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異 象(1 / 1)
你看,我原本是不太會講什麼刺激的故事的。顏子回聽完我講的故事可能又要失望了。我們都聽見他的嘆息聲,顯得極其無聊和寂寞。
這個與我的初衷有違,我也想講得離奇一些,或者好玩一些,但是講著講著,跟初始的預設越來越遠,甚至跑題後,想往回拉攏,卻顯得無比侷促。如果聽後覺得寡淡,那麼,我也不想說抱歉。
然而,伍道祖這回替我說話了。他認為,好的故事不在於有沒有離奇的情節或者過程刺激與否,而是敘述中隱含的可能性,和故事情節內藏匿著怎樣的資訊量。當然,如果聽取物件是簡單而缺乏經驗和想像的人,另當別論。這正是他不願改變的觀點,就是絕對不去迎合低階趣味,絕不向惡俗俯首帖耳。
說著說著他又招人厭煩了,雖然我多半承認他的觀點。實際上,他有能力駕馭語言,更為婉轉地擺明立場。他保持稜角拒絕圓滑,未免也太過不識時務。我內心不由得暗自欽佩。
確定我是喜歡在講述中夾帶私貨的,那是一種隱秘的樂趣,也不容易做到不露痕跡。例如在伍道祖這樣既熟悉我又善於思考的人面前,任何小動作都類似於小兒科的把戲。
我說我沒有控制住故事走向,想捏造一隻趨向完美的花瓶,結果成品是一隻造型鄙陋的罐子。
遺憾永遠存在,已經形成的故事不需要修補,否則會變得更加不堪入目。譬如自然災害背景下的底層群像,個體命運的無力把控與垂死掙扎,怎麼樣以最為簡短的描述達到包羅永珍的目的,幾乎是難以完成的任務。而每一個急促的結局,都在表明對陳述艱難困頓命運的煩悶,有困惑也有不忍。
最初的設定是怎樣的?他們還是想知道。女孩子們總會有好奇心,懶得費力去想像。戴蘭問我:
“什麼年代的事情,你老家有那麼貧窮嗎?”
她出身很好,雖然親歷過戰爭的殘酷,卻從來沒有見識過真正的民間疾苦。哪怕也聽說過有餓死人的事情發生,但是還沒有機會親眼看見那種悲慘景象。她無從想像。
“現在還更不如,老百姓貧困得不可言述,”很多事我也只是聽說來的,不過可信度極高,“你們能相信甚至出現過吃人的事件嗎?在秩序失控的世界裡,一些人為了活下去會不顧一切。我們正在墮入這種危險之中。國破山河在,草民面目非。”
“你讓重新陷入痛苦中啦!”沙狄非常落寞地說,“我真不該聽他們的話,跟著你們跑到這個鬼地方,像懦夫一樣!我是屬於戰場的人,死也必須死在殺敵的戰場上啊!等天亮後我就走,誰也不許阻攔我。”
“只要走得出去,沒人會攔著你。放理智一點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報效祖國的機會多得很,方式也不只一種,就怕你出去後,沒有了嘴上這股子勁兒。”
“伍道祖,我真的不喜歡聽你接我的話說任何東西。再大的道理我也不想聽。你是理智,但理智帶給你什麼好處了嗎?還不是一樣跟我們坐在這裡乾著急。你說,理智慧夠趕走日本人哪?淨一張嘴巴厲害是不管用的,這個世界沒人跟你講道理。”
“照你這麼說,只管抵抗就好了。結果只有兩種可能,要麼贏要麼輸,贏了好說,假如萬一輸了呢?就必須認了,把家園拱手相讓嗎?抗爭有意義,但不是取得勝算的唯一方法。”
“需要怎麼去實行你的更好的方法?”沙狄問,“光說不練假把式。所以,你該和我聯盟,我們一起想辦法出去,各人去實踐各人的想法。”
聽他們互不相讓地打嘴炮,沒完沒了。
我輕輕拍了拍靠著我的顏子回,對爭辯的兩個人說:
“先別想著離開這兒,聽我的,不會那麼簡單易行。天一定是會亮的,等天亮了,我們要做的是熟悉這方的整體環境,把長期駐紮的準備工作進行完善,做好心理預期吧。可能改變無聊的現狀,反而很好玩呢。向前,不斷向前,不能回顧,才會有新的發現,才存在變化的可能性。”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戴蘭說。
“我覺得我差不多懂了力夫的意思,”蔣和珍說,“他懷疑我們此時正處於某個人物的夢境中或者是想像中,我們全都是虛無的存在。只有這樣,才能夠合理解釋與我們交集而產生的所有不正常的現象。在夢裡,也會因籠罩四野的黑暗而感覺極端恐懼,但是如果夢也是虛構出來的呢?”
