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鬼 臉(1 / 1)
算了,對於蔣和珍的故事,我們還是決定不再評論,不管那故事隱藏著什麼樣的資訊,就讓它即生即滅吧。該發生的已經發生,該錯過的且由它錯過,再評論可能只會傷害感情。大家都是有個性的人,內心誰又願意遷就誰呢?
下面是我講的故事,先緩和一下他們幾個人的敵對情緒。
以南北地域區分,我們被稱為南方;若以長江南北劃分,我的故鄉實際上在江北。不管能夠怎樣稱呼吧,氣候擺在那兒變不了,是個四季格外分明的好地方。
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我是不願意離開那裡的,真不認為哪裡好過故鄉。可是在不能自行決定什麼的幼小年紀,聽從父母的安排是唯一選擇。比如六歲以前我從來沒有離開過故鄉,沒有見識過比我們集市更繁華的地方;後來因為祖父的過世或者還有父親的原因,我們從此告別家鄉,輾轉武漢後又來到重慶,近十年不曾回過故鄉。
記憶實際上是有些模糊的,我努力復原它,是不願意故鄉成為一個沒有溫度的概念。凡是涉及故鄉的故事,也許是真的發生過的事情,也許只是在我頭腦裡面漸漸形成的。有什麼關係呢?只要我喜歡,它們就能夠變做我印象中故鄉的組成部分之一,就像從無到有的一幅畫,畫已經生成,否認也就不再有太多意義。
那個集市就在江北,與長江直線距離不過十餘里地。站在山頂上就可看見寬闊的長江水。
隔岸相望,依稀可見長江南岸鬱鬱蔥蔥的林木。那些高大的落葉喬木,有楊柳之類的樹林,也有筆直的杉木,彎曲的構樹,最多的是桑樹或者楝樹之類的野生樹種。各樣樹木摻雜生長著,自在而繁茂。
江南江北沒有區別,非要說有,也只在生活習慣和方言語調上的微小的差別。
比如說兩岸種植的桔子,可以說很難細分兩者之間的不同點,是我們那裡品種不多的水果之一,也是主打果品,多半人都喜歡的東西。這裡的密桔雖然比不上四川的桔子甘甜,味道應該還是很不錯的。
我吃過不少種類的桔子,覺得吃桔子最為乾淨方便,從小就非常喜歡。逢年過節,祖父總會備下各種水果,在秋冬季當然就以桔子為主打果品了。祖父會讓我儘量地吃,也不擔心我吃出什麼毛病來。
母親總說吃多桔子會上火,我不覺得,雖然嘴角確實常常潰爛得生疼。
祖父見我那麼喜歡吃桔子,就在後山茶園邊上開闢了一小片桔林,聽說能夠生長成老樹,幾十年也不會枯死壞。
春天,老張總是揹著我去那邊玩,有時也打打獵,將野雞的長羽毛插在我的草帽上。
我們有一大片茶園,裡面又劃分成兩個區域,種的是祖父選定的品種,都是綠茶類的,完全算是自產自銷的消耗品。頭幾撥兒春茶不是一般人家有閒暇時間、有閒錢消費的好東西,也有銷售一部分,也有當作祖父人情往來的禮品。
每年清明節前後,茶園裡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茶樹冒出了新芽,就是採摘春茶的節點到了。周圍的大姑娘小媳婦都來我們茶園裡幫忙採茶,這是一年中茶園裡最好的時節,有著最美好的景象。那些靈巧的雙手在帶著露珠的新葉中舞動著,歡歌笑語也遊蕩在霧氣縹緲的山鄉的清晨。
每天一大早,老張就到茶園裡安排分工事宜,緊緊叮囑著大家手腳麻利點兒,要趕在雨水前完成頭茬兒的採摘任務。有時他也會走進茶樹叢中,跟著女人們一起採茶葉,並且跟她們簡單地說笑。這時的老張,似乎也是年輕的,並沒有慣常的那麼古板嚴肅。
鄉間女人們在某種環境下,是容易開放思想的,也能無拘無束地同男人們玩笑起來,言行放縱一些倒也無妨。一年數次的採茶工作是她們最為樂意做的,多半因為偶爾地快活輕鬆,也有單純因為我們家老張而來做採茶工的。
聽說茶園裡最漂亮的姑娘看中了老張,有意無意地暗示著他。多數採茶的女人是贊成他們兩個能夠在一起的,紛紛拿著這件事說笑著老張,明裡暗裡刺激著他。有的拿他比作林間漂亮的雄山雞,也有的拿他比作山崖上矯健的黃羊。
老張裝做不懂的樣子,闆闆正正做著他份內的工作,簡直就是個木頭人。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這麼好的姑娘主動示好他,他居然無動於衷。難道他想一個人過下去不成!
