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 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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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王二的故事講完了。也許講得很快,導致她們還沒有聽出意思來就已經結束。俞小蠻望著我,以為我還會接著往下講。我覺得該止住。內心想說,如果伍道祖在這兒聽著,我可能會講得更豐富一些,結尾也會更長一點兒。我不認為她們幾個女孩子會怎樣要求故事的邏輯性和完整性。

戴蘭問我:

“這是你們老家湖北的故事嗎?”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說。

“這個王二不是你總說的那個王二嗎?”俞小蠻又犯傻了,問起愚蠢的問題。

“每個王二都不一樣,不過是個代號而已,我懶得起名字罷!”我不禁笑著說,“再說了,難道就我們湖北有王二?王二簡直無處不在。”

“怎麼我覺得你講的是熟人的故事呢?不會是你父親的往事吧?”戴蘭抿著嘴笑,輕聲問我。

俞小蠻來了興致,忙著問:

“力夫,那個長官是你父親嗎?”

我覺得好無語啊!她們的關注點不應該是主角王二嗎?怎麼想到了那個陰險狡猾的軍官?

“也說不定是顏子回的父親,或者沙狄父親的故事。”

難道我不小心透露出了什麼資訊?戴蘭的猜測,讓我回想了許久。沒有啊,她完全是在瞎猜,以為自己蒙對了。

誰也不是,假如能夠對得上號,說明這種人不少。我的原意是,軍官故意將責任推在王二身上,軍法處置了王二,這樣起到了安撫財主的作用,平衡了一下劫人錢財的非正當性。臨了不忍心,沒讓王二死在夕陽中。那軍官本也是窮人出身,所以邏輯上也說得過去。

只是替王二有些擔心,他如果活下去,會因為親手殺過人而惶惑不安嗎?或者自此成為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軍人,以世道混亂作為理由,把人命當作蟻蟲?

所以,分析一下王二的轉變歷程是對的,而不是張冠李戴地找故事原型。至於人物原型是誰無所謂,我認識太多那樣的軍人了,真的記不清該安在哪一位的頭上。

篝火燒得很旺,好像飄忽的幅度大了些,感覺用不了太久,我們就能感受到微微的夜風。那可是好現象啊。

好了,現在歸俞小蠻講故事了,看得出她早已按捺不住。

這是關於她表姑的故事,俞小蠻宣告在先,大體上是真實的,她不想杜撰什麼離奇的情節。因為表姑家就在重慶郊區,走動得比較親密,所以能夠清楚地知道事情的很多細節。為了便於陳述,就直接說她表姑的姓名好了,她表姑姓胡,名字真的就叫美麗。其實她是個非常普通的女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面容既不姣好,卻也不算醜陋。

胡美麗嫁人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大幾的老姑娘了。

她出身不差,家裡有幾條船,還有幾百畝果園,在鄉下也算得上大戶人家了。父母不願她遠嫁,在她十七、八歲時總算給她定了一門親事,說是門當戶對。不料她少年心性,喜歡上自家一個年輕船伕,求告父母不得,準備私奔。事情敗露後,她被禁錮起來,那個船伕因為害怕早跑回貴州老家去。雖然她是清白的,名聲已經不好,從此沒人敢上門提親。她自此卻變得暴躁易怒,不像個富裕人家的姑娘。一年又一年過去,眼見她荒廢在家,父母急得不得了,巴不得趕緊有人應個聲娶走她。她倒靜生下來,打算在家養老一樣。

胡美麗不識字,倒不是做父母的不讓她讀書去,實在是她自己不喜歡讀書念字,覺得沒意思。父母當時溺愛她,想著女孩子讀書不過是個形式,不比她的弟弟們,也就由著她閒玩在家。她天性是有些憨愚的,只認死理,行事倒有男子之風。果園到了收穫季節,她能夠在那邊當家,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條。饒是她並不吃閒飯,家裡也養活得了她一輩子,但不嫁人總不是個事兒,惹得四下裡風言風語讓人焦急。可一旦提起,她就氣急敗壞地斥責父母,說既然破壞了她的好姻緣,何苦又要逼著她胡亂嫁人?久而久之,做父母的慢慢妥協了,接受現實,只當多養了一個傻兒子的,再也不催著她去與人相親。她不見得有多快樂,倒也圖了個自在。

