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重 置(1 / 1)
沒有人能夠拉得住沙狄,無論是伍道祖還是我。事情發生得猝不及防,或許心理上早有防備,反映在行動上就是來不及。我心裡大聲呼喊著,卻說不出話來,伸出的手凝固在空氣中。伍道祖恨恨罵了一句,探著身子往下看。
沒有墜落聲,沙狄無聲無息地跳進了黑洞底下的暗河。
那邊,連老張也禁不住驚呼起來。女孩子們反應過來時,都悲痛地哭喊著。她們走向伍道祖和我。
“他為什麼要跳下去呀?”俞小蠻號啕大哭著問,並不寄望有人回應她,“看看有沒有辦法救他,快救救他吧!”
老張小心挪動腳步,想盡量看清楚一點下面的情況,可是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靜下來,才可能聽見隱約的流水聲。他對著她們幾個搖搖頭,神情肅穆。
“都盡力了,我們扳不回他的決心,”伍道祖說,“往好裡想吧,也許他去了他想去的地方,這裡留不住他。”
“能不能不要這麼冷血!”俞小蠻少見地責怪伍道祖,“你們說的那一套東西,騙自己相信就好了。真要有另外一個時空,我立馬也跳下去!”
如果真有另外一個時空,她以為跳下去就可以到達。那是不可能的。被選定和主動冒進是兩回事,結果不會一樣。假如放棄就能跨越,豈不是太簡單了,都跳下去就好。
不能那樣理解。沙狄極有可能產生了基礎性偏差,誤認為結束即為新生,再或者在絕境邊緣會出現一道暗門送他出去,他才敢無懼地迎接毀滅。他不是顏子回,命運之手並沒有伸向他。
冥冥中那個囈語般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他對我說:
“當你決定進來時,結局已經寫好。任何阻止都是徒勞的,因為只有人的意念是命運也不能把控的。你後悔嗎?”
“要是聽你的不進來,省略掉好奇心,他還會走這一步嗎?你實實在在地告訴我吧。”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沒有辦法挽留。不管哪一種選擇,他都會在此時給出結論,不過不會當著你的面罷了。他希望能走顏子回的路,可惜只配做一顆棄子。這盤棋不需要他了。”
“如果是盤棋,是誰在下這盤棋呢?”
“你希望是誰?可不可能是我?”
“出來呀!你他媽是誰?”我在心裡暴怒了。
“看來你不想知道沙狄的最終歸宿,”他慢悠悠地說。
“不是說他只是一顆棄子嗎?你說,他並沒有淹滅在黑暗的河流中?”
“棄子只表示這局棋不需要他了,難道不能在其它局內復活嗎?”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聲音隨即消失了。
看著伍道祖,我微微笑了一下。他問我:
“這麼說他有希望?”
我點頭,眼睛裡還有些許澀澀的感覺。我說:
“是的,我們要揭過關於他的一頁。放開手才是對他的尊重,因為我們左右不了命運。接下來我們還得繼續前進,在落入暗夜之前,目標只有一個。”
俞小蠻停止不了她的悲傷,她說:
“你們還有心思找目標!是從來沒有把他當回事嗎?”
“聽你的意思,我們該呼天搶地一翻,夾著尾巴轉回去?”我問俞小蠻,“對一個人重視與否是看內心,而不是表面。沒有人敢說跟沙狄的關係好過我。他真要是死了,我心裡面會破個洞!”
“力夫,你說他不會死?”蔣和珍驚喜地問我,一臉的淚花。
“我要大家暫時忘掉他來過這裡,他一直都在外面,甚至在戰場上,那是他的期望。無論我們多麼捨不得,他都不應該停留在這裡。繼續吧,我要給大家印證時間的概念。”
戴蘭含著眼淚問我:
“印證時間的方法有一百種,你為什麼非得跑去密林那邊印證?沙狄本來是不應該出事的,在我們的眼皮底下,你還要說他跟顏子回一樣,是去了另外一個空間嗎?他的眼神是多麼絕望啊!”
“他說他要去上海,”我感覺自己剎那間有些虛弱睏倦,但是不想再說安慰他人的話了,“但願暗河直接通向黃浦江吧,或者有道門開啟,他一步就走過去了,眼睛一睜是上海。”
“你相信自己說的話嗎?”戴蘭接著問我。
“憑什麼不相信?你聰明,請指出我推斷中的漏洞,要是能夠讓我無力反駁,我真服了你!沒話說了吧。是的,我希望能夠那樣,沙狄在暗河中飄流著,就將溺斃的瞬間他落在了黃浦江的岸邊。難道你不期待這樣的好結局?那也是沙狄的夢想啊!”
“不如說是你的白日夢,”戴蘭冷冷地說。
“是不是必須有兩個不同的我站在你面前,你才會相信我所說的句句屬實?先冷靜冷靜再說,”我長吁了一口氣,按壓著火氣說,“那麼多的不正常現象你也都見到了,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呢?按照所謂的正常思維,你怎麼解釋發生在大家眼前的各種現象?根本說不通!有時候我們該學會反向推導,才能看清問題的本質。”
“你真的看見到另一個我?”
“假的!我鬧著玩啊。”
“沒有,這跟懷疑沒關係,我知道你斷然不會說謊。我只是想問問你,看看你的表情是怎樣的。你不必回答。”
這就奇怪了,既然如此信任我,還喋喋不休地問什麼呢!我的表情比我的語言更加值得信賴嗎?
