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霧 山(1 / 1)
我總想講講關於老張和父親的少年友情,卻不知道從何講起。他們兩個的往事,一部分是從祖父那裡陸續聽來的,更大一部分卻是由老張的點滴回顧拼湊而成。大致就有那些模型,在二十歲之前,父親也還未婚,是個勇武莽撞之人。他對鄉村生活感到厭倦,決定一個人去武漢闖蕩。
父親本來想拉上老張一起去,老張完全沒興趣。
此前老張也隨著祖父去過武漢幾次,但他對外面的世界懷有戒心,寧願永遠生活在家鄉的山水之間。他缺乏父親那種無畏的性格,更適應被他人安置好的生活秩序,而不是充滿未知的謎一樣的生命旅程。
老張比我父親年長几歲,性格上沉穩一些,但僅從外表看不出他們兩個在年紀上的差別。父親更具備少年心性,喜歡找事,只在乎過程,對結局無所謂,所以會留下一些小尾巴待以收拾。老張是那個跟在後面幫他善後的人,從來不會有所怨言,一切彷彿天經地義。
據祖父說,我父親跑去武漢闖蕩了一段時日,並沒有什麼大的作為,不過得到了一些城市生活的經驗,結識了一些朋友,代價是花光了帶去的經費且不說,中途還讓老張送去了一筆錢。祖父也不阻止兒子的敗家行徑,反倒說相信他不是那種廢物,總有一天他會出人頭地,成為家族的英雄。
後來,在祖父的安排下,父親回到家鄉成婚。可在我還沒有出生之前,他又出去了。他加入行伍,成為一名軍人。
父親在外面的生活狀況我無從得知,就算多年以後他把我們接到了身邊一起生活,我也沒有太多機會跟他交流。他極少提起自己的事情,對我更多的是詢問、指令和喝斥,責備母親沒能好好地管教我。母親從不曾辯駁過。
其實我聽老張說了,我跟父親小時候一個樣,祖父可沒這樣對待過他,而是總那麼欣賞地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塊寶石。是不是父親看我就像看見當年的年少無知的自己,而致心生厭煩呢?
我感覺還好,與他雖然有些生份,但有老張陪著我給我輕狂的底氣,我才懶得多想。
兩個貌似親密無間的年輕人,在不同的人生髮展道路上漸行漸遠,直到出現一條巨大的鴻溝將他們隔離開。每個人有屬於他自己的生活,好像互不干擾,實際上相互關聯。
比如,在父親是驚濤駭浪的軍旅生涯,而在老張是和風細雨的鄉居時光,夢想各不相同,卻有著同樣的羈絆,那種對家園的珍視。
我的適應性其實是極強的,能夠快速融入到新的環境中。而老張是個十分念舊的人,晚間閒暇時就喜歡沉醉在對過往的懷念中,他說他滿腦子都是家鄉的一草一木。他微笑地對我說,總有一天,等我真正長大了,他會回老家去。
在我十四歲那年夏天的一個夜晚,滿月東昇,夜蟲浮躁。父親帶著母親和妹妹去赴一場宴會,除了幾個當差的在門階前晃盪,家裡只有老張和我兩個人。
我不喜歡跟著父親去那些充斥著虛假客套的場合,哪怕聽到的多數是讚美的話。可每當父親走出家門,我就覺得異常地失落。這次也是一樣,我不知道他們多晚才能回家,想像著宴會上的熱鬧場景,突然倍感無聊。
老張似乎明白我的心思,說可以講一個故事給我聽。他講我就聽唄,閒坐著也真沒趣,讀書更加沒有精神。
故鄉最高的那座山,植被茂密,常年雲霧環繞,就叫霧山。山腰處原本有間小小的廟宇,也不知道是哪個朝代哪個人修建的,荒廢在密林中好久,即將被人遺忘。
“先前你不是講過嗎?我知道霧山,也聽說過那座廟宇,你騙我說要帶我去的,結果沒有去成!這個你也忘了嗎?”我懶懶地說感覺好沒勁,不想聽他重複老事故。
老張愣了一下,想了一想才說:
“又調皮了,我記性再差也不至於忘了講過什麼給你聽。你說說,我講了哪些話?”
