔襯托成了豔俗。
柳春薇昂首挺胸,站的筆直,享受著眾人明裡暗裡往她身上瞧的目光。
她輕輕的伸手,撩了一下邊頰根本不存在的亂髮。
片刻後,她就發現了不對勁。
一開始只是被那股似有若無的香味吸引,然後她好奇的往身後看了一眼。
沒想到看到了一張膚若白瓷,眼似明月的臉。
對方見她盯著看,還友好的朝她彎了一下眼。
柳春薇愣住,飛快的轉過身。
心下十分不悅。
那些往這邊瞧的目光此刻像是汙穢東西一般,讓她十分難堪。
走也不是,待又待不下去,好在有一道溫柔的聲音響起,替她解了圍。
“小薇。”
來人是個氣質出眾的女子,穿著修身的雅緻長裙,頭髮黑順,紮了一半,一張清雅的面容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柳春薇驚喜道:“慧姐姐,你回來啦?”
因著要和陳明慧說話,柳春薇直接離開了隊伍,跑去和陳明慧一起排隊。
陳明慧說:“我就知道這衣服適合你,穿起來真好看。”
柳春薇方才失的信心,這會才找回來一點,想著陳明慧再誇誇自己,便說:“哪有,姐姐送的衣服是真好看,可我好像沒撐起來。”
陳明慧搖頭:“怎麼會,你皮膚這麼白,也只有你能穿這顏色了。”
這時許糯已經買完了生煎包,從兩人身邊經過。
一陣好聞的香味隨她而過,陳明慧轉頭去看。
目光也是頓了一下。
柳春薇面露不屑,小聲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還用那麼重的香水。”
花枝招展?
陳明慧的目光在柳春薇身上那件明豔張揚的裙子上停了一下,笑笑沒說話。
不過是個皮囊好看的普通女子。
容顏易老,只有涵養和學識可以永固。
空有美貌,不過是供人賞玩的花瓶罷了。
沒想到世界頗小,下午時分,在滬大的校慶活動小會上,陳明慧的目光落在了剛進來的女子身上。
不,是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了那處。
許糯穿了一身鵝黃連衣洋裙,袖口綴著花邊,腰線淺淺一收,將她本就精緻無暇的五官襯托的高貴出塵。
就像童話裡的公主,從書中走出來了一樣。
用後世的話說,就是好一朵嬌媚動人的人間富貴花。
“怎麼是她?她怎麼到這來了?”
坐在陳明慧旁的柳春薇驚訝道,待看到許糯身邊的柳梅香時,柳春薇神色一變。
難不成這個女人是柳梅香的朋友?
若是柳梅香的朋友,那家世肯定差不了。
柳春薇思索著,柳梅香的父親,也就是她的二叔,最近上調到中央軍部了,看那女子的模樣,該不會是哪個軍部領導的女兒吧?
想到這,柳春薇趕緊站起來,往許糯那邊走。
滬大的校慶將和今年的新生晚會一起舉行,所以相當隆重。
這也是為什麼,蘇詔他們提前兩個月就開始準備的原因。
為了普及外語,校慶的第二日還加了一場外文主題的話劇晚會。
話劇劇本都是由滬大的學生創作的,所以許糯和柳梅香的任務就是把創作劇本翻譯成英文。
許糯不參與其他晚會事項的討論,所以這是第二次來開會。
李小蘭是學生會主席,她看了許糯的翻譯檔案,很滿意的說:“糯糯,我看了你們的翻譯,不錯,而且你在上頭標註的修改建議,我覺得都可行。”
柳梅香得意的摟著許糯的肩膀,就像被誇獎的是她自己一般:“那是,糯糯可厲害了,我們倆為了臺詞通順對了詞,我說的磕磕巴巴的慘不忍睹,但是糯糯呢…”
柳梅香笑嘻嘻的看了許糯一眼,毫不吝嗇的誇獎:“簡直就是薛曉靜本人了。”
跟著一起來的陳明雪眉心一蹙,很輕很輕的,沒人注意到。
倒是柳春薇無語的翻了個白眼。
“什麼薛曉靜本人,薛曉靜明明就是慧姐姐你的角色。”
陳明慧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一點也不介意:“沒什麼,你別在意。”
柳春薇故意大聲道:“明慧姐,要不是你這次生病了,這部話劇肯定是你來翻譯的,誰叫你是外語系最厲害的呢。”
眾人順著聲音,都看到了陳明慧。
“明慧,你身體好啦?”
“明慧,你來了?”
陳明慧走過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謝謝大家關心,我已經好了。”
她看向許糯,伸手:“你好,我叫陳明慧,是滬大大二學生,很高興認識你。”
許糯聲音甜美,一雙眸子像是能奪了一切光亮一般。
“你好,我叫許糯。”
她的目光光明正大的落在陳明慧的臉上。
嘖。
書裡的綠茶白蓮結合體啊。
還以為跑到滬上就能遠離劇情了,誰知道翻譯個劇本還能碰上女二號。
“糯糯也是滬大的學生,今年中文系的。”
“中文系?”
柳春薇和陳明慧對視一眼,掩飾不住眼裡的驚訝。
柳梅香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點頭:“對啊,糯糯是中文系的,而且還是今年中文系錄取的第一名呢。”
“可這是英文啊,她又不是英語系的,能翻譯的準確嗎?”
