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射蟒(1 / 1)
所有的故事,只有開端,永遠不會結束。當然,如果強行讓它結束,那也只能說,故事在向前不斷髮展的過程中,願意在某個支點上稍作停留。事實上,沒人能夠阻止各種根系的延伸,而故事在擴充套件的過程中,並不是想日趨完美,而是不得不一往無前,表現得像浩渺宇宙中無法墜落的一顆普通流星。
夜,不知深淺。可能剛剛開始,也可能是個閉環,怎麼旋轉都是個開始。不急,我們要接著往下講故事,尋找疲憊感。戴蘭這時已經坐在我身邊,她的出現,沒有讓我們其中任何一個人驚訝。大家甚至以為一開始她就和我們在一起,並不是後來才走出來的。她願意聽故事,沒所謂什麼樣的故事,但鑑於一路以來的種種怪象,比如令蔣和珍瑟縮恐懼的點滴現象,她選擇去相信,同時決定選擇坦然面對。因為面對才是瓦解不安的唯一手段。試著去靠近去傾聽,願意去理解,就會發現不管怎樣的故事都不過是一段過往。
那麼,我來講一個故事吧。我們要將伍道祖的講述慾望牽引起來,就像打窩子放餌料,也不用激將他,到時候他自然而然就會上鉤。先宣告,只要他願意,可以改寫故事結局。
下面是我講的故事。
那時候父親的部隊在雲南,我有個小叔叔跟著他,兄弟間年紀相差將近十歲。叔叔可能也就十**歲上,內心是鄙視行伍的,也沒念過什麼書,卻喜歡以文人自居,能寫幾個毛筆字兒,在湖北老家是得過村裡人一些吹捧的。婆婆突然去世後,他沒有了依靠,只得去投奔兄長,也就是我的父親。畢竟父親在部隊裡有些名氣,跟著他強過困在鄉下種地。父親一直習慣不了那邊的生活,尋思著轉回湖北。叔叔的到來完全亂了父親的計劃,他暫且擱置了自己的想法。做兄長的一定非常心疼弟弟,凡能給予的好處都會毫無保留。日常讓叔叔讀書之外,也請人教他防身術和射擊術。不曾想叔叔碰上槍支後一下子就著了迷,將毛筆早扔在一邊兒。
一天得到訊息,說部落裡有個神槍手,彈無虛發,曾經獨自一人獵殺過老虎,其它豺狼豹蛇不計其數。叔叔真以為自己有天賦呢,在他人鼓動下偷偷跑到部落裡,一來想見識一下那人的槍法,二來也是想結交那種牛人。假如名不符實呢,就顯擺顯擺自己的本事。見到那個神槍手,是瘦小精悍的年輕男人,頭上裹著頭巾,牙齒黑黃黑黃的,叔叔難免有些失望。再看他自制的槍械,木柄上纏著密密的紅繩子,根本想像不出傳言中這人穿越叢林時的勇猛勁兒。寨子裡卻隨處可見獵殺的戰利品,有的血腥而且猙獰。有間草屋前掛著的一張蛇皮吸引了叔叔的注意,他嚇了一跳,先前他是沒見過這麼巨大的蛇的,大約至少三米以上的長度,起碼大腿一般粗。
“聽說你槍法如神,”叔叔看著那人說,表情叫人不好琢磨。
“哪有呢,”那人神色有些慌亂地說,“您莫要聽人瞎吹,不過是練得多了,手順一些罷了。”
“你和我一起去那邊林子裡,打只鳥兒給我看看吧。”
叔叔叫上人,幾個一起到了寨子邊的樹林裡。林子濃密,樹木參天,鳴叫的鳥兒雖多,可是不太容易看得見。
“那棵樹上有隻綬帶鳥,白色的那隻,趕緊打下來!”叔叔仰著頭,興奮地說。
果然是隻綬帶鳥,歇在三十多米高的樹冠上。稍事遲疑,那人抬手,舉槍,一氣喝成。鳥兒輕飄飄地落下來,翅膀上沾滿鮮血。
“鳥太小,不該用槍的,”那人小聲地釋著說,“可以用小號的箭,射下來的肉完整些。”
“你還會弓箭?”叔叔問他。
“那肯定啦,在我們是必備的技能,”他羞澀地笑著,露出黑黃黑黃的牙,“但我不算是最好的弓箭手。我有個師傅,現在已經老了,聽說他年輕時是能夠做到百步穿楊的。打獵時,人沒進林子,所有的野獸都望風而逃。”
“有你說的那麼誇張嗎?”叔叔這時候有些相信,卻又不全信,他眼睛看著草叢間的綬帶鳥。
那人不自在地抿了抿嘴,額頭和鬢角冒出大滴的汗珠。他努力含著微笑,繼續說:
“師傅最厲害的是連珠箭,地方上除了他,我們再沒聽說過第二人能有這絕技。每回遇見大型獵物時,三箭齊發,杆杆致命!獵物沒來得及叫喚就倒下了。被眾人簇擁敬仰,師傅難免會有些暗暗得意,頂著第一神箭手的榮耀當然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的。那年春天,寨子裡來了個老頭兒,白鬍子白頭髮的,相貌不凡。看師傅極其傲慢地在那兒擺弄著弓箭和尖刀,老頭兒走上前,說早已聽聞師傅的大名,恨不能相識;既然見到了真人,還請師傅展露一下絕技。師傅感覺莫名其妙,他不懂得表演,也不想表演給誰觀賞。超常的技巧是在打獵過程中練就的,目的性明確,哪能憑空想像著展露給人看呢?老頭兒微笑不語,摸出一枚銅錢,走到百步開外一棵樹前,將銅錢貼在約兩米高的樹幹上。寨子裡已經聚滿了男男女女,都不明白這老頭兒是什麼意思。只見老頭兒環視一翻,借過一家普通獵戶的弓箭,摸索了一會兒,突然咳嗽起來。說時遲,那時快,老頭兒直起腰身,挺胸昂首,搭弓便射,嗖嗖嗖,三杆箭閃電一樣釘在遠處的樹上。幾個人跑過去一看,銅錢給射進樹幹深處,竟然沒有一箭落空。師傅大驚失色,知道遇見高人了,趕緊跪拜求師。老頭兒俯身跟師傅耳語幾句,回頭向眾人說聲得罪,大笑著離去。師傅面色鐵青,割斷弓弦,自此靠耕種為生,絕不提弓獵之事。”
叔叔聽得有些入神,還問:
“老頭兒跟你師傅說些什麼了?”