我大笑起來,拆穿了自己玩的小聰明。我靠在老張的肩膀上,看著窗外的竹影,故意說:
“你是有多容易上當啊!我真的搞不明白,在老家時你是怎麼做生意的,不都說你精明能幹嗎?不過如此啊!”
“老家有幾個人像你這樣奸詐的?”老張摸著我的頭髮,笑著說,“我還得防著你啊?小鬼!哄死我都不得信。”
“放心吧,我不會哄死你的。你不是還想回老家去嗎?等我長大了,你先回去待著;再等我老了,我就回老家陪你。”
“我倒想看著你,等你老了我會在哪兒呢!早死啦,你還回家陪我。就是長大後不想見我了,才這樣哄我。”
“哪個哄你了?”我坐直身子,生氣地望著他說,“你不回老家,一直跟著我不就好了?以後我回武漢去,買一所大房子給你住著!你記住,我說到做到!”
老張呆呆地看著我,忽然說:
“感覺是在二十年前,也有個人對我說過一些話,大概也是那樣的意思,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不喜歡城市,最終還是會回老家去的,那裡才是我落根的地方。”
我忽而覺得有了些興趣,拉著老張的手問他:
“你整天想回老家,是不是有人在老家等著你?是我見過的人嗎?”
老張苦笑了,轉過頭去,對著黑暗的屋角說:
“不要那麼好奇,我說講故事給你聽,想替你解解悶兒,你打不起精神。不該問的事兒你偏偏最愛問!要我怎麼回答你呢。不過腦袋裡閃了一下,隨口就瞎說了一句。我能有什麼事情瞞得過你啊?”
“關鍵是沒必要瞞著我,”我嘻笑著說,“你講故事。”
生起一絲絲夜風,月光照在竹葉上,像永恆沉靜的夢。
霧山上的廟宇早經荒廢,也許很快就會淹沒於草叢,徹底與這個世界作別。重點其實不在這垮掉的廢墟,也不是圍繞在廢墟周圍高挺的林木,而是離此約一里地的一掛瀑布,瀑布下的一口深潭。
兩個朋友第一次找到這裡時,是瞞著家裡人的,只說約著去山上轉轉,撒黑前回轉來。也沒料到會有那麼遠,走近破廟時已經到了午後,太陽正大,林深草密的,兩個人大汗淋漓地坐在一棵大樹下休息,也是年少無知,看著殘敗的廟宇信口雌黃起來,沒有半點敬畏之心。
正是最好的年紀,在最好的日光下,他們懵懂地探尋著自然,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再也沒有其它任何目的。他喊上他,說一句出發,就直接出發了。不問為什麼,也不要有什麼目標。而所謂的發現,都是行動的附帶品,是目光所及的意外。
他們一個留著齊耳的長髮,一個剃著圓乎乎的寸頭,所以衣衫溼透後,長髮的那個就象是剛剛洗過頭沒來得及擦乾一樣。小寸頭看著對面的人,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齒。
“感覺時間不太夠啊!”小寸頭說,“不知不覺走了老半天,說不定撒黑前回不去呢。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現在迴轉肯定來得及,”長髮說。
“當然不能現在就轉去!歇歇,我們再往前看看去。”
“估計還是這樣,除了樹林還是樹林,不如歇夠了就回去。你在家裡說好了的,不能食言。”
小寸頭不屑地看著長髮,呶了呶嘴,說:
“又不是有意的,你怕什麼?不會是怕走夜路吧?”
“你不怕我就不怕,真的。又不是我一個人,你火氣旺,震得住邪!”
