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怪 物(1 / 1)
俞小蠻的表姑胡美麗是個性格強勢的農村女人,她敢愛敢恨,無所畏懼,從來不會因為自己沒喝過墨水而自卑,但也並不輕視那些看重學習文化的人。她遵守傳統,卻也反抗傳統,堅決捍衛自己的主張,不肯輕易向任何人妥協。這種女人在鄉下是極為稀有的存在,當然也有家庭支撐的原因,所以她是不可能過得太差的。優點如此耀眼,導致先前對她的所有不懷好意的謠傳都不攻自破。不出意料的話,她最有希望成為鄉土社會那種德高望重的主事人。
“我表姑現在過得非常好,孃家的好多事都請回去當家作主。她也是厲害,一連生了五個兒子,懊惱得很,只求能添個女兒。可惜上了年紀,生不了。以前,每年夏天我都會去鄉下住一段時間,好喜歡她的個性!”
“因為是親戚,你帶著好感在講她的故事,所以把她描述得很不簡單,也討人喜愛。如果換做我來講述,可能完全不一樣,大抵是個粗魯潑辣的土豪家的女兒,無知無畏地在鄉下野蠻成長的故事。你說,都傳出私奔的話了,但凡有一點兒家教的人家怎麼受得住?鄉村人更注重面子的,周圍都是熟人,簡直是找死!擱城裡或許勉強說得通。”
“你不知道嗎,越是鄉里人越慣著兒女!”俞小蠻對著戴蘭說,不認為自己在往好裡講述表姑胡美麗。
“也許真是這樣,”我說,“可是比起胡美麗,我對吳三這個人更感興趣一些。聽得出來,你想多講講他的事,又似乎不願講得太多。比方吳三被拘押時,就算一天一夜好了,那兩個陌生男人可能會對吳三灌輸什麼樣的想法?他們到底是什麼身份?你顯得欲言又止。是不是他真的有問題?”
火焰有些過於猛烈,炙烤得人感覺有點兒熱燥。俞小蠻拿了根乾柴禾撥弄著篝火堆,老半天才說:
“據我所知,是有些問題的。我不想提這些事情,總怕對他不好。很奇怪啊,我表姑父自始至終都聽我表姑的話,樣子竟然越長越年輕了,現在稱得上是儀表堂堂。”
“那不是跟胡美麗站一起的話,兩人越發不搭了?男人是經老一些的,他又小她五歲,”蔣和珍問。
“還真不是,”俞小蠻笑著說,“我表姑雖然不算長相出色的女人,和表姑父在一起居然極其般配!我也奇怪。”
見她們幾個將話題扯開了,對吳三的事不太關心,我也不再琢磨吳三。我鼓勵蔣和珍講一個故事,隨意發揮就好。至於戴蘭嘛,也不須催促,到時候自然會主動去講。
蔣和珍左右想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一個故事。
那是多年以來最冷的一天。溝渠、池塘裡不消說,已經冰凍上了,來不及枯萎的雜草散落在冰面上。它們有一部分吹著冷風,一部分給冰封牢了。麻雀飛過來又飛走。沒風時手都不敢隨意伸出,就怕給凍傷。
每天等不及黎明,九龍就必須得出發,挑著一百多斤山貨去趕集。路途遙遠,不趁早出門會誤了行市。
九龍住在深山裡,向東向西各有一個集市,岔開了單雙日子,所以每天的方向不同。往東的集市更熱鬧一些,那邊人口密集,商貿比較繁華,是通往重慶的必經之路。十餘里小路蜿蜒曲折,上上下下的不易行走,中途九龍得歇休片刻,鬆鬆肩膀,因為到了官道上就不能再停留了。官道離集市還有十餘里路程,相對好走一些,沿途也能遇見幾個早起的人。
藉著烏濛濛的天光,九龍在熟悉的山路上負重走著。儘管此刻氣溫極低,哈氣成冰,在九龍是不覺得冷的。他反而有些燥熱,後背微微出著汗,擔心到了集市後才受凍。想那人群聚集的地方溫度會高一些,實在冷的話只有使勁跺腳,或是湊近某家店鋪的火爐。想像集市上的火爐,使九龍內心感覺舒坦,似乎能夠看見那家麵館老闆的女兒小紅。每回等散集後,九龍提著扁擔走進麵館,小紅就會給他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細細的麵條上鋪著紅彤彤的辣椒油。她會微笑著偷瞄他,他也會帶點害羞地偷瞄她。
漫天繁星不致讓人孤獨,東山上空掛著一勾弦月。
當九龍想到小紅時,肩上的擔子就覺得輕了許多,山路也沒那麼坎坷難走。官道忽然間就在眼前了,九龍決定在交叉路口那片松林下再歇歇肩。他坐在一塊巨大的石頭邊,夜色將他與石頭融為一體。
他聽見松林那邊有聲音,以為遇到趕早的人了。
一個聲音在說:
“今天幾個了?”
