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掘 墓(1 / 1)
如果這就是真正的結局,我一點兒也不意外。但是我不大相信,感覺伍道祖隨便收了個尾,草率而且生硬。
女孩們則噓唏不已,感到十分滿足。這樣的故事結局應該更加受到欣賞,因為符合她們眼中的悲劇之美。花好月圓是虛偽的想像,殘山剩水才是浸透我們每一個平凡人生命的真實主題。
我在想像,那個女人跳江的一瞬間,她會想起什麼往事、腦海中浮現的畫面是怎樣的?而站在一邊希圖挽留卻無能為力的青年男子,他又會付諸怎樣的行動、或者眼睜睜看著喜歡的人消失在江水中所感受到的震憾與悲痛。在將來的人生中,他能夠以強者的姿態出現嗎?抑或從此消沉,甘心情願成為芸芸眾生中的微小分子。
如此沉迷,就是一種不錯的狀態,我非常喜歡的思索方式。其實語言能夠勝任對世間萬物的描述與呈現,但往往受限,比如時間、環境、情緒等等對語言本身的抑制與壓縮,以至於詞不達意,甚至產生歧義以及誤解。
有些人習慣於沉默正在於此,語言上沒把握。
由此可見,誇誇其談真的是一種自帶光環的個人能力,不當被鄙視。
“力夫,你在想什麼?”
突然聽見沙狄這麼問,我回過神來。顏子回靠在我的肩膀上,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
“我不愛聽這種愛恨情仇的故事。力夫,講個刺激點兒的聽聽吧,要不我寧願回房去幹躺著。”
“哪樣刺激的?鬼怪的還是謀殺的?你認真聽才會覺得刺激啊。我們這不都是隨想隨說的嘛。”
“聽著沒意思呀!”顏子回還說。
我想了想,記起小時候老家的一件事,儘管有些模糊了,順著講,也許可以講得完整。
沙狄到底慢了一步,他預備由他帶給顏子回驚喜的,不料被要求壓在下一個講。他只得忍著。
是的,不管你信不信,這還是發生在我湖北老家的故事。如果不愛聽,可以不聽,就像我剛才一樣,放空在自己的想像裡,感覺也是挺好的。
我們灣上多半人姓王,有幾戶小姓,其中一家姓明的,也不清楚是什麼時候從哪裡遷過來的。明家弟兄兩個,一個姑娘嫁了。老大叫明崇文,寫得一手好字;老二叫明尚武,喜歡撈偏門兒,幹些偷魚摸蝦的勾當。兩人性格不相似,倒算和睦相處,互補一下,在灣上倒不至於受人欺負。心理上,他們當然也不敢在王姓面前過分,畢竟勢單力薄,打起架來毫無勝算。
明崇文二十歲時娶了王二的妹妹王菊花,等於和大姓聯姻了,腰板也挺起來。他希望明尚武也能向他學習,就在灣上找個姓王的成婚。做弟弟的哪裡容易聽兄長的,偏偏和隔壁灣一個寡婦勾搭上,人家女的還大他五歲,長得也不怎麼的,帶著三個兒女。父母不管事,做兄長的明崇文氣得想打死弟弟,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由著他跑去幫別人養活家庭孩子。
這時,王菊花挺著個大肚子在房裡嘲笑丈夫,說還是弟弟厲害,一箭四雕,從一個光棍兒直接越過哥哥當上了老人。我們湖北把有了孩子叫做當上了老人。明崇文吆喝著說:
“你給老子趕緊地多生幾個,這才是正宗的。他那是替旁人伺候莊稼,末了收成也跟他無關。總有哭回來的那一天的!”
“和寡婦生一個他自己的不就行了,要他回來做什麼,”王菊花說,“房子也不寬敞,以後我們生幾個小孩兒,哪裡還有他住的地方?”
“房子有一半是他的,得給他留著。我家兄弟不多,沒道理爭這個。你少跟你哥哥他們哆嗦我們家的事,尤其你們家王二,愛管混脹閒事!”
“怎麼,他又警告你了?”王菊花得意地說,“關心自己的妹妹有錯嗎?還不是怕你欺負我,知道你是個斯文敗類。外人都把你當先生,虧你能裝的!”
“不裝在這灣上站得住?我這叫小心。再說你了,跟母夜叉有區別嗎?怕我欺負你,真是笑話!你安生點兒我就燒高香了。”
王菊花盯著明崇文虎虎地說:
“我幾時不安生了?偷人養漢給你抓現行了?不是你自己說的,需要我兇點嗎,我聽你的。”
“我要你對外兇點兒,不是對我父母兄弟。真蠢!有時想想來氣,當時怎麼就看上你的。”
“你能找什麼千金大小姐不成!”王菊花聽得不耐煩了,說,“也不煮碗稀飯照照自己,長得瘦不拉嘰的,窮得也就剩幾片瓦,還以為有資格挑別人!不是惦記著我老孃,不想嫁遠了,我才看得上你!早知道你家老二不在乎年齡,我情願嫁給他。雖然他粗魯了些,肯定沒有你陰損。可惜白白便宜了那個寡婦!”
