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曙 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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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興奮起來了。如果光明即將來到,這無比漫長的一夜,也許會成為過去。時間的執行步入正軌,上午、下午和黃昏,每小時、每分鐘和每秒鐘,慢慢地流逝,我們能夠坦然迎接每一個日出日落。像父母期待的那樣,平安地成長,等待硝煙散盡時以不一樣的面貌回到家裡團聚。

當作一場特殊的洗禮也未嘗不可,在保障生命的前提下,在哪兒不是成長呢。我總在想,當初我和妹妹一起出門的話,早陪著她一起告別這個世界了,此後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與我無關。再或者,日本人投擲的炮彈偏離一點點,落在我們家的房頂,我同樣會在母親的哀嚎聲中死去。也就是說,生命中充滿了偶然因素,失去與獲得的機率是對等的,人只要想通透了,對一切都能安之若素。

小情緒卻無須壓抑得太緊。想見光明也是人之常情,畢竟暗夜總令人惶惑無助,知覺清晰會給人更多的安全感。沙狄說:

“希望已經出現,但不知道還得等多久。我們還需要講故事來打發時間嗎?記住,是時間,而不再僅僅因為長夜漫漫清冷寂寥。”

“我認為還是應該接著講下去,無視這些微小的變化,直到真正天亮。因為這極有可能只是個假象,就像光明徹底淪陷前的一次迴光返照。”

伍道祖的話破壞了所有人的激昂情緒。誰知道呢,他說的不無道理呀。好事將至時,“萬一”兩個字最叫人沮喪。

“那麼又是誰製造出的假象呢?”戴蘭問。

“他說得很有道理,”我說,“我們不必高興在頭裡,免得不如所願時太過失望。不以為意,迎接時的快樂會翻倍的。”

可是不以為意又何來快樂可言?矛盾反覆糾纏著我們的言行和想像,這是個無解的困局。還是講故事吧,即使是最後一個簡短的故事,也能暫時平息翻湧的躁動之沉渣。

沙狄試圖用一句話講述一段困境中的負隅頑抗。他略加思考,呈現出的是這樣的故事:

大轟炸結束後,他仔細地將愛人遺留下的一枚珍珠耳環包裹好,揣入懷中,義無反顧地投入到保家衛國的戰鬥中去。

俞小蠻覺得有些意思,只是缺少細節,太過籠統。戴蘭則說是個很好的故事,既然限定只能說一句話,當然不能講究細節。伍道祖說:

“沙狄這回值得誠心讚揚。我認為故事接近完美,什麼因素都具備,簡直無從挑剔。有背景,有細分畫面,有情緒,有劇情發展的最大理由,最後有行動呈現,結局振奮人心。這就叫妙手偶得。”

經他這麼一分析,大家真的覺得非常好。沙狄少不了有點得意,笑嘻嘻的。於是,他們都想效仿沙狄,講一句話的小故事。伍道祖先說,他偷懶,想借沙狄的故事一用:

女孩死於轟炸,男孩奔赴戰場。

這簡直是速引炮,“砰”的一聲,來不及掩耳就爆了。完全摒棄了情節,沒有細節,大而化之,站位似乎更高了,但這哪裡還是故事呢。我的評價是:狗尾續貂,沒有價值可言。戴蘭深以為然。

沙狄撫掌而笑。俞小蠻欲言又止,輕輕“嗤”了一聲。我等待伍道祖的反擊。

“力夫最懂帶節奏,”果然,他開口直接懟我了,“不要一個個跟傻子似的,配合他瞎起鬨。什麼叫狗尾續貂?假如故事由我先講出來,感覺必然不一樣。你那時又會認為,沙狄講的故事是毫無意義的畫蛇添足式的擴充套件。你講唄,我會挑刺兒。”

“我不是不能講,我也從來不會覺得自己比誰講得好。作出評價是容易的事情,但是並不表明善於批評的人是能夠做到更好的人。這完全就應該是兩回事。出點子計程車兵眾多,下命令的將軍只有一個,他是不是應該殺死那些話多的人?”

“問題是士兵的話起作用嗎?”俞小蠻顯然想要充當伍道祖的代言人。

“難道不起作用的話全都意味著是廢話,連說出來也是錯誤的?”戴蘭反駁道。

“既然是廢話,多說有意義嗎?”俞小蠻說。

“好多事沒意義,我們都在做,”戴蘭沒打算熄火的意思,“你怎麼界定有意義沒意義呢?”