“三個,”另一個聲音回答。
“不錯,可以回去交差了,”先頭那個聲音說。
“現在還早,月亮還沒變紅,可以再等等看,”另一個聲音聽來有些高興。
“近來這地方的生人有些稀疏了,果然是不太平,出行的旅客減少了一多半。給那些可惡的官兵一攪和,城裡人都不敢來鄉下了。這時節又冷得要命,做買賣的也懶了。”
“人少了,買賣自然不好做了。我們太爺嘴巴也是挑剔,只愛吃外地人的心肝,說是不忍心荒廢了本鄉本土。要我說,他真能嘗試出本地人外地人的味道嗎?外地人太少了,一個禮拜一次,也不容易完成任務啊!依我的,不如摻雜著本地人,我們也自在點兒。”
低沉些的聲音喝斥道:
“胡說八道!我們也是這裡的出身,你倒也能狠下這心?太爺是有道理的,都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自己的窩任何時候都得好好護著。我們可不是那些官兵,能夠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那倒也是,”尖利點兒的聲音附和著說,“我只不明白,為什麼太爺只吃人的心肝而不吃他們的肉呢?白白扔掉實在可惜,想帶回去做醃肉又難,我們兩個人手少了些。”
“你又不懂了,凡是在外奔波的這些江湖人,哪個不是粗皮糙肉的,味道極差,不值得可惜去!不比山中野味,得來也更容易。”
九龍早已嚇得雙腿發軟,大氣不敢出一聲。他壯著膽子往那方偷瞄了一眼,只見幾棵大樹下,忽閃著兩雙綠晶晶的眼睛,像是幾團奇異的火焰。
傳說他也聽過多回,但真正見到妖魔鬼怪什麼的,九龍這次還是人生頭一回。他使勁揉了揉眼睛,想要看得更加清楚一點。然而夜太黑暗,他只能看見野狼一般的四顆綠眼,連身影是怎樣的都無從測度。
林中漆黑一團。月亮偏轉了一點點方向,黃澄澄地透著冰涼。寒霜撲面而來,整個山野顯得異常寂靜。
那兩對眼睛突然一齊望向九龍躲藏的石頭這邊,一個在說:
“有熟悉的味道呀!”
“是那個窮小子,”另一個說,“我早知道他來了。不管他,千萬不要違反太爺的命令!說不定他發現我們的蹤跡了,可不能嚇死他。”
“按理說不會啊,他不該看見我們的。要不過去看看?”
