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殺 戮(1 / 1)
吃飯時,老張問了我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連小祖也一直不叫餓;而當我們開始吃飯時,它對食物的興趣也從無到有。看它吃得多麼香,就像在重慶時那樣歡騰。
也許老張並沒期待我的回答,他不過是因為感覺高興了,隨便問問便罷。有些問題不該問,該自己好好去想,他人不一定能給出確定的答案。有些則不然,比如老張這個,其實是應該思考一下的。
小祖跟我們一直在一起,不見疲態,也全然不曾有過物質上的需求,這隻能說明,命運將它和我們緊緊綁縛成一體了,所以沒有區別才是對的。那麼,我們只因聊奈才做出的吃飯舉措,會不會一點一點地將時間從粘稠狀態引導成流動狀態呢?激發起常態時的慾望,能夠對撞這種非常態時的局面嗎?
其實還有一些問題是存疑的,只不過大家都沒有提及,然而心知肚明。我也不想說,且行且看吧。我說過,有問題才是對的,但非得一個個羅列出來就沒太大必要了。對於缺乏想像力的人來說,再怎麼解釋也徒勞無益。
伍道祖簡單地嚐了幾口菜,就落了筷子。他說他對食物的慾望已經降到了最低程度,之所以願意嘗一下,不過是想看看自己的味覺存在與否。很好,他覺得辣得受不了。
看著大汗淋漓的我,他問道:
“為什麼跟俞小蠻說我愛吃爆辣的菜?說好聽點兒是開玩笑,難聽點兒說是戲弄人。你就是這種孩子心性讓我有點兒煩。”
我放下筷子,盯著他預備發火,轉而笑了,抹了抹頭上的汗水,跟他說:
“越來越喜歡你一本正經的樣子了!偶爾開心一下不好嗎?問問她們幾個,女孩子都不可能為這點事糾結。小伍朋友啊,我是這樣一個人,哪怕水深火熱,也要如沐春風!你慢慢發掘我的優點吧,不過不要帶著敵意。”
他回去房間裡,當然是去看他的書了,本來那也是他最為沉迷的世界。我叫他呆會兒出來玩,他沒理我。
“不要跟他一樣,”俞小蠻代他向我抱歉,說,“書看多了的人,不太接地氣,有些不近人情。”
“我才不跟他一樣!個性不同才好玩嘛,有對手才有動力,不然多沒意思!”我滿不在乎地說,“我向來不喜歡計較太多,哪怕以前和他真的不太對眼。不否認他是那種有夢想有前途的人,但那跟別人沒關係,沒必要傲慢。”
蔣和珍說:
“他還好,可能比較早熟,思想複雜一些。”
“再早也熟不到哪兒去!”戴蘭假裝輕蔑地說,“夢想成為有學問的人,認死理,一根筋罷了。”
“也不是說搞學問的人就刻板,腦子不靈活。可能他適合那個樣子吧,隨他好了,也算不上大毛病。”
說完我回頭又看了看他的房間。果然蠟燭又都燃起來了,他的窗戶比其他人的亮了好些。他眼神確實不好,能理解。
都落筷了,我們重新圍坐在篝火旁,說了些碎話,開始講故事。
這應該是沙狄喜歡的故事。
戰事蔓延到小城時,正值秋天。漫山遍野的烏桕樹變得血紅,一團團樹立在高處,似乎要將整個小城包圍。
往年,這個時節總會有達官貴人或者清閒的鄉紳們出門賞秋,吟風弄月,抒發感悟,視之為雅興。老百姓從不認那為好風景,生活維艱,樹葉紅了預示著寒冬將至。他們在田地間忙碌著,不肯損失一粒糧食。於是,連他們也成為別人眼中風景的一部分。兩股水流,涇渭分明,歷來是並行而無交集的。
此時戰事到來,情況就有些複雜了。不管是富人窮人,都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哀號時,聲音沒有太大區別。
王二終於覺得可以仰起脖子做人了。做為泥漿般渾水中的一條小魚兒,他必須抓住時機,拼盡全力往清水中游去,尋找到突破口才會有一線生機。