人到了年紀不就該成家嗎?老張也總是跟我說,以後等我長大了,他要看著我娶媳婦生兒子。可是他為什麼不願意娶妻生子呢?難道是他瞧不起村莊上的女孩子嗎?
所以我猜想,他可能是去城裡的時候給哪個人迷住了,再也不願意交往鄉下女人。這個當然有區別,見識過玫瑰後看不順眼喇叭花也很正常。
那時我也不太懂得這些事情,沒想過三十好幾的老張會不會也有寂寞的時候。他那麼地疼愛我,是不是也想過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呢?母親倒也提起過一次,只一次,沒有下文。
採茶的姑娘們在山上唱著歌兒,聲音清亮悠長。遠遠張望著走下山坡的隊伍,有一個姑娘內心充滿了失落感。本來她感覺就要成功俘獲老張了,不想老張連正眼也不給她一個。莫非他是有心上人了?她們嘰嘰喳喳地笑鬧著,手中也沒有慢下來。可是到了第二天,那個姑娘就不來茶園了,都說是老張傷了人家的心,人家沒臉面再來。
老張帶著工人揹回了鮮嫩齊整的茶青,送到製茶工坊裡殺青、晾曬、炒制,整條老街充斥著淡淡的茶香味。祖父會檢查每一個環節,茶種是定型了的,製茶工藝非常重要,小紕漏就能影響成品的質量。
祖父不是不放心老張,他習慣親自上陣督察這件事,也好跟製茶師傅們聊聊天,回顧些陳年舊事。這時候的祖父,除了言行舉止稍顯文雅外,其他方面和勞作的老師傅們看不出有什麼不同。他也老了。
老張不端架子,見事做事,和老師傅們相處融洽。祖父看他的眼光是欣慰的,有意與師傅們開玩笑,要老張不能剋扣師傅們的伙食,晚上該喝酒時就喝點兒,不過量就好。
一個師傅就勢笑著說,是不能過量,他們喝高了回去有媳婦服侍,而老張呢,光桿兒司令,捂腳兒的人都沒有!
又一個也關心老張說,真的搞不明白老張為什麼不趕緊找個媳婦,獨自過得再好也稱不上圓滿,說到底還是該成個家,總有人惦記著,生活上也有盼頭。
他們說一晃就荒廢了,等老了還能指望那些親戚朋友?大家稱呼我祖父為東家,他們問,東家可有幫他安排成家立業的打算?