正說得九龍膽戰心驚的,官道上卻傳來渾厚的小調聲,有人往這邊走來。藉著微弱的月色,看得出是個身材高大體格健壯的男人。聽他的音調,保準是外鄉人無疑。九龍替他叫聲完蛋,暗想這人小命不保了。想幫忙提醒一下,又不得其法。
果然,兩個綠眼睛的傢伙輕悠悠地飄出山林,雙雙立在官道正中央,擋住了夜行人的去路。九龍這時才能隱隱看出說話的兩個東西的大概樣子,均是六、七歲孩子的身高,篷頭散發,雙臂極長。
“這個好!聞著好新鮮!全不象前面那幾個老玩意兒,心臟都快跳不動了,得來也沒快意!待會兒得多喝他幾口血,解解渴,”聲音低沉的說。
另一個接著說:
“剛剛已經喝飽了,再喝不下,好生煩惱!”
看樣子早已將夜行人當作囊中之物。
夜行人似乎並不害怕,站得穩穩的,衝著面前的兩個小怪物大聲喝斥道:
“小腌臢!怪道我友人前次有去無回,想來他的失蹤,與爾等野畜脫不得關係!今日既落在爺的手上,你們自認倒黴好了!”
兩個小怪物“咯咯”大笑起來,也不問對方來歷,也不管那人是不是借勢而來。一個輕蔑地說:
“這個膽兒大的有意思!咱們連肉也帶回去罷,太爺必定喜歡!”
“待會兒我倒要看看他的膽子到底有幾兩!”另一個笑著說,“看他的膽兒是不是長在肝臟上邊兒!”
夜行人冷笑,直說:
“常言道人鬼殊途,爾等不去安分固守鬼道,越界人間,是不願墮入輪迴,永世當鬼嗎?”
“說什麼人輪鬼道!”個子大點兒的小鬼滿不在乎地說,“人間餓殍遍野,爭戰不斷,與地獄何異?界線早已消除,談何越界?凡穿行於黑暗之人,必為貪婪二字,死亡不過是代價之一罷了,你可服氣?”
“惡鬼!凡夜行者,不外為生活所迫,無一超出於百姓範圍。食肉百姓,竟敢不知錯悔!”
夜行人抽出一柄鋼刀,只見黑夜中寒光閃動,殺氣驟然襲來。
“此人不凡!”一個小鬼驚呼道。
“不必驚慌失措,還怕他怎的!”另一個假笑道。
兩個小鬼欺身而上,同時伸出利爪直搗夜行人胸口。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夜行人轉動敏捷,幾次輕快騰挪,手中刀光飛轉般舞動起來。兩個小鬼竟然近身不得。
九龍看得眼花繚亂,亂蹦亂跳的心感覺提到了嗓子眼。他閉上眼睛,默默禱告著幫夜行人鼓勁兒。
這時只聽得一聲驚呼,刀光處一隻長臂應聲而落,被斬斷在地。受傷的小鬼負痛而逃,顧不得什麼同伴。另一個小鬼倒不認輸,圍著夜行人快速轉動,伺機出手。
現在是一對一了,九龍大感意外,對戰局有了新的評估。這壯漢好生了得,竟然佔據上風,完全把握著局勢。九龍再次睜大雙眼。
夜行人立定身形,屏氣凝神,轉而暴喝一聲“著!”隨著“咔嚓”聲響,刀光收起,小鬼已經屍首分離。
“該死!”落地的鬼頭還在忿忿罵著,眼睛冒著綠光。
夜行人唾了一口,拎起小鬼頭顱,放入布袋,又將地上的鬼身及斷臂提起,遠遠扔下林外山澗。他對著山林靜默了一忽兒,頭微微朝九龍這邊偏了偏,再次哼唱起外鄉小調,轉身大步離去。
彷彿是做了一場短暫而可怕的夢,九龍抽了自己一巴掌,感覺生疼,卻已不再瑟瑟發抖。他終究還是勉力挑起了擔子,一邊鼓起勇氣,一邊心急著去往集市。
月亮將近無光時,東山頂上透出一片魚肚白。
到了集市上,九龍一直心有餘悸,整個買賣過程都顯得心不在焉。等集市散了,他還是去了麵館。麵館老闆幾次問他怎麼臉色不對。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小紅也錯愕地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