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沉 沒(1 / 1)
對於故事的當事人,大家都有自己的猜測和論斷。
其實我是無所謂的,十分歡迎每個人說出真實的想法。關鍵是老張,就在那邊的屋子裡,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喊他也不願意過來和我們說說話。
假如他就是故事的主角之一,當他聽我講到這個轉自他本身的故事時,會不會有尷尬的感覺。
伍道祖是這樣認為的,一個懷有感恩之心的人,會變得處處小心謹慎,因為得之不易,他會更加害怕失去。老張對我祖父的尊敬態度,真正的含義就是一種畏懼感,那種感覺基於重生般的美好時光,甚至超越了救命之恩。他的一切行為都是有據可察的,可以說合乎情理。
而後面那一段故事,如果長髮就是老張,小寸頭是我父親,當然值得他永久懷念。因為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純粹感情,很多人在年輕時可能會與之擦肩而過,不懂得珍惜,後來也沒有精力回顧。生活遠遠比想像中的艱難,總會讓人疲於應付,所以都來不及想念什麼。
“可是,好壞他也該成個家啊!”俞小蠻說,“那妨礙他回憶從前嗎?”
“每個人是不是必須成家呢?如果有人真心不想走那條路,獨自過下去難道不可以?”戴蘭問。
“也不是說必須,很多人沒有條件,並不是不想。可老張有成家的資本,各方面都沒有問題呀,不成家實在是讓人覺得可惜罷了。”
聽完俞小蠻的話,蔣和珍說:
“要不何來可惜一說?正是有很多事情不在人們的預料之中,不符合大眾的要求。偏偏就有人並不在乎多數人的看法,堅持自己的原則,說他是一意孤行也行,就是不去順從世俗的眼光。你說,他有錯嗎?”
“那倒也是,”俞小蠻伸了個懶腰,說,“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家庭,看著就叫人厭惡,真不如不去自找麻煩。看來真的需要好好思考這個問題,不能太盲目。”
伍道祖正色說:
“也不能否定婚姻的價值,在正常生活有保障的情況下,好的婚姻還是讓人嚮往的。要不,怎麼會把結婚當成人生大事呢?這個人生指的是絕大部份人的人生,而不是特指某個人的人生。你可不要因為見過幾樁糟糕的感情,就以為自己也會遇到同樣的情況。”
“關鍵是不要想得太完美,到時候失望也就不會那麼大。以你的性格,將來很不明朗。”
“這是說我嗎?”俞小蠻似乎有些驚訝地對戴蘭說,“我相信自己的眼光。真走眼了我也認,改變不了別人,大不了改變自己嘛。”
對此,戴蘭嗤之以鼻。
俞小蠻想簡單了,意圖改變他人固然不容易,想改變自己也許更難。長年累積而成的性格,紮根太深,連撼動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何談改變。再說她根本不必要改變自己去將就任何一個人啊,她的條件不允許她那麼做。
還是說回關於老張的故事吧,伍道祖的評價算是正面的,所以她們幾個說起來顯然有所顧忌。
我看得出來,實際上她們幾個都有太多的假想,由於涉及到了我,說話添了一些謹慎。設若我講的是永恆的王二的故事,真說不準會幫王二設計出怎樣的結局。
即使是讓我脫離出來另作判斷,難保我不會天馬行空地瞎想。
那麼,是不是在我敘述的時候,已經不自覺地加入了觀點和立場呢?從前我有些依賴老張,如今我長大了,他反過來變得依賴我了。人人都看得出來這一點。
“感覺他早把你當成兒子一樣地對待了,所以能夠無限度地包容你,凡事以你為準。力夫,你說實話,”戴蘭看著我說,“你對他的感情會不會超過了對你父親?畢竟相對而言,他是全程陪著你長大的。”
我不願意去想這件事,父親就是父親,那個被社會現實歷練得相當威嚴的人,不太懂得教育孩子的家長,我能夠說他什麼呢?
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留著小寸頭的鄉村少年,或許會為年少無知時的那個他感到羞愧。而老張呢,他固執地守望著故鄉的山野,從來沒有走出過自己的內心。
既然祖父臨終前把我託付給了老張,好好守著我就是他唯一的責任。他是信守承諾的人,我知道他也甘心接受那樣的承諾。
就憑這點,將來我也不會對他棄之不顧。
“你對自己的能力看來是蠻有自信的!”伍道祖語氣淡然地說,“有沒有考慮過,某一天日子突然不好過了,個人變得有心無力?”
“沒想過!”我果斷地回答道,“你認為可能出現那種情況嗎?”
“假如我們現在就在重慶,一切沒有發生過,在你眼裡,我是應該有很好的前程的,對吧?是不是那意味著我一定會輕鬆地過上一輩子吃穿不愁的生活?我可沒有那麼大的把握,因為世事無常,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而我們的追求又不同於常人。這才是痛苦的根源!”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
“有什麼好痛苦的?不要把將來想得那麼慘。說實話,我不喜歡事先就考慮困難,因為沒有意義,反而會讓自己畏手畏腳的,能做得成什麼事呢?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就是想得太遠了,嚇到了自己!”
