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灶 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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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短時間內死亡的人太多,竟然有一個意外的附帶結果出現了,那就是糧食短缺的困境有所舒緩,抵抗力強的人捱過難關應該問題不大。大地很快恢復了生機勃勃的景象,看不出一個月前這裡曾經飽受乾旱的摧殘。

重創的痕跡只會長時間保留在人群中,那些失去親人的,軀體殘缺的,無所依傍的,甚至毫無立錐之地的,那些不肯凋零的生命啊,只有他們會在腦海中記錄下這些塵埃一般的故事,在告別前淺淺地講述。

一如蔣和珍語氣平緩的敘述,像是在她眼前發生過的事情一樣。其實那都是她的祖母講給她聽的,她腦補了一些情節,但是顯得非常真實可信。至少我是相信的,幾乎就是在聽著自己家鄉所能發生的故事,沒有違和感,感覺一點兒也不誇張。或許在哪裡都是這樣的畫面,不必引以為奇。

不知不覺又牽涉到了沉重的話題上,我們都不希望這樣。如果說這是有意義的話題呢?雖然大家一再強調,不去關注所謂的意義,但是每個人會被植根於心裡的力量帶著往一道門走去,那就是文明累積而成的強大磁場。伍道祖總說,他反對標榜意義的一切事項,可他真的反對得了嗎?

或者說,伍道祖其實是清楚的,他再怎麼不屑於同流合汙,也不過是止於形式。他缺少的是行動力。

此時沒有人願意討論瘟疫中發生的那些事,聽著都令人毛骨悚然,而且非常噁心人。俞小蠻問蔣和珍道:

“這種故事可不是你的風格啊!是不是因為聽見那個事,你印象太深刻了,所以記得清楚,跟自己經歷過的沒兩樣。那種情況下,我以為你會講的,沒有出現鬼啊神啊的奇怪事件嗎?先決條件那樣好,見不到鬼真是件遺憾的事情!”

“其實是可以有的,”蔣和珍皺著眉頭說道,“比如崗子上松林中的盜屍事件,是真實的事件,我突然講不出來。聽說這不算最慘的,還有更加駭人聽聞的事發生過。你只當鬼神故事恐怖,不知道最恐怖的故事都發生在人類身上!”

“對你有些搞不懂,”俞小蠻說,“也不知道你是真的膽小,還是裝做柔弱怕事。老覺得你對神秘莫測的東西抱有強烈的興趣,你是想當個能夠通靈的巫婆嗎?”

“糾正你一下,俞小蠻,你是不是以為我有意在裝神弄鬼呢?大膽地告訴你真相:不是我對它們感興趣,是它們對我感興趣!它們總在嘗試著與我對話。怪我太過愚鈍,並不能很好地理解它們的意思。換作你,你可以做得更好?”

“我不信!哪個它們?你想說的是鬼魂還是妖怪?”

“沒見過樣子,但我知道它們是存在的,就在我們身邊看著我們行動,聽著我們說話。你閉上眼睛試試,什麼也不要去想,興許也能夠與它們產生聯絡。”

“還是留著時間你自己去試吧!”俞小蠻說。

蔣和珍張嘴想要說什麼,戴蘭打斷她的話,說:

“你不需要哪個來相信你!這有什麼可辯解的呀。成見擺在那兒,是他們慣用的老方法,你的觀點就是有問題就是迷信!人家那才是科學是真理!”

保不準備這幾個又要爭起來,我提前介入,對戴蘭說:

“真的感覺你變得有些小家子氣了。有不同見解是正常的事情,犯不上為此生氣。你靜下來想想,有哪個錯了嗎?都沒有錯,只是個性不同觀點各異罷了。不能上升為小團體之間的對抗,我們是一個整體。觀點上可以有裂痕,但言行上必須保持整體觀念。”

“我不是否定觀點上的差異性,我不喜歡區別太過明顯,真的讓人有些反胃!不要跟我說那也是正常的個人思維方式,對這樣的思維方式我有表達鄙視的權利,”戴蘭仰著臉,堅決要暢快地吐露心聲。

這就很讓人無語了。伍道祖說:

“力夫,你不是喜歡鼓勵每一種不同嗎?不能因為偶然的不和諧因素就改變方向。你只要認為任何表達都是對的就不用擔心什麼了,真的有些表達僅僅只是需要表達而已,多半是不期待結果如何的。沒有結果感覺會是實在的,一旦有了結果只會感覺極度空虛,因為結果非常討厭地消解了表達行為本身,也消解了由表達衍生出的優越感。那種感覺大家應該都有過,我不喜歡,不像某些人緊摟著不肯放手。”

“最愛表達的恰恰是你!”戴蘭直接懟起伍道祖來了,“這個不需要抬槓。當然,你也可以不承認,當我沒說過。”

“我多半是在分析事物吧?”

