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燃燒(1 / 1)
轟炸發生的時候,妹妹正預備和她的好朋友去學校,兩個小姑娘牽著手,才走出母親的視線,下了兩處石階。敵機帶著呼嘯聲斜斜地飛過。天空中烏雲翻滾,不見陽光。沒有警報聲,是來不及,卻有尖叫聲傳來。母親被氣浪擊翻在地,她掙扎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前走。狼藉不堪的現場,父親暴怒的眼中充滿血絲。教堂前,幾隻白鴿伏在電線杆上。沉悶的鐘聲在山城上空悠悠迴盪,像灰黑色硝煙,驟起而消散,迴圈往復且無法停止。悲泣無意義,祈禱無意義。要鄙視祈禱,那種無助而麻木的僵硬表情。往上是為國仇,往下是為家恨,所以永遠不能原諒,不可寬恕!凡是主張和解與饒恕的嘴,應該毫不猶豫地撕碎掉!那個我在憤怒中墮入深淵,不停地下沉,下沉,直至一個完全靜寂的所在,無邊祥和的境地,像是嬰兒的我熟睡在母親溫柔的懷抱,不存在一絲半點擔憂和驚懼。越過夢境的那張臉是誰?似曾相識啊,可是無從記憶。
“跟我走吧!”他冷冷地對我說,從烈焰中走出來,一邊伸出一隻乾枯的手。
我抵力後退,對著他怒吼著:
“不!”
沙狄拍醒了我。他點燃桌臺上的一支短蠟燭,幫我倒了一杯水。真的是有些渴,就像在夢境中長途跋涉了幾百里路程,虛弱地躺在一塊石頭上。
從現在開始,我就是個大人了,凡是小孩子該當尋求的庇護可能不會再有,凡是成年人該當承擔的重力必然接踵而至。沒什麼可怕的。相較於流離失所的民眾,或者是保家衛國的勇士,無論多麼艱難的道路在前面,此時的我們都不能有任何抱怨。我們是一群微小的蟲子,深深地躲藏在這個幽暗的樹洞裡,不會被發現,也不大可能被打擾。狂風暴雨都在我們的世界以外,現實卻被混亂裹挾得難以動彈。
然而,當一個人領略過萬里長空、見識過大江大河,又怎麼做得到蟄伏於井底。於是拼命安慰自己,這不是結局,還有未來,還有希望。我必須將此當成一種動力,至少是對父親別離時的承諾。走的時候他沒有回頭,不代表他不想回頭,我寧願相信他的眼中充滿無奈與不捨的淚水。
我埋下頭,雙手抓著頭髮,不想沙狄看見我已經溼潤的眼眶,儘管燭光幽微黯淡。是的,我夢見了些些不願回想的畫面,是傷痛也是警醒,是無助也是反抗。我也想吶喊,但發不出聲音;想反擊,可是雙手被縛。突然發現,自己不過是個囚徒。
“其實我一直睡不著,”沙狄說,“想多了感覺上有些恍惚,像是有兩個人在窗戶外邊兒看著我們,一動沒動的。我起身去門外看了一下,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影。也不是道祖他們,因為他們已經睡著了。”
“你知道他們睡著了?去那邊聽了?”
“是的。我的意思是,睡不著就會瞎想,老感覺暗夜裡有什麼東西在身邊兒盯著;睡著了吧,像你,也會瞎想,招惹些不自在。”
“是不是親人害怕被遺忘,所以才會出現在夢裡呢?”
“不一定都是親人吶,要不然你剛才不會被嚇醒。”
“關鍵是,有人從熊熊大火中對著我撲過來,突然捉住我的手,還說要我跟他走——好像是我見過的一個人。肯定害怕極了,要給焚燒掉一樣。”
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手掌,搖了搖手腕,我隱隱感覺到有一些痠疼,食指尖有點灼熱感。我快速吮吸了一下手指,沒讓沙狄發現。其實,在湖北老家時,有一次我病了,老說胡話,那時我才過十歲;一天夜裡,忘了是不是月亮天,反正記憶裡沒有月亮,我大汗淋漓地坐起來,和母親說才見兩個黑衣人想擄走我,我掙扎著醒過來,可不知道他們躲去了哪裡。母親緊緊抱著我,安慰我說,那只是一個壞夢,沒人能夠帶走我。然而,母親立即叫人請來了道士,還託人去了廟裡。果然,後來就再也沒有做過那樣駭人的夢。只是今天,彷彿銜接上了多年以前的那個夜晚,母親再也不能抱著我安慰我,所以我承認自己確實有些害怕。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人!跨越數年,他從一個夜追蹤到另一個夜,找到了我,周圍籠罩著獵獵飄搖的焰火。
我汗毛倒立。旋即我挺直腰板,輕輕咳嗽了一聲。如果想多了令人驚恐,為什麼還要想呢?
“講點兒有趣的事吧,”我對沙狄說。
沙狄看著我,手裡拿著一件什麼玩意兒,看不大清楚。他嘆了一口氣,說:
“哪裡還談得上有趣的事!主要是沒心思,想想不知道時局會向哪裡發展,就煩得緊!”
“你後悔和我們一起來嗎?”
“你知道我是不願意來的,拗不過父母呀。看情況吧,說不定很快就能出去。”
“我看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最好做著長遠些的打算,有個心理準備,省得臨頭受不了。”
“實在受不了就走啊,”沙狄滿不在乎地說,“我不信外邊兒完全沒地方呆。再說,去當個士兵打敵人多好!”
“你想得好簡單,我還想駕駛戰鬥機去轟炸日本呢!並不是敢想敢做就能實現的。”
沙狄忽然示意我不出聲,並指了指窗外。我吹滅蠟燭。
似乎有個影子閃現,轉而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