群體再次縮小,七個人變成了六個人。我希望到此為止,不要再少任何一個人,要出去必須一起出去。
除了蔣和珍還是愁容滿面,我們都儘快調整好了心情。沒人知道斷崖上方會是什麼情況,會不會依舊遇見沒有盡頭的茂密森林。我們相互助力攀援著,不敢說喪氣的話。
就像戴蘭的預感一樣,攀上斷崖後,眼前豁然開朗,密林的出口像一扇洞開的大門迎接著我們。和進口處似乎也沒有什麼區別,不過是幾棵大樹之間留置出一塊空地,地面上全是密集糾結的樹根,樹根的縫隙間偶爾爬過幾只蟲子。
我們走出了密林。山腰上樹林稀疏,低矮的灌木叢生,裸露的岩石在這裡極為少見,幾乎全被青草和地衣所覆蓋。天空的顏色顯得明亮了一點點,還是不透明,看不到一絲藍色。山峰在遠處矗立,不讓人靠近的疏遠感。在三五棵扭曲的松樹旁邊,妖嬈盛開著一大叢鮮紅的野百合花。是的,是鮮紅色的花,不再是千篇一律的藍色系。
記得故鄉的山林中,也有這樣的紅色百合花,在春夏交接的季節裡,靜靜綻放於叢林之下,像一支支熱情的火把。清涼的風繞過峽谷,吹動了林間的一切枝葉,象是要喚醒群山,以最隆重的儀式迎接遠方的歸客。我本是屬於故鄉山野的孩子,不意成為一個失落的遊魂。
胸口的痛感讓我眉頭緊鎖,但只是一霎時的感覺,很快就恢復常態。我撫摸著胸前,試試心跳有些激烈。
這是不自覺的行為,卻引起了伍道祖的注意。他學著我的動作做了一遍,笑了笑,跟我說:
“你嚇了我一跳,我以為自己變成假的了。”
“只要睜開眼看得見,就是真的。否則,都是虛幻。剛才想到了湖北老家,我這兒感覺抽蓄了一下,有些疼。”
我習慣走神,隨時都有可能,看著眼前的事就想到了從前的事,由眼中的某個人也會想到腦子裡的某個人。即使在說話的間隙,不管面對哪個人,這習慣都改不掉。當然,我不說出來,也算不得壞習慣。但是導致我的注意力不能集中,大小也是個問題。
比如我在出神想事時,他們說什麼話,一句也不會進入我的耳朵。沉浸在這種時刻,往往也令我覺得心神安寧。
伍道祖不一樣,在一群人中,他有能力同時記下每個人說的話,以及他們的神情、話語想要表達的意圖。然後他會過濾,篩選出他認為有價值的。在這點上,我不得不佩服。
環顧四周,伍道祖和我幾乎同時想到了一件事。
剛剛大家只顧著沉浸在失去沙狄的震驚中,以及走出密林的不可言說的奇怪體會中,這時才想起來,我們走出林子後再也沒有看見煙柱了。凡是目光所及,沒有濃黑煙柱的蹤影,更不提墜毀的飛機殘骸。山腰上林木自在,草石太平。
這該怎麼解釋呢?我沉默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腦海裡翻滾起各種想法和推測。此刻我不允許自己思維混亂。
往上確定了一個高點,向下看山谷,密林環繞之中,山谷間雲遮霧罩,一片濃烈的翠綠,連我們的房子也不得見。一大群白色的鳥飛過林端,花瓣一般飄落在一棵大樹上。這是久違的美麗景象,是不可能呈現在夢中的景象。
小時候,我總是做那樣的夢,如同孔雀藍泅散在一缸清水中的夢境,幽深曲折,使人自甘沉溺。小男孩幻化成一尾孑孓,浮游在幽暗的藍海中,不懼以渺小對峙浩瀚宏大。所有擦肩而過的事物都是巨鯨般恐怖的存在,他能做出怎樣的選擇呢?快樂地無視而過,既然每一座山都無法撼動,舉止優雅地繞行就好。印象清晰的並不是淵藪般的恐懼,而是如影隨形的深藍,可以吞沒整個世界。
蔓延至此已經不可再見。眼前是理想中的山河,該有的一應俱全,畫面那麼真切而靈動。沒有飛機殘骸,也沒有圓桶一樣的黑色煙柱。
我問伍道祖:
“你可曾做過這樣真實可觸的夢?”
伍道祖說:
“關鍵是我很少做夢,就算做過夢,立馬也忘了。這是不是說,我們真的走進了另一個時空?”
“看來你完全認可我的觀點了,很好!”我看著密林說,“那裡是交叉點之一,揉雜著多個不同時空。記住,是多個,不僅僅只有兩個或者三個。這樣,什麼怪事都容易理解了。”
“那我們還回得去山谷嗎?”戴蘭問,“要是在某個岔道搞錯了怎麼辦?”
大家都看著我,似乎都開始擔心起這個問題。我不假思索地說:
“理論上是可能的,但應該不會。他不會出差錯的。”
“他是誰?”俞小蠻問。
“姑且叫他命運吧,”我望著遠處的山峰,“就是命運。”
光線忽然變了,暗夜像暴風雨一樣壓面而來。
必須趕緊回撤,我認為密林以下是絕對安全的。大家跟著我跑進了密林。趁著幽微的光,我們不斷前行。再也沒有斷崖,沒有黑洞,一路平安無事。不敢置信的是,似乎轉眼間,我們就走出了密林,回到了山谷。
山谷中央的房屋靜臥著,遙遙可見,好像在等待著我們的歸來。竟然有股溫暖的感覺在心裡湧現,象極了家的味道。
小祖一路領先地跑在前面,對回家的路徑熟悉得不得了。我就著昏暗的日光觀察著四下裡,除了那些藍色花朵已經凋零,真的看不出這回有多大變化。她們也在關心雞和雞蛋的事情,急於看見現在的雞舍。
暗夜再次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