說著,兩個人不覺都環顧了四周。廢墟面積有限,並沒有陰森的感覺。再說,青天白日的,還怕有鬼不成。寸頭顯然不是迷信之人,大大咧咧地說話行事,小小年紀倒有一身江湖氣息。
“你要是不怕呢,我們就玩一會兒再打轉兒,”寸頭說著,象是不願意再歇著了,站了起來。
這時,他們似乎聽見隱隱的水流聲。寸頭眼睛發亮了,趕緊循著聲音向前尋找。不出一里地,遠遠就看見了那道白光一樣的瀑布。兩個人都高興得驚呼了起來。
懸掛在崖壁上的瀑布真像是從天上奔流而下的,雖然不是很寬闊,但水量似乎不小。濺落在岩石上的水花散佈成水霧,將四下裡的草木浸染得蔥鬱若滴。
他們迫不及待地走到瀑布最下方,才發現是一片卵石堆積的淺灘水域,而瀑布落下的水面形成了一澗幽深的潭水,像只巨大的透明的黑眼睛。
兩個人一下子脫得精光,跳進了水裡。
水是冰涼的,甚至開始時覺得有點冷。但只要在淺處,有陽光照著,溫度恰恰好。水是清透透的顏色,簡直乾淨得讓人懷疑,水下的每一粒石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乃至附著在石頭上的細微的青苔,或者石子本身碎密的花紋。
“快活吧,夥計?”小寸頭開心地問長髮。
長髮微笑著沒回答,他匍匐在水裡,看著波光瀲灩下的水底世界,感覺真是妙不可言。一會兒他將整個頭埋進水裡,憋著氣,再抬起頭時,頭髮在陽光照耀下像黑色的錦緞。
“到潭裡去遊一會兒,”小寸頭建議道,並且不等長髮回應,就動身往那邊划過去。
“你等等!你看那裡黑乎乎的,會不會太深?還是不要去吧!”
“膽小鬼!”寸頭嘲笑著說,“再深又怎樣,能把我拉下去不成!我倒要潛下去看看到底有多深!”
長髮知道阻止不了寸頭,只得跟著他划過去。靠近水潭時,一個已經游到了潭水中間,一個站在潭水邊上看著。
小寸頭飄浮在水面上,有幾支瀑布的分叉濺落在他身邊,使得他快樂地歡呼著,很像是一隻巨大水缸裡的蛤蟆仔。
這時,長髮忽然感覺到了一種空虛至極的恐懼,彷彿黑幽幽的深潭中隱藏著什麼怪物。那就是一張可以吞沒一切的大嘴,會讓靠近它的所有東西在瞬間消失掉。
“你快過來!”他對著小寸頭大聲叫喊著,“快游過來!”
小寸頭聽見了,仰著頭對長髮眨了眨鬼眼,舉起一隻手揮揮,突然一個猛子紮了下去,轉眼不見了蹤影。
長髮沒有猶豫,吸了一口氣,跟著扎進了幽深的潭水中。
他奮力下潛著,拼命睜大眼睛,只是覺得越往下越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在如暗夜般的潭水中,他漸漸無力下潛,似乎有一種力量在向上託舉著他,要他趕快浮上水面去。然而,他腦袋有些暈了,內心犟著不能向上,必須往下繼續尋找。當水從鼻子裡壓進去的時候,他張開了嘴,擋不住大量的水湧入喉嚨。這時,他看見了一道微白的光接近他,抓住他。
小寸頭把他拖到了淺水處,使勁拍打著他的肚子。大量的水給吐了出來,他甦醒了,躺在陽光下曬著。
“叫你不要過去,”他有些虛弱地小聲埋怨著。
“你是想去救我呀?”小寸頭忍不住笑話他,“水性這樣差還想當英雄,太可笑啦!我就想著試試底,居然連我都沉不了底,可見真的很深。夥計,不是鄙薄你啊,膽子小就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你不能添亂啊!就算我真的有危險,你也要掂量掂量,別白白搭上你自己才是。”
“算你狠好吧,剛才嚇死我了,”他接著在埋怨。
小寸頭皺著眉頭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他說:
“你可千萬不能有要死一起死的想法!我的觀點就是,不管在什麼情況下,能活一個算一個。你給我記住了。”
他一直記著他說過的話,因為他沒有辦法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