“分析就不算表達了嗎?離得開自己的觀點和侷限性嗎?那就是表達。除非你說你從來沒有夾帶過個人感情,完全做得到就事論事。你敢說,我不敢信!”

蔣和珍拉著戴蘭說:

“我的故事還沒講完呢,你們倒吵了起來!等我講完了再爭辨也不遲。”

瘟疫過後,悲傷的氛圍需要好久才可能稍加平復,走不出傷痛陰影的人也有結束生命的,也有變得瘋癲呆傻的。地方上早沒有往昔的活力。環境倒也看不出太大不同,旱情像是一段夢魘,醒過來就想遺忘掉。

陳長生差點兒病倒,幸而醫治及時,又因家底富裕,營養充足,很快恢復了健康。他還得操持族內的大小事宜,努力讓本族的死亡率降到全區最低。

這天,他信步踱到了西灣,仔細檢視有哪些沒顧及周全的地方。晃過幾家破舊的矮土房,他叫喊著每個人名,最後來到一戶窗欞毀損的人家。

沒見他們家大人,只有兩個小孩子在生火做著什麼吃的。問及相關情況,知道是孫子輩陳三旺家,陳三旺夫妻兩人都死了,就剩下這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

是一子一女,男孩九歲,女孩七歲,嘴臉上髒呼呼的,身上的衣裳簡直是才從泥水中穿起。這是在熱天,到了秋冬季節該怎麼辦?那時沒有管可不行啊,會出大問題。

陳長生囑咐跟著的人一定記住這兩個孩子,能夠提醒他,以後多加關注。他送給孩子們一些食物,也想幫孩子們置辦一身新衣裳。

兩個孩子的眼神令人心疼無比。大一些的哥哥坐在灶火前,眼睛一直在翕動的火苗中尋找著什麼。

火焰底下,熱灰中掩藏著幾隻圓圓的小土豆。他幾乎聞到了香味。看著妹妹,他咧開嘴笑了。妹妹羞澀地望著大人們,不敢有一點隨意的小動作。她拘謹得不得了。

陳長生撫摸著小哥哥的頭髮,和藹地與他說著話。他問小男孩能不能擔當起養育妹妹的責任,妹妹開心時他是不是感覺也開心,也為自己感覺很光榮。

“千萬不要害怕,你是勇敢的男子漢!缺什麼要跟族裡的叔叔伯伯們說,讓他們找我去,一定要好好地長大啊!你必須對我發誓,會保護著妹妹長大成人!敢不敢?”

“敢!”小哥哥指天起誓,“我和妹妹會一起長大!”

叫人幫兩個小兄妹洗乾淨頭臉,相貌也是清秀的。陳長生帶著幾個人離開了。幸虧不是那種慣壞的孩子,成為孤兒後能夠輕車熟路地把食物弄熟來吃,也不至於餓死。雖然生活能力上還有些混亂,但是孩子們的適應性是令人驚歎的。

死去的人讓人覺得生命是那樣地脆弱,而頑強存活的孩子又讓人感覺生命是如此皮實堅韌,無視冷暖。

哥哥翻看他們留下的食物,拿了一塊餅子分一半給妹妹吃,自己只吃了剩下一半的一小半。他們吃得太開心了,這是父母被埋上崗子後他們吃得最好的一天。

沒人疼的孩子,首先得學會自己疼愛自己。只要有一點點潮溼的土壤,生命的種子就會深深紮下根,開始艱難的成長。如果再也沒有大災大難,他們最終必定會長成參天大樹。

黃昏已經過去了,黑夜來臨。灶火熄滅後,餘燼還有些微紅的火光,應該可以撈出燒熟的土豆了。

開心之餘,孩子們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吧嗒吧嗒”地響著,一步步在靠近灶臺。小哥哥回頭去看,冒著熱汽的灶臺前並沒有什麼東西。他不禁有些好奇了。