一道男聲響起:“這個你們不用擔心,許糯的英語水平很高。”
柳春薇不信:“中文系的外語水平能高到哪去?到時候要是漏洞百出,明慧姐姐怎麼演啊?”
許糯看了這個穿的黃黃綠綠的女孩子一眼,柳春薇這個名字她沒印象,應該沒再書裡出現過。
蘇梅香已經忍不住開口了:“人家是喜歡中文才報的中文系,要不然她98分的成績,還會進不來英語系?我們系第一名都沒她高分。”
九十八分?
英語?
眾人落在許糯身上的目光變了又變。
人比人,果然氣死人。
陳明慧臉上帶著笑:“許糯學妹真厲害。”
柳梅香大大咧咧,壓根沒意識到方才自己那句話有什麼不妥。
英語系的第一名,正是陳明慧。
去年以93分的成績被錄取的。
…
午時,段三踏著炎炎烈日往厲顯家走。
待看到一個人影蹲在地上時,他臉色一變,趕緊跑過去。
厲顯臉色十分難看,唇上帶著一種死氣沉沉的白。
眉頭微蹙。
段三給的那個盒子,裡頭是成疊放的錢。
定是因為化肥廠那次,他沒向她解釋,還讓她快走。
她惱了,才會把錢還給他。
他煩躁的嘆了口氣,有些洩氣的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見不能見,信也沒法寫。
“厲哥你怎麼開始幹活了?你這身體還沒好呢。”
段三看著那刨完的一小片地,又看厲顯慘白的面色,擔心的不得了。
厲顯的目光在空蕩蕩的院子掃了一圈,冷硬的面容帶上落寂。
她最愛蹲在南瓜架下數長了多少顆瓜,每增加一顆她眉眼的弧度就彎上一分。
數一數,就回頭看他一眼:“厲顯,南瓜長的好快哦。”
如今都沒了。
段三說:“當初怕條子起疑嘛,就這片都挖了,不過沒事,明日我就來幫你重,你好好休息成嗎?”
厲顯點頭,慢慢站起來。
“送去了嗎?”
段三點頭:“送去啦,不過我敲了半天門也沒人開,就拿破麻布捆著,堵在許言家門口了,只要她們家有人開門,鐵定就會開啟看看的。”
厲顯眸子微頓。
她沒在家嗎?
“不過厲哥,你送東西幹嘛送到她家去啊。”
許言不就在鹿縣村的嗎?直接送到她手上…
不對,許言住在知青宿舍,送到她手上不就等於告訴整個知青宿舍的人了嗎。
送到她家裡就不一樣了,不僅不用便宜別人,還能在她爸媽心裡頭留一個好印象。
段三覺得,厲哥真是個聰明腦袋。
而他當真是個榆木腦袋。
當時厲顯的原話是:“幫我跑一趟,送到許糯…同志家。”
厲顯的事在鹿縣村鬧得沸沸揚揚,雖說厲顯是在化肥廠被抓的,但警察來了鹿縣村搜家。
那場景像極了十幾年前,眾人對歷程閆做的一樣。
當時村裡人心惶惶。
“我就說那不是個好東西,是個壞分子,你看,犯罪了吧。”
“警察來搜家了,那厲顯去哪了?會不會被抓到牢裡去了?”
“我看啊,是逃跑了吧?不然警察干啥來這裡。”
“估計是被抓了,八成要槍斃。”
眾人以為厲顯必死無疑,沒想到他竟回來了。
據說回來那天跟只死狗似的,被段三揹著回來的。
王大娘說:“我就在他邊上看著呢,那半張臉啊,血肉模糊,嚇死人了。”
因為傷的重,厲顯只能呆在村裡,想等著把這太露骨的傷口養好,就去見她。
可到底思念成疾,叫他夜不能寐,分秒都煎熬。
於是第三日,他一瘸一拐的來到許糯家樓下,身子隱在樹蔭下,安靜的盯著那處樓梯口。
若是她恰好出門,去買東西,或是去供銷社找人,他便能看她一眼。
只是烈日曬得他額角溼潤,傷口刺疼,那樓梯口安安靜靜。
他有些失望。
今天沒能見到她。
第二日,第三日,一直到第四日。
他向來冷靜面容似乎出現了一條裂痕。
“她…去滬上了?”
許言點頭:“是啊,走了半個多月了。”
厲顯面容微怔:“為…為什麼?”
不是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嗎?
她為什麼先走了?
他的呼吸變得沉重而焦灼,扶著椅子站起來。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段三連忙扶住:“厲哥,你去哪啊?”
厲顯的聲音帶著暗啞:“段三,你跟我來。”
段三不明所以的跟上去,待聽到厲顯的話後,不敢置信的說:“厲哥你要去滬上?你不是開玩笑吧你?”
好吧,看他厲哥的表情也不像開玩笑。
只是段三不明白:“為什麼啊?厲哥你為什麼突然要去滬上啊。”
厲顯沒說話,想著這些日子見不著她,原來不是沒出門,而是壓根不在鹿縣了。
滬上這麼遠,她自己一個人去的嗎?
怎麼去的?
現在可平安到了?
一想到她如今孤零零的身處滬上,冷了餓了他都幫不上忙。
厲顯的心口就跟燒了一把火似的。
段三苦勸無果,看著厲顯白著一張死人臉,單手收拾東西,只好跑出去許言求助。
“你勸勸厲哥吧,他不知怎麼了,傷也不好好養,現在說什麼都是要去滬上。”
“什麼?厲大哥要去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