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禁忌(1 / 1)
為什麼總要想方設法去自圓其說呢?人就不能給一些東西留下缺口嗎?並不是我喜歡講故事,也知道自己從來不擅長講故事,之所以開口,只不過是因為這漫漫長夜無從消磨掉,似乎沒有盡頭,藉以排遣無聊。正如戴蘭所說,陳述未嘗不是一種回顧,對短暫人生的小總結;故事是顆果子,品類繁多,但核心多半是真實存在的,講述者有意無意會表達自己的立場與價值觀,如果沒有被發現,多半是隱藏得太深。
我的故事是為表達怎樣的思想呢?反思一下,真的,我自己是茫然無知的。
敘述也可以是單一的敘述,不涉及其它因素。比如叔叔的死,顯然可能有多種版本,但我寧願理解為一種形式,父親對他的愧疚也好懷念也好,不過源自於血脈之情,對亡故父母的失信。手足之情是一座大山,長久壓迫著父親。當他自認為有能力保護大家最終卻發現依舊能力有限時,看著一個個消失的身影,無助感會否侵入他慣常嚴肅的面容?在陰雲散去後,他也許也會丟掉防備的弓箭,就像那個神槍手的師傅一樣。
於上,一定要這樣想,不能被所謂意義束縛,當荒誕無稽成為一種常態時,無意義就是最大的意義。伍道祖太過一本正經,雖然是個性使然,但在此時此地就是荒誕的。拒絕做出改變,痛苦的不會是別人。說白了吧,他有點兒繃著自己,時刻端著文明人的架子。把他扔在封閉的部落,遲早會變成一個騙子,因為端著的文明人都有那種潛能。
在現實的世界中,講故事也會伴隨著風險,沒顧忌地陳述意味著將自己完全暴露在危險中,接受無聲的教訓和苛刻的審視。可以天馬行空,韁繩得牢牢把握在手中。同樣的故事,由我講是一種比較混亂的結局,由伍道祖來講可能是四平八穩、嚴絲合縫的。而趣味性並不會降低多少,因為聽故事的人倒也不全是低幼群體,因為品味也是可能被動提升的。細緻地解釋對於我而言,肯定是傷害,我不太喜歡。
“說不定力夫的叔叔沒有死呢?”沙狄對伍道祖說,“為什麼你非得把每個結局指向死亡?他就不能回到老家過平凡的小日子?”
“然後在鬼子入侵時組織群眾抵抗,被鬼子俘虜殺害?”伍道祖語氣鄙夷地說,“不要把底層老百姓的覺悟想得那麼高。他叔叔有反抗意識嗎?”
“是的,他的怒火被激發起來了,苟活令他感到絕望,投入戰爭才能尋求到存在感。老百姓的覺悟不高,所以才需要組織、需要激勵啊!”
我不禁好笑,說:
“那是你感到絕望,一門心思想要投入戰爭。是你缺乏存在感。聽你們這麼分析,我都要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這樣一個叔叔。或許沒有,都是我父親瞎編給我聽的。但他的目的是什麼呢?他在雲南呆過一段時間倒是確定的,我見過幾張照片。”
戴蘭這時說:
“我更願意相信那個神槍手才是主角,力夫下意識地把他疏忽了,而是將他叔叔安排在了稍微顯眼的位置。他叔叔應該是跳崖死亡的,因為悲劇角色總能夠打動人,讓人不得不加以關注。主角人物呢,那個槍法如神的部族青年,真的像力夫描述的那樣矮小瘦弱牙齒黑黃嗎?這個形象當然不足以勝任一切故事的主角。事實應該是這樣的:這人臂長腰窄,身型挺拔;眉目俊朗,唇紅齒白;端坐時沉靜如松,行動處猿猱穿林。你特意強調他露著黑黃黑黃的牙齒衝著人笑,畫面感雖強,可叫人不敢多看。重點在這兒,英雄人物必須注意形象!”
“只是槍法好,沒說他是英雄,”沙狄說。
“而且不可能唇紅齒白,”伍道祖說,“因為那樣不符合地方習俗。你變著法兒在形容力夫,是吧?不用承認喜歡一個人,傻子也看得出來。可惜的是力夫不怎麼愛玩槍,也不知道槍法準不準。”
我倒是很想臉紅,沒有。喜歡爺的人多了,沒工夫一一回應。不論場景地聯想男女之事,實在叫人佩服。
伍道祖接著對戴蘭說:
“不過你的視角很好,基於某個角色也能夠延展出另外的故事。故事本身並不是最重要的,關鍵是核心,一段敘述中包涵著多少資訊量,不同的人可以從同樣的畫面中尋找出各自的著眼點,併產生探究的興趣。想像力能夠自由飛翔,但思想畢竟是有邊界的,人的侷限性就是邊界的終點。”
“你不要這麼糾結好不好!戴蘭不是俞小蠻,總是那麼乖地聽你長篇大論!我發現你確實有點兒喜歡賣弄。簡單點兒,我和力夫都講了故事,輪到你了。”
“怎麼叫輪到我了,先制定了規則嗎?”
“規則不是都需要制定的,特殊環境下,也可以叫約定俗成。不敢想像,以後俞小蠻跟了你,要麼變成話嘮,要麼瘋掉!”
“你才會發瘋!”是俞小蠻的聲音,她摸索著過來了,“早聽見你們在這兒嘀咕,講故事也不叫上我。我說沙狄呀,就算羨慕嫉妒也不用刻意針對伍道祖吧,不就是比你有學問嗎?認識自身不足才會有進步的空間。”
“樂意進步沒有人攔著你啊,”沙狄笑著說,“這漆黑一團的天,學問真能成為明燈嗎?你看看他,幫著大家解解悶兒都不願意,要那一肚子的學問做什麼!專管挑刺兒!”
我說:
“開始不就歡迎評論嗎?講完故事後聽聽道祖的評論其實蠻有趣的,當作每一個故事的一部分好了。我們總不能沒有銜接、不做總結,一個故事接著一個故事往下講吧。保證很快就讓人厭煩了。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天會亮,我們在這兒講半天到底耗費去多長時間。可能就是長夜裡的一瞬間。”
“希望時間真的死掉,大家困在這樣平靜的夜裡,再也看不到日間那個不好的世界,”伍道祖喃喃說著,聽得出不快樂。
“算了,還是由我來講吧。我來講一個可笑的故事,讓大家開心開心。”
沙狄繪聲繪色地講起故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