而妹妹此時注意到了另一方的小小窗戶上。她睜大眼睛,一隻手緊緊拉住哥哥的衣襟。

一個淡淡的瘦長影子投射在窗戶紙上。

哥哥沒有意識到恐懼正在迫近他。他的整個心思現在都在小土豆上。土豆是否熟透,是不是應該撒點鹽?下飯菜是沒有的,而土豆既可當作菜吃,也能飽肚子,實在遠遠強過鍋裡的野菜羹。但若是問這兄妹倆,最想吃的是什麼?答案肯定不會是土豆,那種東西偶爾吃吃就覺得足夠,再好吃也比不過白米飯。地裡還有幾壟土豆,大米可真是沒有一粒了。

沒有油,哥哥點燃一小堆柴禾當作照明。吃完菜羹和土豆,他們就該睡覺了,洗不洗腳無所謂,躺著能夠節省體力。

門是關不嚴合的,“吱呀”一聲,輕輕就給推開了。隱隱可見是個瘦高個的老頭兒,蓄著長長的花白鬍子。兩個孩子驚訝地看著那人,不認得他是哪個。他們愣住了神,也不敢問什麼,也不敢叫他出去。

“有剩餘的嗎?”老頭走近了,眼睛裡發著黑亮的光。

哥哥趕緊把餘下的半個土豆塞進了嘴裡,快速地嚼了幾口,就著湯羹嚥了下去。妹妹呢,呆呆地望著老頭,手裡捏著一個黑乎乎的小土豆忘了吃。

哥哥忽地站了起來,手裡握著一根木棍。

“想做什麼?”老頭指著哥哥問道,“你的膽子有點兒肥啊!也不問問我是誰就準備動手?”

“給老子滾出去!”小哥哥低低地吼叫著。

看著樣子倔強的男孩子,老頭兒訕訕地笑了起來,他說:

“真是見了鬼了,當我是匪徒不成!不瞞你說,我是你家的灶王爺,是神仙啊!”

哥哥仔細看這老頭兒,樣子是有些不同的,也不是附近村莊上的人。假若他是騙人的,他是從哪裡來的呢?

“神仙也要吃飯嗎?”小哥哥疑惑地問。

“哪個說神仙不要吃飯呢?神仙也有肚子,遇見這災害之年,家家都短了上供,早餓壞啦!先給我點兒吃的再說。”

哥哥尋思了一忽兒,到底還是將自己沒喝完的大半碗菜羹遞給長鬍子老頭兒,看著他三二口就喝光不剩。老頭兒把整隻碗舔得乾乾淨淨的,像沖洗過一般。

“很好!”老頭兒咂巴著嘴,盯著哥哥說,“還有什麼?”

哥哥不知所措,心裡仍然在懷疑著。他有點兒發怵地問:

“你真的是神仙嗎?”

“信不信我能把你妹妹變成一隻蛤蟆?想看嗎?”

老頭兒猛地跳動起來,張牙舞爪地比劃著,口中唸唸有詞,果然不像是凡人。他長長的手指伸向了妹妹。妹妹嚇得大哭了起來,鼻子上冒著兩個大泡。

“不要不要!”哥哥相信了,帶著哭腔叫喊道,“我相信您是神仙,您是我們家的灶王爺!”

小哥哥扔掉手中的棍子,過去護住妹妹,把妹妹抱在懷裡。妹妹還是大聲哭鬧著,驚恐得不敢看那個神仙老頭兒。

老頭兒渾身燥熱地消停了,看著兩個小孩子。

“還有一個餅子,我去拿給您吃!請您保佑我妹妹。”

哥哥偷著藏了幾個餅子,只拿出一個給了神仙老頭兒。這神仙真是餓極了,轉眼消滅乾淨,接著後悔沒有留下一半。

老頭兒很是滿足地出門走了。他消失在黑夜中。

灶臺外壁上張貼著小小一張畫像,是個高帽長鬚的老頭兒。可能是時間久了,也可能是灶壁過熱,畫像四周微微卷起來了,遮擋住了畫中人物的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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