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哭 城(1 / 1)
小時候的我,對人性的殘忍並沒有認識,對那些無謂的殺戮也不會產生反感。人類獵殺動物本來就是自然的行為,想來也無須苛責。
只是長大後多了一些想法,我對於人們不分類別地獲取其它動物生命許可權的行為不再認同。弱肉強食固然是最為主要的自然形態,但文明既已形成於人類,就是為界定我們自身“可行”與“不可行”的合理性,為約束我們無盡攫取的慾望,以及昇華更高層面的精神追求。
有人會說,恰恰是慾望促使個體奮進,推動著社會向前的程序和發展,說到底也算是文明延展擴充的最大功臣。
但是,一切事情都會過猶不及,不加抑制地狂奔終會反噬自身。什麼叫盛及而衰呢?表面且不管如何強盛,終究逃不過滅亡的終局。所以,文明的最終目的必然是在宿命中尋找突破,而不是坐以待斃。
任何時候我都不會表現得垂頭喪氣,即便前面就是萬丈深淵,後路退無可退,我也不可能舉手投降。我也想過,如果這次能夠出去,我就是一個大人了,在絕大多數事情上不會再老實聽命於父親。對與錯都是我自己的事,反正我還年輕,嘗試什麼都應該來得及,多錯幾次也是無妨的。
伍道祖後悔的是,他為什麼沒有早點決定出國學習,非得拖著拖著就拖出事來。
當時他是預備好了離開的,不巧他父親出了事,家裡一下子亂作一團。說是等過了他父親的週年再走,結果沒有走成,現在被困在這裡,一切變成未知數。所以人生多半正是這樣,計劃總不能趕上變化快。如果有了想法,就一定得趕緊行動,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來不及。
我最早認識的伍道祖和這時的他是有區別的,雖然掩飾不住的優秀讓他總是顯得那樣地意氣風發,但大體上溫存體面,為人彬彬有禮,有著超出同齡人的成熟感。
我和他不是一類人,所以較之於沙狄和顏子回他們,伍道祖並不容易跟我走得太近。
不過是父輩們的關係在那兒擺著,家庭之間往來比較頻繁一些,加之又在一個學校唸書,我們被動成為朋友。我對他沒有偏見,談不上喜歡也說不上厭惡。不是這次給綁在了一起,我想他也是不屑於當我為真正的好朋友的。
他的心思不會侷限在某個地方,可能是不願意有太多羈絆吧。因為他實在是應該專心做學問的人,與大家都不一樣。
可以想像,以後的他會是非常出色的一個人,是那種有自己觀點的、視野廣闊的人,說不定成為專門從事學問的大人物。而我呢,充其量爭取在物質上超過他,繼續刺激他,不在他面前示弱。即使只為這一點,我也要狠狠地努力。
當然,前提必須是到那時我們還能見個面,他也願意把我當成朋友。希望他不會忘記我,還有我們大家。
見我一直看著他發呆,伍道祖問我:
“是不是因為我而想到了哪個?還是有什麼陰謀詭計正在醞釀?”
“想到了另一個你,”我說。
“確定只是想到,而不是見到了嗎?另一個時空的我是怎樣的狀態呢?也是跟你們在一起?”
“不是另一個時空,是想像未來的你到底可能成長為怎麼樣的一個人,”我這樣說,“還有未來的我,會在哪個地方遇見你,和你敘敘舊,也和你再起爭執。”
伍道祖笑了,擺了下手,說:
“難不成你是想一輩子和我綁在一起!簡直是惡毒!哥哥沒時間啊,你另找他人吧!”
“嘿,真把自己當根蔥啦!”我瞪著他說,“到時候不要跑來求著喊我哥哥!看我怎麼鄙視你!”
“你知道我不會的,我也知道你有能力去當你的大哥,”伍道祖輕輕別過頭看了她們幾個一眼,回頭對我說。
俞小蠻笑著說:
“以後你們兩個就掐著勁兒比唄!看看到底哪個率先出人頭地。”
“那你願意賭哪個?”蔣和珍明知故問。
俞小蠻睜大眼睛想了一想,笑著又不說話。
“我賭我自己!”戴蘭說,“不要僅限於兩個男人哪!”
戴蘭意有所指,她可真不是省油的燈。我看她以後是當婦女代表的料。俞小蠻沒那麼大的抱負,她冷笑著說:
“我可不敢跟男孩子去比什麼!打拼本來就是男人的事情,全世界都這樣,我們去瞎摻和的有道理嗎?那是添亂!”
“你讀這麼些年的書就是為了不給這個世界添亂?”戴蘭問俞小蠻,“你以後只能站在男人的背後嗎?”
“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我喜歡不喜歡的問題。社會本來有明確分工,非要打亂它,目的又是什麼?不要告訴我就是要證明你自己可以!那才真是自愚。”
不等我說話,伍道祖就說:
“這個時候不適合談論什麼深刻的大道理。還是講故事吧,各人去感受好了。其實沒有誰的觀點是鐵定正確的,不過是給自己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罷了。再說了,角色定位本就是文明的產物,必然有其合理性。力夫,假如可以選擇,你是願意做男人還是女人?”
