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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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說一件事。從重慶出發時,顏子回偷偷帶了他父親的一把手槍和一盒子彈,這事除了他和我誰也不知道。我覺得很有必要,目的當然不是針對人,而是害怕那座山裡有野獸出沒。雖然也料到我們老張必定也會留些防範的武器,這種東西和糧食一樣,多多益善。顏子回槍法不錯,他父親帶著他打過幾回獵,兔子野雞之類的據說是有收穫的。至於所謂的猛獸,我估計,遇見的機率並不高。可事情總有萬一呀。看來,這事還是要認真考慮考慮。

再說了,女孩子終歸是膽小一些的,哪怕她們日常見得多,真正接觸的可能性很小。希望她們不會像普通女孩子那樣,遇事總要大驚小怪。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即將跨入另外一個非常地界,過上全然不同的生活,由不得自己不堅強起來。反正我是這麼想的,男人保護女人是應該的,但若是不識時務地裝柔弱、一味添亂,我會毫不猶豫地拿巴掌伺候。

我搓了搓手掌,漫不經心地看了她們一眼。戴蘭長得最好看,小臉蛋紅撲撲的,甚是可愛;眼睛紅紅的俞小蠻恰巧望向我,我趕緊衝著她咧嘴一笑;比較木訥的蔣和珍低著頭,她穿著一雙嶄新的黑皮鞋。

伍道祖注視著我,他與俞小蠻是表親,聽說雙方家長有意搓和這兩個人,所以我們一幫人時常以此取笑他們;平時他是不敢頂撞我的,儘管他高我半個頭,拳頭沒我的硬。時局亂了,看來他也想趁勢亂一下。他唯一比我強的是學習能力,我不得不說,該當佩服。本來,如果不是他父親突然戰死沙場,這當口他會在法國留學,俞小蠻恐怕也跟著去了。

沒有如果,所以他在顛簸的汽車上,表情淡然難掩內心的憂鬱。他總會說,未來是個謎團,對誰都一樣。

好啊,既然未來是個謎團,我們是不是應當努力去解答它,至少給自己一個答案。或者像顏子回說的,懶得管它,在萬般無奈之時,慎重對待過程是唯一選擇。因為只有成功者才注重結果。

不知是誰帶頭輕哼起小調,在學校時都學唱過的一支歌曲。我不喜歡,緊閉著嘴不願意附和。絕不能在父親面前顯示出懦弱的一面,我必須讓父親相信,即便將我獨自一人送去深山老林,我也完全能夠勇敢地存活著,再次面對時我就是個真正的男子漢。我端正地坐著,與父親之間保持著半尺左右的距離,想靠近卻強忍著。孩子氣的無所顧忌,或許自出發時就徹底從我身上消失了。閉上眼,是母親慈愛的面容,在燈光下的輕聲叮嚀,那時在老家湖北,一座清靜古樸的小城,城外有處開滿桃花的小山。不能回想,是因為不能由回想而感懷。所以睜開眼,到底還是隨著他們哼了幾句。

沙狄挪動了一下身體,過來挨著我坐下。前一天他理了個小平頭,腦袋愈發顯得小,感覺上有點陌生。他附著我的耳朵說:

“你注意沒有,越往前走,越感覺陰森森的,峽谷就罷了,向前看啊,一條路簡直就是在往暗裡延伸。力夫,你害怕嗎?”

“陰雨天不正是這樣啊?”我推了他一下,小聲說,“不要製造恐慌!才還在講那些鬼故事,眉飛色舞的起勁,自己先怕了。”

“我也好奇怪啊,我從來不是個膽小怕事的人,這時候覺得很忑忐。”

突然一陣清嘯劃過密林,消散在左側山谷間。沙狄一把捏住我的胳膊。我心頭一緊,感覺上確實有些莫名其妙。看父親和另一輛車上的那些士兵,彷彿不曾耳聞一般,表情都是如常地肅穆。

“是猿猴在呼喚,”伍道祖並不看我和沙狄,似乎只是在安慰戴蘭她們,“也許算是在警告,我們入侵了人家的地盤。”

“就一隻猿猴?”沙狄問。

伍道祖看向我們倆個,輕描淡寫地說:

“落單的可能性雖然不大,但是叫一聲不代表只有一隻啊。車子的動靜太大,掩蓋了其它不太響亮的叫喚罷了。不信你認真聽聽。”

再認真也很難聽得清楚什麼叫聲,但也許真的傳來過幾聲短促的呢喃。俞小蠻偏著頭,說她聽見了,卻又立馬否定了自己。

礙於成年人在場吧,伍道祖這一次並沒有申明他堅定不移的無神論立場。

而我,一直以來不認為自己應該抱定怎樣的立場。急於將自身劃分到某一類群體中的人很多,甚至會涵蓋所有人,可目前我還不樂意。我多麼希望走著那條回家的路,永遠做無知無畏的一個小孩!

可是有一天,來了一群兇惡殘暴的強盜,自北向南,由東往西,炸燬所有孩子的夢想。巨石從山頂滾落下,砸入鮮血染紅的嘉陵江和長江。暮色將合,緊摟血軀失聲慟哭的婦人啊!硝煙中慢慢變冷的嬰孩,瞳孔不會再印記這個失色的世界。是母親嗎?她緩緩抬起頭——

我打了個冷顫,看了看父親,他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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