“我明白,有些人眼裡看不見痛苦和不幸,也看不見絕望,”伍道祖抬頭望向黑夜,說,“那些人只願意看見好的風景,看不見雜草叢中坍塌的廟宇。”
“做那樣的人不好嗎?”我問他。
“談不上好與不好,反正大家都樂於鼓勵身處困境中的人擺正心態、做一個樂觀向上的人嘛。不然又能怎樣!”
“我不像你只會瞎思考,時不時就把自己搞得灰心喪氣的。想事情好的一面啊!我敢說,哪怕真是一片廢墟,我也要在上面種出最豔麗的鮮花!”
“你這股勁兒挺好的,聽著叫人歡喜。估且聽聽吧!”伍道祖揚起了嘴角,拿眼神瞟了一下我這邊。
戴蘭似乎是聽笑了,說:
“力夫確實像是在說大話,有點盲目樂觀的傾向呀。可是,他難道不是一直都這樣子嗎?也不讓人反感。至少我聽到了朝氣蓬勃的意味。怕就怕經不起幾次打擊,最後還是成為自己看不起的那種人。”
多少都會有所變化,每個人從少年到責任在身的中年人,角色的轉換像刻刀有力地雕琢著我們,由外而內,抵抗不了那種打磨和塑造。
“沒人能夠倖免,包括你,”我對伍道祖說。
“這個取決於從哪個角度去看。比如老張,他不是比大多數人都更純粹嗎?”
蔣和珍希望能夠講一段她自己的經歷,這似乎是埋藏在她內心世界的一道金光。每當她回想起這段往事,不免生出些惆悵的情緒,感覺回憶又是那麼地美好。
在她的腦海裡,這世上最美的畫面,是秋夜江面上的一盞漁火。
認識他純屬偶然。
那天她跟隨表姐去江邊玩耍,說是蘆花正開,沿江開遍了那白頭的草,遠望就是白茫茫的積雪。秋風吹動著她的長裙,讓她瞬間沉迷於這怡人的時光。江對岸青山如黛,白鳥翻飛,好一幅秋日盛景!
漁船靠近堤岸,是漁獵者歸來了。一老一少兩個男人提著魚獲上岸,擺放在長堤的青草上,待價而沽。表姐湊了過去,說是看看有沒有她喜歡的河鮮類別,想來她不是第一次。
蔞子裡有河豚、江刀、鱖魚、鯽魚以及蝦蟹之類,品種極多,量也足夠。很快集攏來一些遊玩的人。
表姐搶著買了她喜歡的鱖魚,用一根草繩繫上,提在手裡。她說要趕緊回家去,太陽還有些烈,怕逗留久了這魚就壞掉了。
“這就回去嗎?”她問表姐。
“是啊,反正也玩了好半天,沒什麼好玩的了。”
“呆一會兒吧,我不想這麼快就回轉,”她說,“要麼你先回去,我自己玩好了。”
“什麼意思?先前你還不想過來的,倒玩得上癮了!我先回去,叫個人跟著你。多玩玩可以,你記得早點回家去。”
她心不在焉地應答著表姐,眼見表姐走遠了,轉身去到賣魚的那兩個人跟前。
自打他們上得岸來,她看見那個年輕的男子,就被他自然健康的樣子吸引了。她好想認得他。
她感覺是第一次見到長相那麼好的男孩子,曬得黑黑的臉,修長結實的胳膊,看見人就露出青澀的笑容。真的讓她越看越覺得喜歡。
他利落地給賣出的每一份魚繫上草繩,遞給客人,然後轉頭,眼神對望著她的眼睛。她嚇了跳,臉紅了。
他的臉似乎也紅了,傻傻地看著她,忘了手上的生意。
魚已經賣光了,只剩下些蝦蟹之類的東西。他用草繩子穿上一大竄,輕聲問她是不是想要。
她連忙擺手,說沒有帶錢。她確實沒有帶錢。
後來他非要送給她,說下次給錢也行。是下次,第二天的意思,她遜著接下了,問他是不是每天都會在這兒。
他點頭,咧著嘴望著她笑。那種十五六歲少年的笑容,讓她一下子就沉淪了。
隔天她真的去了江邊,名義上是去看蘆花,吹吹江風。她不許人跟著,怕被人發現什麼一樣。她內心無比激動,一個思來想去的夜晚,讓她更加渴望趕緊看見他。
秋風吹動著她的長裙,江對岸青山依依。
時間過了不知道有多久,總不見漁船歸來。她心裡有些亂,終於不想再等,失落地回家了。
而漁般此時才到岸邊。他張望著,並沒有見到那個女孩子。過了好久,他還在長堤上四處張望,直到天黑。
她沒有再去江邊,冷靜得確實有些突兀。但是她確實沒有再去,因為她明白這不過是她人生中的一首小小插曲,不可能成為真實的故事。他們不是一類人,頂多瞎想想罷了,走不到一塊兒。所以,再見一面的想法在最快的時間內得到了扼制。她以為自己做得很對,避免了一場悲劇的上演。
直到今天,她回想起這段往事,悲傷突然襲擊而來,讓她意識到一種深邃的遺憾。只能這麼想,所謂美好的感情,不就是思而不得嗎?變成美好的回憶,原來也是很好的。
聽完蔣和珍的講述,我就有一個疑問:為什麼會說思而不得就是美好的情感?得到豈不是更美?在有一部分人的理解中,難道感情最終會因為得到而腐爛變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