“你真是比我還愛瞎想,”我笑著說,“有時候想得太多會自然而然地融入幻象,常常令人不可自拔。也許天亮後,一切幻象就消失掉了。我們仍然不能出去。是出去不了,因為出口已經被封死了,有沒有新的出口需要我們自己去探索。”
“必須有哇!”沙狄叫道。
“真希望我是被虛構出的,”伍道祖說,“那說明我的存在有一定的意義。你們也一樣,並不僅僅是暴雨下的幾隻驚慌失措的螞蟻。唉,這麼想也不錯,我要感謝蔣和珍,虛化掉我的所有思考,誠心做一個頭腦簡單的悲劇角色。”
簡直想笑死!伍道祖怎麼就這樣傲慢呢?什麼虛構不虛構的,在所有的故事裡,他都想爭當那個主角,有點兒裝腔作勢的那種,叫人哭笑不得。也不是說他就不能當主角,可是我們的經歷遠遠沒有形成一個完整的故事,目前不需要什麼主角。
比如在我的故鄉湖北所發生的那些小故事中,每一個王二都能充當主角,因為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有一個結點,王二處於每個節點之中,手裡收回了敘述線索的最後一截,告訴你停止想像。一意孤行放任想像的結果是一灘汙水,不忍卒聞。
還是說說我們老家王菊花的事情吧。說實在的,在這個故事中,王二依然可以領銜主角,因為只有他才是靈魂人物。明崇文是有形象的,但並不是那樣地明晰,不過多給了他幾張特寫罷了。
戴蘭的興趣點在王菊花的潑辣性格上,而俞小蠻對哪個兒子不是明崇文的真相更感興趣。
在農村裡,像王菊花這樣的女人數不勝數,天性魯莽,雖然出身貧窮,也算嬌生慣養的,仗著孃家人多勢眾,所以在夫家有恃無恐。遇見一個沒多大出路的男人,必然是會鄙視的,所以不奇怪會藉此演繹出怎樣特別的故事。也不是說她的兒子們之中必然有不是明崇文的,說不定就是明崇文唱的一齣戲,不然不足以威逼得到糧食。為了養活一堆兒子,他只能撕掉臉皮,甚至於不惜以敗壞老婆的名聲為代價。
當然,也許真的有兒子是別人的,誠如明崇文所說,他為了完整的一個家,即使知道真相,也可以做到視如已出。如此,他的哭訴才更能打動人,讓所有人不能懷疑,及至深信不疑。再貧窮落後的地方,村上的人都是重視名譽的,沒人希望壞風氣跟自己家扯上關係。
“我奇怪的是,你們那裡真有建活人墓的事情嗎?”伍道祖問,“族裡會認可嗎?”
我說:
“有秩序的時候當然是不可能被認可的,問題就是,兵荒馬亂天災頻繁的情況下,還管什麼族不族的呢!就算是族長爺,沒糧食續命了,也會走那一步的。所謂的文明規則,只適用於和平時代。你不必噓唏,先前沒去過重慶城外邊遠些的農村嗎?都一樣,可能還不如我老家那裡。”
“是躺進去,然後等死啊?”沙狄問。
“應該是的。就是等著給餓死。”
“是王二弟兄們親手封墳啊?”
“不然呢,”我說,“這種事,本來就要隱秘地做,不叫人曉得。難道叫人去幫忙不成?哪個人又會去幫這種忙?”
“真是的,太慘了!”俞小蠻憐憫地說。
我對她說:
“你可以這麼想,多少人死無全屍啊!身處戰爭時期,不得善終才是一種常態。自願製造活人墓其實是另一種保全。這樣一想,你就不會覺得有多難受了。在大時代的捆綁與籠罩下,個人命運是不值一提的。”
“那我們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躲避?”伍道祖說,“相信命運就該呆在城裡,管它什麼轟炸。說白了是逃避現實,是害怕死亡。”
“害怕死亡不是最正常的事啊?你就是犟知道嗎,就算是逃亡好了,不能把逃亡也看作是命運的一部分哪?”
“是的,你的命運包羅永珍!”伍道祖分明在譏諷我,說我詭辯。
連沙狄也說,匯水成川,大家凝聚起力量,可以戰勝任何入侵者。在這一點上我承認覺悟沒有他們的高。但我還要說,只要有機會上戰場,我不會比他們哪一個落後。
“喂,我感覺看到了什麼呀!”蔣和珍說。
“你又來了,”沙狄無奈地說,“看見什麼顏色的鬼了?”
“不是,你們看那邊的山,明顯有輪廓了。”
果然,左側直入雲霄的山頂出現了一小圈銀色的山影,竟然是那麼地美麗動人,就像從遙遠天空降臨而來的奇蹟。是不是黎明將要到來,我們預備著落入另一個光明的空間。只要有光,我們就不會這樣閒坐著,而是不停地去探索和發現。
那時我將不作假想,只求真相。畢竟可見高山了,關於這個地方的所有測度都會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