春去秋來,胡美麗從一個女孩子長成一個老姑娘了。

誰都不曾料到,就在胡美麗也安心預備獨自一人過下去時,同鄉一個窮小子主動上門求親來了。他叫吳三,比胡美麗小五歲,家裡兄弟四個,窮得簡直揭不開鍋。虧他也敢跑來提親!胡美麗的父母本來非常驚喜,得知吳三家境後,臉色變得難看,斷然不肯,立即要轟走吳三。胡美麗這時出來了,上下打量著吳三,笑著說她願意。

大家都清楚胡美麗的脾氣,肯定拗不過她,只能應允。吳三既然上無片瓦下無寸地,安家立業的一切費用當然得胡家支出。胡美麗可不是吃素的,要父母看著辦,不是說只當多養了一上兒子的嗎?大話既然說在了先,這時不能裝慫。家裡的底子她最是瞭解的,根本不在乎多在她身上花錢。

“以後過得不好,我可不會悶著不開口!”胡美麗還這樣對垂頭喪氣的父親說。

因為家裡有幾個兒子,對外若是說招女婿的話是不對路的,那吳三也是個鴨子死了嘴巴硬的貨,胡美麗的父母只得給她在吳家那方盤了處好房子,又置了十餘畝田地,權且當作嫁妝。定了個好日子,一大家子敲鑼打鼓地送走了胡美麗。她母親哭得咽長氣短,也不知道是心疼女兒,還是因為陪嫁太多有些不值。說實在的,鄉里人都說他們是連買帶送,跟雜貨鋪裡拋售陳年舊貨沒兩樣。

所幸胡美麗養成了不拘小節的爽朗個性,對閒言碎語從不在意。她的適應能力也強,眨眼功夫就接受了婚後角色的轉變。關鍵是,越看她越覺得吳三長得有些像先前跑掉的那個年輕船伕,這讓她心生歡喜。

不過,這真是她自己的幻想而已,吳三可比那個船伕俊俏許多,身板兒也端正,換上好衣裳就不像個窮人。

胡美麗大大咧咧地問吳三:

“你說實話,哪裡來的勇氣跑去我家提親的?不是我看你小樣子可憐!給轟走了,回來不是成了地方上的笑話兒?”

吳三倒也坦誠,如實地說:

“跟一幫閒人吹牛打賭鬧著玩,看哪個敢去你們家試試求婚,本來都是當個玩笑。我想,反正蝕不了什麼,先也見過你幾次,在你家果園裡做過幾回工,覺得蠻好,誇下海口就去了。哪裡想就成了呢!”

說罷,吳三嘿嘿地笑著,順眉順眼兒地看著胡美麗。

胡美麗笑著罵道:

“原來給你撿了個大漏!活該你個王八蛋得意!”

“那幫閒人都在那裡失悔呢!先都懷疑你有毛病,不願嫁人了,哪裡知道你那麼著急!”

“放你媽的屁!”胡美麗狠狠掐了吳三一把,大笑著說,“也不尋思多少人暗地裡託請媒人上我家去,我不過單單看上了你罷!知足吧你!”

吳三顯然是極度知足的。他不過給人慫恿之下,一步就解決了人生幾大難事,祖墳上冒青煙中了大彩頭。

除去粗魯了一點兒,其他方面都不差,他是滿意胡美麗這個媳婦的。從此他不去跟閒人們瞎混,正經過起小日子。

胡美麗善於操持經營,不出意外的話,他們的會越過越好,不須她孃家父母另外擔心。

意外很快就來了。那時胡美麗已經懷了將近八個月的身孕,孃家人都替她開心得要命,更不提吳三是如何地興奮了。此時的吳三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走運的人,命運讓他託了媳婦的福,就像是推著他往巔峰上走。他內心感激胡美麗,對她更是言聽計從,在她面前從不反嘴。這天他去趕集,茶館裡遇見幾個老熟人,免不了坐下一起聊天。正聊著,衝進來一群當兵的,嚷嚷著抓亂黨。錯愕驚訝之際,長得比較體面的吳三和另外兩個男人糊里糊塗地給抓走。由不得他分辨什麼,也掙扎不得解脫,一記悶棍就將他砸暈過去。圍觀的人都相信事出有因,官家是從來不會出錯的。

