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花 池(1 / 1)
氣氛是否應該變得浪漫起來?連蔣和珍這麼含蓄的人都願意講珍藏在心底的秘密,像是那麼美好的初戀,其他人呢?也許有各自難以釋懷的感情。
可是,對於蔣和珍所講的往事,俞小蠻表示有些存疑。她說:
“拋開別的因素,我能從講述中形成一個男孩子的形象,陽光下黝黑黝黑的農村少年,長相端正,健康樸實。那是值得懷念的印象。可是,蔣和珍啊,一個人的品味難道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改變嗎?想想沙狄,我實在聯絡不上當年那個江邊的少年會有多麼地出色!”
“你這是什麼意思?”蔣和珍漲紅了臉,說,“拿沙狄說什麼事呢!”
俞小蠻洋洋得意地說:
“前後作對比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以前我很喜歡狗尾巴草,覺得別有一番風味;後來我發現蘭花非常優雅,更具備欣賞價值。”
“蘭花和狗尾巴草本質上有區別嗎?”戴蘭問。
“有區別啊,就像是富人和窮人的區別一樣。你不要說人跟人之間不存在區別!”俞小蠻說,“有人坐轎,有人抬轎。你讓他們反過來試試看,這世界可就亂成一團了。”
“問題是你的蘭花在別人眼裡可能跟狗尾巴草一樣,一文不值!你想要的品味根本立不起來。捧著一盆草作自我陶醉的假想,不是品味,是傻!”
伍道祖幫著俞小蠻辯解起來了。他地對蔣和珍說:
“眼界應該是一種逐漸成長的過程,而不是一步步向下拉低。這是規律。你的想象如果是真實的,那麼肯定就是反規律,俞小蠻懷疑這個難道有問題嗎?不過,沒底線地美化失去的東西是人的通病,不特是你。”
“我們家有個小親戚,長相奇特,都說他醜得很,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老人們說他是出生時給偷生婆婆捏過。等後來臉面長開了,越來越俊,個子也高大,大家都說他簡直稱得上美男子。我想說的是,審美觀隨著時間的推移會逐漸發生變化,事物本身並沒有改變,變的是人的心境。為什麼要懷疑別人的記憶呢?好與不好,不過是個人一時的感覺罷了,”戴蘭自顧自地說。
“問題是這是兩回事啊!”俞小蠻說,“你說的是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產生的變化,而我們說的是兩個不同的人怎樣才能產生聯絡。”
戴蘭一時詞窮,看了看我。
我只能對俞小蠻說:
“舉例是有些不恰當,但她的意思是明確的,那就是個人的審美標準並非一塵不變的,你不是一會兒喜歡狗尾巴草,一會兒又喜歡蘭花嗎?拉低品味只是俗氣的論調,真正有品味的人,才不會盯著蘭花去鄙視狗尾巴草呢!不管什麼樣的草,他都會喜歡。”
伍道祖聽笑了,看著我說:
“摸過槍的人,還會喜歡拿箭?如果你家有個不好看的表妹喜歡你,你能高興地應承下來嗎?”
“那可說不定!”我笑著說,“做人不能只看外表。”
“不要口是心非啦!一個長得像癩蛤蟆的女孩子,再怎麼有內涵,你也不會喜歡她。除非沒有選擇,或者被逼無奈!反正在我是不可能的,寧願跟老張一樣,多自由多快樂!”