一個軍官和王二的背景相似,看來賞識他,給了他一個機會。王二從鄉下進了城,準備大展拳腳。
聽話的窮人居多,可以置之不理。風險更大的其實是有錢人,既然已經無處可逃,當然要尋求自保。錢財這時成了他們的負累,但可能也是可憐的一點保障。只要陪著笑臉奉獻出財產,他們大體上是能夠保命的。堅決不肯舍財免災的人,下場任憑想像。
有那麼一個財主,資本巨大,據說城中最繁華的整條街都是他的。他兒子在外省做官,交際廣泛,實力很強,只可惜跟這幫人不是一個派系的。也就是說,由這財主多麼地有錢有勢,宣傳得天花亂墜,人家根本不買賬。
在軍官的命令下,王二帶著人馬闖進了財主的客廳。財主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物,內心雖然慌亂,表現得卻極為鎮定自若。他客氣地打著招呼,請坐奉茶。
財主言語慎重地詢問王二有何貴幹。王二冷笑著說:
“城中大局已定,該怎麼做還用明說嗎?”
“請長官明示!”財主躬身說。
王二心裡早罵開了,當著大幫士兵的面,他喝叱道:
“你是最後一根肉骨頭,也是最大的一根!掉到狼窩裡了,活該你倒黴!不要存著什麼幻想,沒人能夠把你撈出去。房子我們帶不走還是你的,能拿的全部拿出來!給爺聽清楚了,是全部!不要玩花樣才算識相。”
財主賠著笑臉,對著一側的管家眨了眨眼,示意管家去了內屋。他囁嚅著說:
“在下明白長官們舟車勞頓,早已備下三千銀洋。望請大人笑納!”
“我說你是不是裝傻啊!誰稀罕你的三千塊大洋哪?”王二氣憤地說,“老子也是這一方的人,早摸過底,你就不要裝蒜啦!上邊兒指示過,二十萬大洋的缺口由你填上,少一個子兒都免談!”
“二十萬?”財主聽得早已汗流浹背,他想死的心都有,卻依舊打著哈哈說,“犬子在外省——”
不等他說完,王二摔碎茶杯,暴怒而起。王二罵道:
“真他媽敬酒不吃吃罰酒!看來就像外界傳言的那樣,這是個把錢看得比命還重的老東西!兄弟們,大家說該怎麼辦呀?”
這時,捧出銀洋的管家看不下去了,他放下托盤,忿懣地當著財主的面說:
“老爺,我們家少爺不是說已經跟上邊兒早早招呼過了嗎?這算怎麼一回事?您幾時受過這種氣!”
“閉嘴!”財主低低地說。
顯然,這個管家並沒看清形勢,不懂什麼叫鞭長莫及。
王二也沒聽明白管家話裡的意思,只道是他們在裝腔作勢地嚇唬人,故而大笑著說:
“什麼上邊兒下邊兒的!現在老子就是上邊兒,你們就是下邊兒!再敢廢話,先拖出去斃了!”
說出這話時,王二自己都嚇了一跳。近段時間,他倒是抄了一些人的家產,但真正殺人的事,他是沒有做過的。
“這樣,長官,”財主清了清嗓子,態度恭敬地說,“二十萬大洋實在是天文數字,在下有心無力。目前上頂能夠湊齊三萬整,還需要時間拼湊出來。”
二十萬是此行的目標,王二清楚地記得上級交給他的任務,一個字兒不能少。他得令而來,不敢負命而歸。跟財主這樣的慳吝之人打交道,王二沒經驗,耐不住性子。沒幾個回合,他就火冒三丈起來。他掏出手槍,將槍口對準管家。
財主這時卻冷靜了下來。雖然他知道這幫人可能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但是知道他們的目的只是錢。錢沒到手,他們是不會胡來的,不過威脅自己罷了。兒子確實說過,這邊兒的人不會動自家的,雙方有過一些承諾,這些土匪一樣的傢伙怎麼可以輕易食言呢?他感覺有些不對勁兒。
然而,王二可沒有那麼多的心眼兒。窮人好不容易翻了一回身,不拿出點狠勁兒對得起誰啊!他感覺到隱隱的一種慾望,摧毀著他所剩無幾的理智。
“兄弟們!”他高聲地說,“大家說有必要這樣乾耗時間嗎?我們禮節在先了,是這老傢伙自己不識相,死到臨頭了還不願改改守財奴的罪惡嘴臉!請問這怪得了哪個?”