訊息飛一般傳到胡美麗的耳朵裡,她立馬挺著肚子趕到集上,打聽丈夫吳三的去處。說是給關起來了,就將送去重慶審問。心急火燎的胡美麗硬生生想闖進關押吳三的地方,跟守衛說,打死她也不相信自己丈夫是亂黨分子,因為他長這麼大就沒離開過這小地方。重慶夠近的,他就沒去過。天天跟她在一起的人,老實能幹,根本沒時間出去瞎搞。沒人聽她高談闊論,卻嫌她聒噪,惡狠狠地趕她走。結果是她捱了幾個嘴巴,只為她急怒之時口不擇言地罵了人。

吳三在暗屋裡聽到了老婆的聲音,怕她吃憨虧,也冒著捱揍的風險高聲叫她趕緊回家去。他沒做虧心事,不怕給人審問,早晚會回來的。連他也不相信事情的偶發性,只覺得官家不可能出差錯,即使錯在眼前。

倔強的胡美麗哪裡肯就這樣一個人回去,捱打了也無所謂,她就挺著大肚子在那裡哭喊,簡直像個瘋子。她拼命地喊著冤枉,指望遇見什麼青天大老爺呢!當然沒有。

直等孃家弟弟們聽聞後趕來,好好地勸解著姐姐,說是父親要她先回家去,等他想辦法解救吳三。胡美麗這才落下一半的心,大聲對裡邊的吳三說:

“吳三,你不要怕呀!人問你什麼你可不能瞎說,不跟人家賭氣才好!我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你放心!”

吳三在裡邊兒聽得落淚,越發感激老婆一家人。和他一起給抓進來的兩個人他都不認識,不想聽他們那樣神秘地詢問他一些事。他倒疑惑起他們的身份。

當天,吳三他們幾個就給送去了重慶。

胡美麗索性呆在孃家不走,她一分鐘也不能耽擱,要求父親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吳三救出來。

“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她摸著大肚子悲傷地說,滿腦子都是受到傷害的丈夫,心疼得要死。

“要是我被人冤枉抓走了,你至於這樣嗎?”做父親的故意這樣問女兒;他拿她沒辦法,本意也是會去救女婿的。

“你長得凶神惡煞的,哪個會當你是亂黨!”胡美麗跟父親向來不客氣,令弟弟們都佩服她,把她當偶像。

父親帶著一個弟弟去重慶了。他找到胡美麗的俞家表哥,說明了情況。俞家表哥是有些面子的人,立馬差人去擔保了吳三出來。吳三感覺整個人都雲裡霧裡。他隨著岳父和舅弟回到了鄉里,見到了老婆胡美麗。胡美麗見丈夫安全回來了,別的也不問,臉上也沒了愁容,罕見地說了些感激父親的話,就拉著丈夫回自己家去。

回家後,胡美麗故意問吳三:

“都傳開了,說你是亂黨,你可不要瞞我!你到底是不是呢?你也不是總在家的,真在經營生意呢還是別的?”

吳三微笑著反問她:

“你看呢?一會兒東一會兒西的,我像不像個傻子啊!”

胡美麗忽然感覺丈夫的面孔有些許陌生,這時有別於日常所見的那個老實本分的吳三。她摸了摸他的臉,笑了笑,說是餓了,叫他趕緊去做飯。她擔心自己動了胎氣,需要好好去休息一下。

過了將近一個月,胡美麗剛生下兒子,預備叫吳三去孃家報喜訊,那邊卻傳來了壞訊息。

她父親在夔門落了水,連屍體也沒有找到。船也撞廢了,一大船貨物全部報銷,不曉得要不要賠償人家貨款。這時她才知道,最縱容她的那個人其實是父親,她再也沒有依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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