忽然間我就懶得再說什麼了,浪費口水。

且由他們去說吧,管他說的好與不好,只裝作在聽就行。這時候,我真覺得放任思維是最讓自己開心的一件事。該停止時立即停止,要試著對所有的故事無動於衷,或者說全盤接收不做判斷,像安安靜靜的顏子回那樣。他才是合格的聽眾。

茫茫黑夜中,我似乎看見一隻鳥飛過了山頂那層銀色微光。有鳥飛翔的地方一定會有風,相信不久會吹向山谷裡這片有人聚集的空地。微風拂面不該只是一種假想,而是真切體會,脫離桎梏後重生一般的至高喜悅感。在鐵鑄而成的一團黑暗中,可以無視恐懼,但是不能戰勝無邊無際的寂寥。

我不確定在重慶那邊是如何的景象,父親帶領著他的部隊駐紮在破敗的磁器口還是斷壁殘垣的江邊碼頭,母親還是那個謹小慎微的女人,他們或許不會體驗如我們一般的暗夜經歷,但那一定是別樣的充滿驚險無奈的旅程。他們此時也在想念我嗎?

彷彿有個聲音在輕輕地告訴我,是的,他們的想念和擔憂更加深沉;只是在世道紛亂的當口,他們來不及表述痛苦,像所有奔碌在硝煙瀰漫的天空下的人們一樣,需要相互幫助,相互激勵,眾志成城地去戰鬥。國難是最沉重的大山,必須扳倒它,剷平它。只有那時,才會真正見到光明的未來。

臉頰有一線冰涼,我翕動了一下鼻子,用手輕搌著眼角。時間線如果描繪得太過緩慢,在第幾個節點上,父母就已經衰老甚或逝去,也就是不可再見,我當如何自處?決定產生的那一刻,他們就預備放手了嗎?這或許是他們僅存的私心了。

老張房間裡的燭光點亮了,他咳嗽了幾聲,隨即是黃狗小祖的淺淺哼哧聲。幾隻雞有可能正在沉睡,有可能也在沉思,至此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我有點疑惑,老張難道睡著了嗎?小祖呢?我們在外面講述了那麼多的故事,嘻嘻哈哈的不願剋制,並沒有打擾到他們嗎?

有一種可能,他和我們不在同一個夢境中,如果真的像伍道祖說的那樣,大家經歷著與真實無關的假想出的生活。那麼,由無數個暗夜疊加而成的這個暗夜只是籠罩著我們七個人,老張和他的小黃狗以及雞群只存在於其中某個夜晚,正常而平靜。他不曾走進,故而也無須走出。

所以,類似於我們出遊過一截時光後,回來時重逢。我們驚訝得很,可他只是一臉無知茫然。

講故事的還在繼續,我不想認真聽什麼。

最起勁的是俞小蠻,聽說她已經講到第三個短故事了,似乎對模仿著了迷,有點小興奮。

“王菊花看了大兒子一眼,想到婚前某個人就覺得心痛,她決定對明崇文坦白交待。”

這是有多損,讓明崇文對老婆王菊花的疑惑落在大兒子頭上,使悲劇更加成為悲劇。按理說,王菊花看向她三兒子更貼切一些,符合邏輯,也不那麼殘忍。

“深化矛盾,才能更好地推動劇情發展吶,”俞小蠻沾沾自喜地說,好像她正在主宰著王菊花一家的命運。

“你怎麼不說王菊花同時想到了婚前婚後的四個男人!”沙狄戲謔地說,“甚至包括明尚武,多重矛盾出現了,明崇文還能裝瘋賣傻嗎?你在將他往深淵裡推。”

戴蘭連忙說:

“讓我接著編:看著乘放在每個兒子面前的熱騰騰的米粥,明崇文緊捏著裝過毒藥的紙袋,咬著牙不讓眼淚流下。”

“你想讓他放過王菊花啊?”沙狄誇張地叫了起來,“我堅決不答應!”

“你算老幾!”俞小蠻嗔笑道,“你又不是明崇文,那麼痛恨王菊花是幾個意思?”

