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暗 河(1 / 1)
聲音漸至明顯。是從地底下傳來的聲音,節奏感十足,我們一時之間並沒有想到那是水流的聲響。博學一如伍道祖,也從未接觸過地下河流的相關知識。後來看見叢林間有一條小溪流經一堵巨石突然消失了,檢視後才知道匯入了地下,而形成暗河。顯然,那是無數道山間溪流匯聚而成的水系,在地底奔突,不知道流經何處,又將流向何方。
毫無疑問的是,這個地區所有的水系最終歸於長江,滾滾東逝奔向大海。
沙狄說他想到以前坐輪渡在江上航行時,確實總會看見長江兩岸的一些高山上有瀑布傾瀉而下,似乎多半就是出自於山腰上的某處洞穴,偶然也會尋思是怎麼回事,想想也就罷了,當作風景看過。因為視線所限,是見不到流瀉口的情形的。感覺應該有黑幽幽的洞口,水流出後猛然遭遇斷崖,直落而下。
在伍道祖的分析中,正常情況下,多數瀑布口是有一定緩衝空間的,不至於沒猶豫地陡直而出。除非水流量極大,有奔騰拉垮之勢。
在重慶地區,我們還沒有見過這樣的瀑布。
看來我們再次落入了常識的壁壘。誰敢肯定這條暗河就一定流入長江呢?
“難道它直接通著大海不成?”沙狄不可思議地說,眼神中充滿迷惑,“這裡可是重慶啊!”
“所以說,你的思維方式還沒有轉變過來。假如這裡並不是重慶呢?你怎麼證明這裡還是我們才來時的那個戰火中的重慶?我要說,這裡就是單獨存在的一個超常空間,而不是印象中的某個地方。”
“你說得越來越讓人不懂!”沙狄若有所思地說,“我好想相信你說的這些話,但是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真像你說的那樣就好了。”
思想上的裂痕一旦出現,彌補起來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沙狄一直算是我的擁護者,如果他開始懷疑起我的推斷,那肯定是一種危險的訊號。我要正視這種情況,維護自己延續思考的合理性。我拉著他說:
“從我們進入這裡到現在,一系列的異象不足以說明,所謂正常已經不存在了嗎?時間的概念不僅僅是模糊的,根本就消失掉了,逼迫我們需要重新審視這個空間的新秩序。無秩序我們也可以看成是一種特殊的秩序吧?你覺得在這種無序的情況下,我們還應該保留先前的認識,一板一眼地看待問題嗎?如果接下來還有什麼更加出人意料的事物出現,我們是不是能夠閉上眼睛拒絕承受?只有提前做好心理預期,真正面對時才不至於驚慌失色。不要害怕,讓自己勇敢起來,希望的曙光才會越來越近。”
“我不是害怕,”沙狄說;他嘆息了一聲,“你也不明白。”
“說出你的想法啊,你不說,我能瞎猜嗎?”
“怎麼說?我不懂怎麼說。就是覺得繼續下去沒有意義了,看不見光明,也看不到你所謂的希望。”
伍道祖問他:
“你在說什麼自己知道嗎?你有沒有想過,很多人在關心你,還有家人在等著你平安回去?胡思亂想的結果是什麼你清楚嗎?力夫也愛瞎想,但是他的方向是對的。而你,走偏了,好端端的就掉進了虛妄的迷潭。你不努力爬上來,我們是無能為力的。你明白嗎?”