聽媳婦這麼沒皮沒臉地說完,明崇文氣得火冒三丈。他一直覺得王菊花跟自家兄弟之間不尷不尬的,只以為是關係使然,不料她果然有想法。那麼明尚武自願跑去寡婦那裡,也不是沒有原因的。甚至可以說是沒辦法,給逼走的。
做弟弟的五大三粗,完全不像這個哥哥。他靠著旁門左道也吃得上一口飯,還真不是那種一無是處的二流子。和寡婦組成家庭雖則不好聽,也算強過一輩子打光棍。還有就是,那個寡婦非常溫柔,比王菊花好一百倍不止。
明崇文固然生氣,也並不敢把王菊花怎麼樣。打她一頓容易,住在一個灣上,她兄弟們立馬會像黃蜂一樣追來示他以顏色。那等於皮子癢癢,想找死。況且,她不過嘴上說說,未必真敢做什麼出格的事。
心裡芥蒂既生,再難消除,日常習慣相互傷害的兩個人,漸漸冷淡起來。王菊花懷有身孕,脾氣更加火爆,動輒一通怒罵,明家祖宗十八代無一倖免。兩個老人恨不能立即死掉乾淨。
生下一個兒子後,不過三個月,王菊花又懷上了,也不枉費壯實的身段兒。她喜歡兒子,夢想能夠生七八上十個,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單單想來也是極快活的。養不養得活那是另外一談,反正一個是生養,十個也是生養。不然,女人還能做什麼呢?十個兒子,就算只有一個能夠出息,她也夠本兒了。可恨的是,明崇文對她沒什麼熱情了,像仇人一樣,連看都懶得看她。她惱怒不堪!
外人笑話明崇文,說你既然厭惡王菊花了,為什麼讓她懷孕就像玩兒似的?
明崇文訕訕地說,厭惡歸厭惡,畢竟是媳婦,總不能讓她去和別人那個。還有,他也想多生幾個兒子,算是對可憐父母的補償。
他是個標準的孝子,懂得父母的卑微悲苦,卻並不懂得孩子多了對他們是怎樣的負擔。心裡再喜歡孩子,父母的身體負荷不起啊。孩子生到第四個時,父親春天裡走了,到了初夏母親也跟著去了。
生活總是意想不到地困難,明崇文這時除了累還是累,再怎麼努力也只能顧著幾張嘴巴,不致餓死罷。弟弟明尚武在那邊也添了兩個小孩子,每天眼巴巴地等著吃的。
王菊花真不想再生了,然而到了冬天,沒知覺地又懷上一個。她也趁了願,一肚子的兒子,沒一個雜色的。
“怎麼辦?”她忐忑不安地問明崇文。
“什麼怎麼辦?”明崇文像個滄桑的老頭兒。
“又要多一張嘴了啊。”
“加點兒水,粥熬稀點兒唄!”
“問題是,糧食管不上來春,野菜都沒長出來。你要想辦法去。”
“找你孃家去借!遲早還給他們。”
“我孃家也是家大口闊的,哪有多餘的借給我們。你也是,總是借,借了也不還。”
明崇文索性放潑起來,瞪著王菊花說:
“說不還了嗎?等孩子們大了,總有翻身的一天,怕少了他們的一個王眼兒!不過多拖幾年。又說了,你和兒子們不算他們王家的後人嗎?幫趁幫趁不是他們份內的事兒?真正豈有此理!”
王菊花想想也是,也懶得跟丈夫鬧;講面子既然要餓肚子,那就別講了吧。
後來腆著臉跑回孃家借米,結果被王二直接拒絕,罵不過,被轟了出來。
“不是最怕我受欺負嗎,你也是裝的?”
“別人欺負你,我一樣幫你出氣去!”王二果斷地說,“跟借米是兩回事。先前借的還了嗎?我們王家不是開米鋪的,沒義務幫明家養孩子!”
“都是你親外甥哪,”王菊花打親情牌。
“再親也是姓明,不是姓王。”
“良心給狗叼走了!”王菊花眼見沒指望了,咬牙切齒地說,“安心看著我們一家大小給餓死吧,再來低三下四地求你,老子不叫王菊花!”
王二見妹妹說得眼淚汪汪的,居然做到了毫無惻隱之心。他的語氣倒也軟和了一點。
“日子都不好過。我先得保著自家那些張得大大的嘴巴,顧不了其他人。你也不要怪我狠心。”
王菊花哭哭啼啼地去找父母理論,不料根本沒見著。他們已經上山了。墓穴是兄弟們上個禮拜去挖好的,上山的日子也是那個時候定下來的。他們行事比較隱蔽,灣上人幾乎都不知道。
估計已經走了,父母是自己願意去山上的。最後的歸宿,誰也避免不了。遇見大的自然災害,能省一點口糧就省一點,讓孩子們多吃一點,活下去的可能性也大一些。他們選擇的地點,先前是請陰陽先生看過,是塊好地,能夠蔭庇後人。王二帶著弟兄們上山挖好的活人墓,在預定的日子裡請父母上了山。他們收回眼淚,充滿泥土氣息的墓地實在是個很好的終點站。
“至少讓我見上最後一面呀!你為什麼不通知我來?瞞著我是幾個意思?”