王二突然想要試試槍法,他對著管家的肚子扣動扳機。一聲槍響,管家來不及叫喊就捂著肚子跪倒在地。管家號叫著,鼻涕眼淚立時糊了一臉。財主嚇得臉色煞白,他緊咬著嘴巴,說不出一句話來。
“老爺,您不要給他們,”管家也是忠心耿耿,拼著命在說話,“這是您一輩子的心血啊!少爺說過——”
一個士兵上前補了一槍,管家撒手倒在地上,顫抖了幾下,死了。王二不料想自己的膽子這麼大,對著死人,頭一回不覺得害怕,反而有些奇怪的興奮感。
二十萬大洋肯定是有的,從死去管家的話裡聽得出來,所以王二也沒那麼著急了。難怪這麼有錢,是因為他們太看重錢了,王二這樣想,實在有些瞧不起財主這類人。遲早都得拿出來,何苦糟蹋掉這麼個忠誠的僕人!
財主沒有看躺在地上的管家,眼裡面滿是淚水。他還是不肯鬆口。這時,士兵們揪出了他們家躲在內屋的幾個女人孩子。小孩子們瞪著驚恐的眼睛,女人們哭成一團。被擋在大門外的僕人們偷偷張望著裡邊兒,沒有一個人敢進來。
王二將孩子中長相最得意、穿得最體面的一個男孩拉到身邊,上下打量著。財主臉色變得像豬肝,他渾身顫動著,終於站了起來。他不失風度地說:
“懇請長官給點時間,在下立即差人籌措。家裡真的只有四萬不到,外面是有一些的,比較分散。請長官先將家裡的這些拿去,相信在下的話,晚飯前,在下必定差人將差額補齊,親自送到營上。”
王二想了想,信了財主的話,拿了錢,帶著人離開。
黃昏時分,天未向晚,財主果然帶著隨從來到營上。這時的王二隻能待在一邊兒了,看真正的長官接待財主。
原來他們是早認識的。長官打著哈哈,上前迎接財主,將財主拉到上座,親自奉上熱茶。站在一邊兒的王二有些發懵,跟個傻子一樣陪著笑,卻沒有說話的份。
“早囑咐過他們,您是故交,萬萬不可怠慢!不料還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實在對不起您啊!這件必須嚴查,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私自行動的!”
財主瞟了一眼王二,臉上掛著笑意說:
“沒有沒有。是我年勢漸長,手腳沒跟上,差點錯過了大勢。二十萬已經備齊了,還請笑納!”
“不敢不敢!”長官大笑著說,“實不相瞞,愚侄目前軍餉匱乏,缺口只在十萬左右。世伯若是體恤晚輩,肯與相助,日後必定加倍奉還!”
財主長吁了一口氣,目不轉睛地對長官承諾:
“能力範圍內,大人只管開口,必不推辭!待日後見!”
王二眼睜睜看著財主帶著十萬大洋轉身離去。他等著長官給他一個說法。他總算感覺到被戲耍了。
可是哪兒來的說法,長官沒給他治罪就是愛惜他,因為只叫他去要錢,沒讓他殺人。如今管家死了,還得找個好的理由跟財主的兒子陪不是。畢竟大體上他們還是一個陣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