“這就叫坦白!”俞小蠻撫著掌笑道,“說到蘭花,我還真有個關於蘭花的故事,正好也可以佐證為什麼說蘭花比狗尾巴草更具有價值。先補充一點,其實我更喜歡菊花。”
俞小蠻瞄了戴蘭一眼,回頭看著篝火,講起她的故事。
深秋的季節,萬山紅遍,城中熱鬧繁華。在來龍巷有一群人三天兩頭聚在一起,不以喝茶為趣,話題永遠只在養蘭和賞蘭兩件事上。他們是最執著的蘭花愛好者,因為共同的興趣而形成一個小團體。
這些人也不盡然都是有錢人,日子可過便罷。時間上相對自由,但也不是每一回都能聚齊。蒐羅到好苗子或者有好花開放的時候,他們斷斷不會錯過欣賞的機會,天大的事情也得先放在一邊兒。
不懂得這愛好的人對此極為不屑,覺得他們是吃飽了撐的,想不通一幫老男人哪來的這份雅興。他們真不知道里面的大學問。
當然,凡是圈子裡的事,圈子外的人是難以理解的。幸而圈子內的人不需要太多人去理解,因為知道的人多了,反而不是什麼好事。所謂圈子,必定是少數人的團體,湧入的人一旦多了,圈子就會崩塌。
住在街尾的羅子興是公認對蘭花最為痴迷的一位,四十幾歲的人,有點兒祖傳的產業經營著,日子過得很是安逸。
這天,羅子興的一個線人從深山裡覓得一大蔸春蘭送過來,憑經驗他覺得必定是好貨無疑。好生打點了線人,羅子興給蘭花上了盆,稍加修整一翻,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愛,心裡就在琢磨,想見開花時的美好景象。院子裡錯落有致地種滿了蘭花,多達數百盆之多,其它花草倒成了點綴。
午後來了兩個花友,一個叫孫成,一個叫胡仕達,都是讀過書的人,外表斯文爽淨。羅子興趕緊讓茶,坐在院子裡聊起來。先倒說起時局,表達著小小的不滿,然而語氣中充滿著無奈。又聊到各人的事情。
羅子興問孫成:
“你那生意還沒有談好嗎?是不是哪個環節不到位,你有遺漏的地方?”
胡仕達的目光在巡視著四周的蘭花,眼裡滿是佩服。
“也不是,該打點的都打點了,”孫成有些懊惱地說,“哪裡曉得鄭局長調任了,就一個禮拜的事,等再去問情況時,換了人。新來的人不吃這一套!”
“那是還沒混熟,多去幾次,你再看他吃不吃這一套!”胡仕達聞著茶香,笑著說。
“也不一定,我看新來的這個長得就很正派,說話極為果斷,不像鄭局長拖泥帶水的讓人著急。沒辦法,當作再交一次學費吧!”
“你還沒有看清楚啊,”胡仕達慢悠悠地說。
“也只能這樣想了,”羅子興安慰著孫成,又問他,“丟得不多吧?”
“不提,不提,”孫成擺著手說。
“老胡,你家的宅子還沒有裝好嗎?”羅子興又問胡仕達,“轉眼一年有餘了,等著去喝杯酒可真難!”
“快了快了,雜事多,不是這兒有問題就是那兒不滿意,老是拆了重做,進度就慢了。酒準備得充足,只要朋友們賞臉,我熱情接待!”胡仕達放下茶杯,笑著說,“近來行情不太好,進入有些困難了。”
“普通人還是更相信銀行,覺得那個垮不了,”孫成說。
“那是明面兒,我們這是暗面兒,比不得。”
羅子興看著東邊院牆邊黑松下的一方壁雕,遠遠的就可見上面刻寫的兩個字“花池”,遒勁有力,結構適宜,不覺微微一笑。那是他花了一盆好蘭花另加二十塊大洋的潤筆費得來的,城中行書第一的名家作品。果然,整個院落因為這幅壁雕而增色不少,更新增了三分雅緻。
“如何?”羅子興指著壁雕問這兩位花友。
兩人自然讚歎不已。胡仕達說:
“我得了幾幅古畫蘭竹圖,下次帶給你們看看,可費了我不少錢。”
“在這上面你真費了不少錢,都是些贗品!”羅子興嘲笑道,“就是一直沒長見識。人都喜歡哄你這個財主呢!”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胡仕達訕訕地笑著說。
羅子興這才搬上新得的蘭花,放置在茶臺上。他不無得意地說:
“什麼叫好東西!你們且仔細看看,再說話。”
兩個人立馬站了起來,兩眼放光地盯著那盆新植的蘭花看著。蘭花長得極其旺盛,大約有二十餘苗,蒼翠如染,最令人驚歎的是根部已經拱出七八個短短的花苞,箭尖全為鵝黃色,皮上掛著幾絲淡綠的線。
胡仕達深深呼吸著,眼神像是被焊住在這盆蘭花上,完全挪不開。孫成前後左右地觀看,也像是痴呆了一樣。良久,才聽得胡仕達難掩激動地說:
“好啊!是素心,只是不知道花形怎樣,若是梅瓣,那簡直是難得的上品!”
“可不僅僅是素心梅瓣那麼簡單!叫你仔細地看,就沒發現冒起的那些龍根嗎?這邊有三苗新芽才出來,你們看,是什麼顏色?”