沙狄看著伍道祖,眼神有些飄忽不定。他說:
“這是你們的新世界,我不喜歡。我適應不了,我不想接受。感覺好懷念以前那個時候的我們啊!我願意站在大家的身邊,跟著大家一起喜怒哀樂。力夫說什麼我幾乎都會聽他的,那時就是願意。”
“現在不想聽我的?”我問他。
他有點遲疑,最後還是說:
“不想。”
我感覺到了一些失落。但是,我的失落感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沙狄的不太樂觀的心態。真搞不懂他怎麼突然就成了這個樣子,居然需要別人來安慰,而且好像沒有效果。
莫非抽他一頓就會好一點兒吧?我想。
“你看見了什麼或者聽見了什麼嗎?”我是這樣認為的,“說出來呀!是不是有個聲音在你耳朵邊聒噪?我也聽見過好幾次,我不覺得有什麼怪異的啊,不喜歡就硬懟他!他不敢拿我們怎麼樣。”
沙狄拿起一塊石頭,向洞口扔了下去,果然有迴響聲傳上來。他抬頭望著我,說:
“下面就是河流,至少十五米深。”
“你管它有幾深呢!我們又不是來探險的,對這個不感興趣,”我摸了摸他的頭髮,原來是很柔軟的感覺,“喜歡玩扔石頭是吧,我們一起來扔,把這些亂石頭都扔下去,最好把這個黑洞填滿,再讓它長出大樹來!”
“力夫,你又說笑了,”沙狄無精打采地說。
他的頭髮上有一絲絲藍色的熒光,跟那隻蝴蝶一樣。我幫他摩去,在一塊碎石上擦了擦手指頭。我對他說:
“還記得第一次遇到你的情形,那時你才這麼高,比現在還要瘦小,看上去古靈精怪的,就知道你肯定不是那種乖孩子。你父親對我說,照顧一下小狄,把他當弟弟看。雖然我不清楚你到底比我大還是比我小,心裡卻真的把你當弟弟對待了。那天你母親提著幾盒桂花糕到我家,你穿得挺正規的,小小的西裝,還有嶄新的皮鞋。你母親對你說,跟著力夫哥哥去玩,要聽哥哥的話啊!我帶著你到院子裡玩,把一隻貓扔進了魚缸裡,等它嗆得半死才撈起來。老張笑**地站在廊下看著我們,也不告訴父母去。他最會維護我的,從來不認為我會做錯事。你瞪大眼睛,像是新發現了不一樣的樂趣。在別人家,是不是不會有這樣的自由呢?後來我到你們家裡玩,我不理你的勸阻,偷偷把你母親房間裡那隻藍色金鋼鸚鵡的長尾巴給拔了個精光。你還記得嗎?好搞笑啊!那隻鸚鵡急得亂罵,好像還喊救命了。聽我母親講,你回頭說鸚鵡尾巴是你拔的,因為很煩它的整天囉嗦,沒把它烤來吃掉算客氣的。結果可想而知,你結結實實捱了打。我沒有對母親說出實情,倒不是怕受責備,全是因為不想讓你白白捱揍。自此對你刮目相看,覺得能和你走得很近。就是現在想起來,也感覺那個小小的你真有勇氣,夠膽量的,甘願替人背鍋受罪,居然可以做到咬緊牙關不出賣朋友。”
伍道祖截斷我的話,說:
“確實很可愛的,從小就敢於擔當。在這一點上,我不得不說是非常佩服沙狄的,他看重朋友情誼,能夠為朋友兩肋插刀,值得最誠心的誇獎。如果我能遇到這樣一個朋友,應該說是人生一大幸事吧。”
“你是不同的人,遇見的也會是不同的人,不需要感覺什麼遺憾,”戴蘭皺著眉頭說。
“他只是在安慰沙狄,”俞小蠻說,“他不會追求這個。”
“我想回家,”沙狄說著,眼睛裡面充滿淚水。
看著他充滿絕望的眼神,我猛然間難過得快要忍不住。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他恢復成起初的模樣。
那個爛漫無忌的沙狄去了哪裡?這是我最熟悉的那個夥計嗎?到底是什麼東西擊潰了他,讓他輸得這樣徹底?
黑洞沉默在眼前,我似乎已經看見了沙狄哀傷的根源。
我挨著他坐下,語氣堅定地對他說:
“一定要信任我,我會帶你回家!你必須跟著我回家,除也我,不許你有第二個選擇。明白了嗎,只能是我!”