“不曉得,哪個都問不出來,後來就沒有人問了。估計是很刺激人的話,或者是侮辱的話,損害了師傅的尊嚴。”
“那麼,你就沒有學到這本事嗎?”叔叔接著問。
那人解釋說:
“我當時拜師不久,年紀也小,有些事也並不是親眼所見。但師傅現在確實是不拿弓箭了,整個人變得沉默孤僻。小時候我也試著練過,可能是天賦不夠吧。再說,如今有了槍,弓箭被淘汰了。”
“也就是說,你覺得自己打槍更有把握一些對不對?槍更適合你,這個你曉得,”叔叔若有所思地說。
“殺傷力大,拿在手裡更安全點兒,”那人是這樣理解的。
得到訊息,父親帶著人趕到了寨子裡,他擔心叔叔與人起爭執而吃虧。叔叔見到臉色不好的父親卻並不害怕,只說想結交朋友。正值夏日,林子外陽光炙熱,儘管樹高林密,在裡邊站久了也感覺憋悶難耐。況且枝繁葉茂,濃廕庇日,有股陰森森的氣氛。父親暗自嘆息,當著眾人的面又責備不得,拉著叔叔就要回轉。忽然,一陣輕風壓過。
那個神槍手將身子回縮,鼻子翕了幾下,叫聲不好,已經躲藏到一棵大樹後背,呼喚眾人趕緊藏起。除了叔叔無知無畏地原地不動,大家紛紛閃躲起來。一直不明白那個場景下的叔叔想要見識怎樣的未知時刻或新奇事物,他捏著一把手槍,以為可以天下無敵。不料真正強大的敵人一旦出現時,連想像力也會變得多餘。一條巨大的蟒蛇從樹上緩緩下滑,象精美彩練一般,懸掛在叔叔眼前。大家來不及尖叫,一轉眼,叔叔就像布偶一樣被纏繞住,槍也掉落草叢裡。父親忘了驚懼,提著槍就要衝上去,那個人先已站出來。他晃動著槍,快速測算射擊點。儘可能靠近蟒蛇後,那人果敢地朝著蛇頭開槍射擊,也是三連響,齊齊打進蛇的眼窩子;接著又是三連響,躲向蟒蛇的背脊。狂怒的蟒蛇正在吞噬著叔叔,中彈後負痛吐出獵物,意欲逃離。父親及眾人趕上前補槍,打得皮綻肉飛,癱軟而亡。再看叔叔,滿頭滿臉粘乎乎的,身體軟爬爬的,還有點兒氣息。
叔叔給救活了,臉卻已經不成形,像被灼傷過的怪物;骨頭也斷了好幾根,不知得養傷到什麼時候,好了估計也廢了。沒人敢給他拿鏡子,擔心他受不了。父親極力安慰著,並不覺得他難看。可是有一天晚上,叔叔勉強能夠下床走路,到底還是看清了自己的面目。他絕望至極,爬到一個斷崖上,沒猶豫地跳了下去。
故事結束了,我給自己講得有些兒悲傷,似乎想要緬懷那個我不曾相見的叔叔。沙狄說:
“好傢伙,那得是多大的一條蛇!”
“理論上講,是有那樣的巨蟒的。但是,”伍道祖問我,“這故事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我父親講給我聽的唄!大體上是這樣的,有些情節比較模糊,可能我編了點兒。你有什麼疑問嗎?”
伍道祖語氣清冷地說:
“你是有多希望你叔叔死掉啊!可以這樣假設,假如你真有個叔叔的話,他就在湖北老家,從來就沒有去過雲南,他極有可能是在老家活活餓死的,你父親心有不安,所以說他去了雲南;即使真的到雲南了,也沒有遇見過蟒蛇,可能就是因為不服從管教或者捅婁子了,意外亡故;再就算真遇見蟒蛇,差點兒被吞食掉,後來也並不是因為容貌變化而跳崖自殺的,他是被人扔下山崖的。你太過相信你父親,所以不願意對所有故事產生懷疑。”
“我他媽真不想揍你!就喜歡把簡單的事情想得複雜。要是真見過我叔叔,我也不會把他的事當做故事來講。有本事你來講啊!”
“還有,”伍道祖居然不依不饒地說,“講那個白鬍子老頭兒是幾個意思?想把故事講得曲折點嗎?也許為了突出神乎其神的技術,可看來關聯並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