他們湊近看。羅子興輕輕撥開蘭葉,果然,在冒起的一枝粗壯龍根上,齊刷刷挺立著三棵金黃色的葉芽,狀如躲在密葉間的幾個小精靈。除了驚歎,他們也只有驚歎!
“不得了啊!”孫成彷彿靈魂快要出竅了,聲音都有些顫抖起來,“這是什麼品種?”
“新品種,我敢說誰也沒有!世上僅此一兜!”羅子興掩飾不住驕傲地說。
胡仕達眼睛迷濛了,想要流淚的感覺。他揉搓著雙手。
過了老半天,他也沒心思喝下一口茶,像是作了一個重大決定一樣,走上前拉住羅子興的衣袖。
“老羅,是這樣的,”胡仕達紅著眼說,“這盆花美則美矣,就是顯得有些過份密集,少了幾分雋秀感。”
“我也這麼覺得,確實是略顯沉重,缺乏飄逸之美!”孫成附和道。
羅子興知道他們還有下文,看著他們並不說話。胡仕達誠心誠意地懇求著說:
“有個小小的建議,老羅啊,你看是不是可以分幾苗出來,一盆變成幾盆,我們好好地培養,也能夠讓更多的人欣賞。那該是多美的一件事兒!這季節也正好適合給它分盆。我認為蘭花以疏朗為佳。”
“那是畫兒,意思到了就好。實際種植還是密點兒好看,你也算是半個行家,倒敢糊弄起師傅來!”羅子興大笑著說,“再說了,蘭花畢竟一年才開一次,更多的時間是在觀葉,過於稀疏能算好看嗎?”
“你是老師傅,叫你師傅還不行嗎?均幾苗不影響整體美感。別一個人藏著美啊!”
孫成讚歎著,一邊說:
“老羅,我不會像老胡那樣摳門兒,只想著幹搌;我直接說了,你開個價,我願意買。你說一苗多少錢吧!”
“談什麼錢!盡說傷感情的話!”羅子興笑著說。
“我用一幅鄭板橋的竹子換你五棵苗,怎樣?”
羅子興斜眼看著胡仕達,說:
“你能有幾棵正宗的竹子?上次那幅松壑流瀑圖我看著還好,不知道你舍不捨得?”
“那個能起一座小院兒了,你倒真能開口!老羅啊,都說我們這個行當的人心黑,看來說法有誤。”
“我想你到現在還沒弄清楚蘭花的真正價值,”羅子興正色道,“像你手中的畫一樣,那是可以流傳的藝術品,非常珍貴不假;而這是堪稱活著的藝術品,能夠作為生命與你面對面地交流,讓你感受最為真實的非凡的成長和變遷。你覺得兩者的價值有差別嗎?相比之下,你為什麼又捨得鄭板橋的竹子呢?我不是想你那幅畫兒,我是真捨不得割愛。均給你們它就不成獨一份了,大大降低了欣賞價值。你懂嗎?”
“我用那枚田黃印章換三棵苗,最好搭給我一苗金芽,”孫成說,“要錢也可以,不能超過五百塊大洋。”
“你想得美!我不要你的錢,那枚田黃印章另加一個和田玉串子,置換三棵苗。金芽免談。你說呢?”
“成交!”孫成咬著牙說。
羅子興看著胡仕達,等著他作決定。胡仕達額頭冒著汗珠,最後才說:
“我答應,你得饒我一棵成苗,還得送我一棵金芽!”
“成交!”羅子興握住兩個花友的手,爽朗地大笑著。
他們重新沏上茶水,悠閒地品味著,商議要給這兜春蘭起個不同凡響的名字,讓它成為蘭界人人稱羨的經典名品。
陽光和暖,院子裡的花池清靜別緻,所有蘭花都在孕育著不為圈外所知的傳奇故事。
關於蘭花的小故事至此結束。俞小蠻說,她們家就養著好些價值不蜚的蘭花,那個圈子裡的事情超乎普通人的想像。為蘭花傾家蕩產的人也有,改變貧困命運的也有,但更多的是上層人的金錢遊戲。她認為,不談名品,普通蘭花也能承載被賦予其身的傳統美感。隨意種上幾盆花草,愉悅身心就好,而不必跟風去追求什麼稀罕品種,那不是真正的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