他沒有回答,一隻手在捏一塊石頭,死勁捏著。
大家都注視著他。蔣和珍無聲哭泣著,或許她才是最理解沙狄的那個人。她沒有說過話,卻感受著悲傷的氛圍。戴蘭摟住她,她更是抽泣得肩膀顫抖不停。
我示意戴蘭帶著女孩子們退到一棵樹下,不要再過來。老張明白我的意思,和小祖一起過去陪著她們。
現在剩下我們三個人了。我繼續對沙狄說:
“有時候太熟悉了,朋友間會變得隨意,但那不是不在意了,只是以為就算過分一些,相互間應該也不會太放在心上,犯了錯也會被原諒。對你就是這樣的,我總在罵你,甚至於鄙薄你,是因為當你是自己的一部分了,我不是也經常鄙視我自己嗎?沒想過忽略了你真正的感受是怎樣的。你肯定為此難過,你也不會說出來,只顧著將就我。我好想說抱歉!不管你內心原諒還是不原諒,我都要說對不起。以前在一起玩的時候,我嘴犟,從來不服輸,不怕狠,像他們說的,我喜歡充當老大。其實真後悔做那些沒意思的事,跟個江湖上的二傻子似的可笑。但這時,你必須聽我的,跟著我走出去,我要把你好好地交給你父母,完成我對自己的承諾。臨走前,你母親不斷囑咐我,要我把你當作親弟弟看待,我答應過的,就必須做到。要不我成什麼人了?你母親說,力夫啊,沙狄不懂事,可他最願意聽你的,你要把他看緊點兒,他敢胡來你就抽他,得抽到他認錯為止。你父親說,他不講規矩你該抽他,只記著他的手臂摔折過有舊傷,小心點兒就好了。我不敢承諾什麼的,因為我沒那能耐。你說你父母到底是有多麼地看重我,是想成全我那可笑的英雄夢嗎?他們將你託付給了我,拒絕不了。你現在這個樣子,你告訴我應該怎麼做?”
感覺上,沙狄平靜了不少,他擦去了眼淚。
“等黑夜再次降臨時,輪到你講故事,你就該這樣講,耐心地講講細節給大家聽聽,”他說,“畢竟長夜不盡,聽故事的人多半更在乎故事情節。而你呢,總是強調資訊量,講究故事格調。幾個人會尋求格調?”
“好的,我聽你的,”我說,“等回去後,我講故事給你聽,我只講奇特而詳盡的故事,不再講究什麼格調了。我要你做我的聽眾。”
“力夫,你說我們是不是被時間鎖住了?”
“不是說過嗎,時間消失掉也不全然是壞事,我們可能一直這樣年輕,無限延長衰老的過程。無論如何,安之若素是必須抱定的態度。”
“你還說可能同時存在不一樣的時空,在別的時空裡也有我們,是不是?”他又問我。
“那是跟伍道祖抬槓的話,我瞎尋思的。你當作沒有聽過就好。”
“我突然明白你說的,”沙狄說。
“不要你明白!這只是猜想啊,誰證明是真的了?這時候要你相信個狗屁!”
“實際上每一個我都是無關緊要的,不管在哪個空間。只有意識到認知的侷限性,才有可能形成突破口。我們誰也不會真正消失,不過是從一間屋子進入到另一間而已。”
“能夠想明白也是好事,”伍道祖說,“因此不必糾結於身處何地、將去往何方的問題。沙狄,你真的明白了。”
“力夫,你覺得暗河可能通向另一個空間嗎?或者重慶,再或者上海?”沙狄沒有搭理伍道祖,還是問我。
“當然可能,既然你已經想明白了,”我沒有猶豫地回答他。
“好的。”
他回頭對著我笑了笑,站起來,縱身跳入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