可那是父母的意思,王二兄弟不能違背老人的意願。再說見上最後一面又能怎樣,又改變不了什麼。
“你們這些沒人性的畜生!”王菊花悲痛地罵著哥哥們,內心感到絕望無比,“這麼說,老人們連棺材都沒能睡上。你們沒做噩夢呀!明崇文雖然是個沒用的混蛋,他還釘了兩副薄板棺材安葬了父母,盡了孝心;你們兄弟一大窩,比不上人家一個嗎?”
“你少在這兒撒野啦!那是你老爹老孃自己的意思,我敢保證,我提也沒有提過。墳修得很好,他們是滿意的。你說明崇文孝順,聽說你們家老婆子是明尚武拿出去的,功勞都摟你自己懷裡有意思嗎?你倒是孝順,老孃在家時,你一年過來看幾回了?就是來,也總空著手,回去是絕不會空手的。你倒也有臉指責我們幾個!你要真捨不得爹孃,趕緊去後山上看看,趴著聽聽,興許沒有斷氣。要是還活著,你叫上你家明崇文過來,挖出來接回家去養活,我帶頭補貼糧食給你們。”
“憑什麼呀!”王菊花叫道,“我一個外姓人做人做得這樣殘敗,還想往我頭上蓋屎盆子!我倒想去把墳給挖了,讓你們花費兩副棺材板兒,也在世人面前丟丟臉!”
王二真想抽妹妹幾耳光,擔心她賴著不走,還得供她母子飯菜。他叫她立馬走人,最好不要再來了,只當沒有孃家的。
王菊花氣急敗壞地回家,也不提沒借著糧食的事情,只數落著哥哥們的不是。明崇文既不想聽這些題外話,也痛恨老婆扭曲的嘴臉,他陰沉著臉,心疼自己那幾個餓得亂叫的兒子。
黃昏時,明崇文背起鐵鎬和鐵鍬,叫王菊花帶上所有孩子,一家人浩浩蕩蕩往村東頭王二家去。和暖的夕陽照著他瘦削的臉,顯得有些悲壯。
哥哥們都吃驚了,知道來者不善。炊煙瀰漫著一大排老屋,有米飯的香味飄散出來。
“什麼意思?”王二總是帶頭的人物。
“長話短說,都是利索人。要麼我去挖墳,工具我帶著,我也不怕累——”
“放你老孃的屁!”王二跳起來罵道,“給你個膽子試試看,不撕了你!”
明崇文看了他一眼,繼續說:
“看我敢不敢。還有一個選擇,婆娘娃兒這一窩,退給你們家,老子認輸養不起!”
“你個王八蛋!”王菊花先叫嚷了起來,“這種話虧你說得出口,和老孃商量過嗎,說不要就不要了?你想得夠美的呀!死也要拉著你一起死!”
王二補充著罵妹夫:
“要點兒臉好不好!沒本事先前別揭榜啊。誰家不是一大窩子兒女,餓死賴旁人了嗎?撂挑子討舒服,你還算個男人嗎?”
“就你們家算男人,成不成?我沒用,我沒本事,整天求人救濟,活成個廢物了。那又怎樣?”明崇文回頭對王菊花說,“蠢婆娘!你腦子裡灌滿了槳糊。不揭穿你算我仁義,當我是傻子。四個兒子,保守點兒說,至少有一個不是我的吧?我一視同仁地養著,儘量不去傷自己的心。其實心裡的血早就流乾啦!我他媽顧惜一個家,都不容易,能馬虎點兒我就馬虎點兒,你還總跟我發狠,拿你家兄弟們壓制我。看清現實了吧?真正遭難了,哪個當你是親人?這貨退得冤枉嗎?”
“狗孃養的明崇文,你不要血口噴人!”王菊花嘴上不饒人,語氣卻平緩了不少。
王二看看王菊花,又看看明崇文,再看看一溜兒的外甥們,羞臊地說:
“你們不要在這兒唱雙簧,丟人現眼!”
明崇文突然癱坐在地上,拜天拜地地哭起來,一板一眼地訴說著自家的不幸,預備從婚前說起一直到當前,估計沒一個時辰是不可能完結的。
王二弟兄們眼見勢頭不對,連忙扶著明崇文進了堂屋,承諾接著會借給他糧食,不會眼見著外甥們餓死。有了這個保障,明崇文情緒平靜了,終止了哭泣聲。他決定和舅兄舅弟們喝一小杯酒再帶孩子們回家去。
王菊花呢,心底十分佩服明崇文了,覺得他有強悍的男人思維。至於說某個孩子是不是他的,有什麼關係呢?王菊花是個敢做敢為的女人,明崇文是個不得不大度從容的男人,他們既然想得開,都無所謂,別人能有什麼話可說的。
於是,吃完夜飯後,趁著半個月亮的照明,吹著絲絲冷風,明崇文背起鐵鎬和鐵鍬,叫王菊花帶上所有孩子,一家人浩浩蕩蕩往村西頭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