他們好象越鬧越開心。倒是伍道祖沒吭聲,可能顧及我的感受,怕我不高興。

我可沒那麼大的興致去理會他們的胡搞。王菊花不是我的王菊花,明崇文也不是我的明崇文。能讓人無限制地發揮想像,說明了他們還有剩餘價值存在。最悲哀的是帷幕合攏後,聽眾立馬忘了那些角色演了什麼東西。

“你們都餓了吧?”老張望我們這邊喊道。

我大聲對他說:

“老張,您可以開始準備早飯了。說不餓是假的,耗費這麼久。需要我們幫忙就叫一聲。”

“不用不用,你們幫不上忙。你們耐心等一會兒,只不能挑食啊,這不比重慶的家裡。”

女孩子們都說不餓,根本沒有感覺到餓意。她們對王菊花家的後續故事意猶未盡。

空氣變得烏濛濛的,是渡過最暗的黎明前的一瞬間。山影越來越清晰了,可惜沒有了剛才山頂突現白光時的奇異之美。

然後,房屋的輪廓浮現出來。老張房間裡的燭光黯淡了一些,團著一小窩昏黃色。那個瘦長的影子晃來晃去,那正是老張。

炊煙升起來了,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溫暖。是老張在為我們準備早飯,就像在家裡時那樣,他總是喜歡一個人在廚房裡摸索,照著我們的口味做出飯菜。這裡當然不能和家裡比,不可能有那麼些選擇。母親讓我做好吃苦的心理準備,是怕我不習慣這樣的生活吧。她肯定放心不下。我真也沒那麼嬌氣,儘管從來不曾吃過什麼苦。

我們彼此之間終於看見各人的表情了。一個個都沒有異樣,看不出疲憊感,眼睛都炯炯有神。

“啊,太好啦!”蔣和珍大概是終於可以放鬆下來了,故而高興得不得了。

“希望再也不要進入黑夜!”沙狄故意說。

“是的,白天我是不會害怕什麼的。”

“因為你相信邪門歪道的東西都怕日光,你心底預設總會有不乾淨的東西存在於我們的周圍。”

“沙狄,你可以不信,請不要鄙視別人的信奉。迷信又怎樣?”戴蘭說,“過分理智不也是一類迷信嗎?真不能拿高高在上的眼神看別人。”

“我沒有啊,不是鄙視,是勸慰好不好!”

跟日常的清晨看不出有什麼區別,也是那麼灰濛濛的,像是霧,又像是浮動的氤氳之氣。遠處不甚明瞭,隱約看見是茂密的森林,密密匝匝地立在四周。更遠處的高山崖壁間,有一片光禿禿的地方裸露著,似乎連一根草也沒有長出。

整個山谷出現在我們面前。像一個不規則的盒子,我們在最底端的平地處落腳。平地周圍樹高林子密,感覺鳥都飛不進那樹林。重重疊疊的樹木長勢繁茂得驚人,野茫茫上升到了半山腰上,才漸漸稀朗起來,暴露出往上陡立的挺挺絕壁。須得仰視方可見其偉岸,嘆其巍峨。

一隻黑白的靈動的小鳥飛過,轉而消失。但是我看見了,不禁心生喜悅。每隻鳥都不可能是單獨的存在,必定會出現更多的小鳥,不管是什麼顏色的。它似乎在告訴我,這裡不是死氣沉沉的所在。

有水從密林偏隅的草甸間流出,蜿蜒流淌著,被引到了我們的房屋前的小水潭。水滿則溢,流水下至竹林外一澗深潭,聽見有水花飛濺之聲。是聽覺恢復了嗎?水流激湍,清澈見底,有小魚兒在水中飛矢般遊曳。真的有小魚兒,我們沿著窄小的河道尋覓著,看見好幾條青灰色的小魚在水中。有時它靜默不動,好像等待著我們去驚擾它。

早飯準備好了。我們坐好,預備著開吃。我問老張,這是讓我困擾的一個小小疑問:

“不是有一隻公雞嗎?它沒有學會打鳴?”

大家都有點發愣,確實不曾聽見那隻公雞啼叫打鳴。但可能是換了陌生環境,還不習慣,它忘記了打鳴。老張就是這麼解釋給我聽的。或許吧,這樣解釋也沒問題。我們埋頭吃飯,低低私語著。

突然傳來一聲驚雷。我嚇得差點丟掉了筷子。我們扔下碗筷,都跑出了屋子。外面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空氣中瀰漫著清晨的味道。

戴蘭在我們的房子後邊撿到一塊鏽跡斑斑的手錶,竟然是帶日曆的。擦亮看上面顯示的時間,時針定格在一點和兩點之間,分針斷了一半,指向著六時的位置,鈔針索性消失了。日曆顯示是九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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