倒要他願意,祖父收起了笑臉,這樣說,以前幫他訂過親的,婚房都準備好了,臨近日子他悶聲不響地跑去退了親。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差錯,他再也不提那事。不要看他是個好脾氣的人,骨子裡倔得要命。看他的造化吧,也不定哪一天遇上心性相合的人,他也算得是圓滿。
祖父待老張好,大家都看在眼裡,並知道他在我們家的位置沒人替代。當然,都是他應得的謝意。
當人們談論關於老張的話題時,他是不想聽的,即使祖父在場。他幫祖父續上熱茶,獨自走出製茶坊。
老張安靜地站在屋角,出神地看著瓦簷下的一張極大的蜘蛛網,腦子裡面過濾著長長的回憶。
橫臥在網中央的是一隻顏色豔麗的蜘蛛,背部花色繁雜,遠遠看著像是一張奇異的鬼臉。這張鬼臉他在茶園裡也看見過,只不過稍微小一點兒,顏色卻是同樣的綺麗複雜。
是有毒的蜘蛛,看花色可能毒性還極強。那是不該觸碰的東西,避得越遠越好。老張想回到屋內,可裡邊兒都是他不想聽見的評議,想離開又離開不了。
好在祖父及時轉移了話題,與大家談起了茶葉的品質問題和引進新品種的事情。
我說過,老張是早已被我們所有人當作自家親人一樣的。聽母親說他十一二歲就來了我家裡,一晃跟著祖父已經有二十餘年的時間。在這期間,除了回去給他父母落葬的二次時間外,他從來沒有再離開過我們家一天。
在人們的印象中,他就象是祖父的另一個兒子,即使他要離開我們家,祖父必然不會虧待他,而是給他把後路安排妥當。
關於離開的意思,也許他曾經真的想過。
我記得那年的端午節,母親當著老張的面跟祖父提起外面的閒言碎語,讓祖父考慮幫老張成個家,讓他出去住著。也不是要趕他走,就是不要再住在我們的大院子裡,哪怕隔不太遠另給他起座小院也行。
祖父沉默了,臉色鐵青得嚇人。他問我母親,是什麼樣的閒言碎語,又是什麼樣的人在傳說?她怎麼沒有膽量直接與說的人槓上?沒有什麼好避嫌的,除非自己內心有鬼。老張當然可以分出去另立門戶,那得是他本人的意願。否則,他就是這個家的一分子,誰也不能趕走他。
母親覺得是祖父誤解了她的意思,著急得快要流淚,卻又不敢頂著祖父說其他的話,只能退出去。我看著祖父的臉,又回頭看老張的臉,都不像往日那樣的和氣。
祖父低聲問老張是怎麼想的,如果他親口說他確實想出去了,保證不會有人阻止。不管是什麼樣的計劃,都可以說給他聽,他都會盡力去支援。成個家是有很必要的,他早就這麼說過,只是他不聽,拖著拖著過了好多年,到了這樣一個讓人起疑心的年紀。
我看見老張顫抖了一下,他抱住我,坐在一張椅子上,對著祖父微欠著身子。
他說他從來沒有想過離開的事,他能去哪裡呢?這裡就是他的家,從他十二歲走進大門的時候他就是這樣認定的。像他一樣活不過成年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所以,當他穿上乾淨的衣裳、吃上熱氣騰騰的白米飯、睡在整齊安穩的床鋪上時,他就明白自己該做個什麼樣的人。這一點他從來不敢忘記。更不用提家裡人全都那樣地信任他,總讓他擔心自己會忘乎所以,成為那種輕狂之徒。能夠一直兢兢業業地工作,並不是說他天生下賤,而是他很清楚地知道美好生活來之不易,他是用完了幾輩子的運氣才會遇見我們一家人。
老張眼含熱淚地說,他希望時間過得慢一些,我祖父是十年前那個威風凜凜的老爺,而他也還是那個健壯無憂的青年,整天快樂地跟在老爺身後,懶理前程。
祖父別過臉去,拿衣袖拭了拭眼角。他唉嘆著,對老張招招手示意他帶著我出去。
疑惑也許在那時就已經植根在我心裡。我不明白,為什麼祖父沒有幫老張成個家。不可能是錢的問題。而老張呢,相貌堂堂,因為不曾像普通鄉村人一樣風吹日曬,故而他更像是城裡人。難道成家後他就不能呆在我們家嗎?
遠山的山影侵蝕了村莊的每一個角落,黃昏也蔓延到了集市上的街道與窄巷。老張從集市上回到了村莊裡,他總是保持著筆挺的腰桿,矯健的步伐,像個真正的軍人一樣。
不知道你們注意了沒有,老張走路的姿勢很像我父親,可能是少年時期他們兩個天天在一起的緣故。
祖父在彌留之際,把我託付給老張,要求老張保護好我。所以當父親接我們離開湖北時,也帶上了老張。憑心而論,雖然老張在我們家有很大的自主權,家裡事不必對他隱瞞,但我覺得父親對老張的表情總有些複雜難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