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長夜(1 / 1)
我趕緊穿上鞋,想要一探究竟。沙狄跟上我走出房間。外面萬籟俱寂,一團漆黑。我本想用火石照照四周,擔心驚醒其他人,也覺得沒有太大必要。暗夜中,利用光亮本就是危險的舉動,更容易成為被攻擊的目標。萬一真的照見了什麼呢?白光更昭顯慌亂。在最黑的世界中,恐懼和膽怯都會被很好地遮掩住。
假如擺脫不掉恐懼心理的滋生,大膽面對無疑是最好的方法。我從來都是這樣以為,並且從來也是這樣踐行的。切切不能以為有退路,而是認定身臨危崖退無可退,故而主動面對以爭取機會。也不算機會,給不確定的未來一個交待吧。
既然什麼也不見,就當作什麼也沒有。我和沙狄索性摸黑走到十餘米開外的小水潭邊坐下。幾塊大石頭雖然不太平整,卻很光滑,感覺非常冰涼。潭水一直在外溢,聽不見流水聲。我們不提那個或有或無的影子,似乎也忘了應該產生疑問:燭火在屋內,這樣的夜晚,影子是怎麼產生的?人生昏潰,就無須太多質疑。
我就願意融合在這樣的夜裡,假如再有明月,有清風,人間就是好的人間。可惜沒有,有的只是滿眼黢黑。突然間感覺無比清醒,初來時的陌生感已經蕩然無存。
“我以為自己會有無盡的好奇心,是當有奇怪的事情發生時,心裡面立即會熱情奔湧。一旦獨自思考,就會感覺失落,像靈魂出竅一樣。”
“失落也不至於,”沙狄說,“我單單害怕無聊,比如陷在這裡混吃等死,沒有出頭之日。閉上眼就看見虛幻,好像總有個聲音在勸我一定要離開,一定要離開。”
“那是心底的另一個你,自己渴望罷了。至少在一段時間內,你是無法離開的。”
“好吧,也無所謂。看這深坑一樣的地方,估計想出去只能走那個山洞了。叫我一個人走也不大敢。”
“山洞?”我笑著說,“哪裡有什麼山洞?我看見青草覆蓋了路徑,藤樹佈滿了崖壁,我父親他們離開時,抹掉了所有到過的痕跡。不信你去找找看,能走到那邊算你狠。鳥都飛不過去。”
“我看你又在說夢話。樹木生長都能讓你看得到?以為講故事呀。”
“沙狄,你有沒有想過,時間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東西?”只要努力,好像我也能看見他的大概輪廓,“它可能是一團死水,也可能是一條長河。就是說,我們有時會被囚於聚合的一點,有時會懸掛在無限的一線。所以,草木生長可以是很快的瞬間,那個是點;也可以是漫長寂寞的週期,那個是線。”
“為什麼單就你看見了?道祖和子回他們沒有發現嗎?”
“我們都能看見。我是願意看見而已。至於你們,我的理解是裝做沒見。此時,我們就處於一個點上,時間近乎是凝固的,空間也近乎凝固。黑夜將會無限延長,而睡眠已經變得沒有太大意義。”
“如果真是這樣,更加難受,”沙狄語氣懶懶地說,“當務之急是怎樣打發無聊。可是力夫呀,伍道祖他們是怎麼一回事?睡得那樣安穩,難道他們在時間聚點之外嗎?”
“我說的是睡眠沒有太大意義,不代表它不應該存在。時間和疲勞感是兩回事,一個是虛的,一個是實的。我們兩個現在睡不著,就因為處於虛實之間。我敢打賭,很快就有人醒過來。一覺睡到天亮已經是小機率的事件,黑夜來了,不會像以前那樣輕易消失去。”
“意思是,我們接下來將會一直生活在茫茫黑暗中?”沙狄感覺有些可笑,根本不相信,“我有個建議,我們趕緊回屋去睡覺,實在睡不著就講故事。以前我是有經驗的,保證講到後面,講的人困著了,聽的人也困著了。”
“有什麼故事可講的?你先講一個我聽聽,反正你是這麼樣無聊。我權且聽聽,助助你的興。”
“拜託啊,力夫,你以為我那麼愛講什麼鬼故事,你還助我的興。我是可憐你失眠,擔心你會瞎想。不如你去躺著哼你的兒歌好了。”
我抬手甩了他一巴掌,他沒敢還手。所以說環境極易改變人的性格,拿往前,他們幾個哪裡會這樣子和我說話,一般是我說什麼就聽什麼,爭論可以,姿態必須放低一些。換個地方就要造反了,我不信。我用力捏著沙狄的手臂說:
“不要學伍道祖,總是犟頭孽頸的。他那是自卑到頂著腦門兒裝聰明,我讓著他而已。真惹惱了我,看我怎麼收拾他!”
“你是爺,行了吧?小點兒勁好不好,你捏疼了我。”
“這是你們說的,我是爺。好吧,趕緊給爺編個故事聽聽,”我鬆開他,笑著說,“老子平日裡總拿你們當好朋友、好兄弟,什麼時候就變成了你們的爺啦!”
“問題是平時走在哪兒,你都像個老大。重慶本地那些子弟,哪個不想揍你一頓!”
“顏子回不是重慶的?他也想揍我?”
“他是個例外。你對他好嘛,他父親又是你父親的生死兄弟。”
“意思是我就對他好,對你還不夠好?”
正鬧著,聽得那邊伍道祖他們的房間門輕輕開啟了,一個人影向這邊走來。看身形就曉得是伍道祖,他走路有些慢條斯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