“廢話!當然是男人啦!”我斬釘截鐵地說。
“我無所謂,做女人的意願更多一點兒,”伍道祖說,“因為我覺得爭鬥沒什麼意義,而男人必須出去爭鬥。所以,力夫顯然更合適做男人。從這一點上來看,你們兩個是不大可能走到一起的,觀念差別太大了。俞小蠻這樣的女孩子更適合力夫一些。”
俞小蠻急得臉都紅了。戴蘭可是給氣紅了臉。
看似有道理的話其實不全然正確,我不想再怒伍道祖了,只對他說,還是安靜地講,安靜地聽吧。
所幸她們也停止了爭吵。伍道祖陷入自己的回憶中。
那種場合都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我真心極度厭煩參與其中,一遍又一遍說些無聊的廢話,從頭至尾烘托著虛假的客套話,人人臉上掛著貌似喜悅的笑容,華燈美酒,主人激昂陳詞以贏得優雅的掌聲,凡此種種。
所以當伍道祖說起這些的時候,我能夠感同身受。
如果是不得已進入這樣的場合,也只能強迫自己換上誇張的笑臉,隨附著人眾欣喜玩樂。在這裡只能接受一種表情,一個姿態。
對的,就是這場聚會。城中權貴能來的都來了,極盡盛大奢華。按照規格,伍道祖的父親是不該加入聚會的,所以當他受到邀請時有些受寵若驚。來不及多想什麼,他們一家就跑去參加了。為此,他母親甚至戴上了壓箱底的珠寶首飾。
他也算是見過一些場面的人,然而到了這裡,才知道以前的所有排場與這裡相比竟然寒酸至極。沒有一個畏縮普通的人,連服務人員都表現得那麼高階!他看著父親有些驚訝惶恐的表情,不自覺地感到巨大的壓力無處不在。容光煥發的母親在那些華貴的婦人面前,竟然像個富足人家的下人。母親不敢四處張望,盡力抑制著內心的不安。
只是虧了他,在如此陌生卻閃亮的環境裡並沒有怯場。
實際上他也努力掩藏著不適,像個身家不菲的公子爺,神情淡定地穿插在人群中,暗暗觀察著周圍的一切事物。
他看見客廳極大,裝飾得燦若宮殿,到處都是古董寶貝,大到鋪滿整個客廳的波斯地毯,小到杌子上的翡翠小擺件,以及牆壁上的各類字畫,無不彰顯著主人非比尋常的實力。一次效能夠邀請這麼多政商名流前來,又可以想見主人的地位必定非同凡響。父親沒有提起過這是個什麼樣的大人物,他也無從猜測。但是他已經知道這是比父親他們那個圈子更高階的頂級權貴交往圈,離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十萬八千里。
他看見無數個房間展現在眼前,每個房間門前站著一個統一著裝的服務人員,規矩而且禮貌,目不斜視,臉上全都帶著真誠的微笑。當然,這必然是管理和教導的結果,像正規軍一樣,紀律是絕對前提。到底是什麼樣的豪富之家需要聘用這麼多的人呢?或者單為這次宴會特意僱傭的?然而,要說僅憑房子太過宏大必須用到這麼些人,似乎又說得過去。社會上亟需工作的人多如牛毛,安排更多人事也花費不了太多,排面早已值回了本錢。
他看見一位蹬著高跟鞋披著貂皮大衣的貴婦拎著皮包,在某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的小心攙扶下,款款走向樓梯。她微揚著上額,血紅的嘴唇似張未張,眼波流轉。有幾個男人呆呆地多看了她幾眼,但是沒有女人刻意去看她。當她走過時,空氣中立馬飄蕩起好聞的花香氣。他覺得她是最漂亮的女人。
是父親!他看見父親跟隨著幾個體面的男人走進了一間屋子。他想跟上去,到底又不敢。是去做什麼事呢?或者是要去見什麼人嗎?看上去父親神色有些不太對勁,也不知道是不是緊張造成的。時間不是太久,父親跟著人出來了。他臉色煞白,額頭上都是汗水。他跑上前去拉住父親,想問問是怎麼一回事。父親勉強擠出笑容,示意他不要說話。
他從來都不是那種糊塗的男孩子,內心實則是敏感的。依照父親的性格,不是極大的事情不足以驚擾到他。此後,父親一直都心不在焉,他坐立不安,面容凝重。即使如此焦灼煩惱,在宴會結束之前,他不敢立即離去。他忍不住偷偷問了父親,父親憂鬱地看著他,不願意多說話。這又更加使他好奇。母親陪著父親坐在屋子角落裡的大沙發上,看著父親將一大杯酒一飲而下。
主人原來早就出來了,是個面相慈祥的老者。只見那人氣定神閒,與每個人都在打招呼,淺淺聊敘著。所有人都對那人畢恭畢敬,滿臉堆笑。那個老者走過來,坐在他父親對面,微笑著。一個管家模樣的男人遞上雪茄,父親不敢推辭,拿了一支,且藉由管家點上。他冷靜地注視著他們的動作,父親又開始冒汗了。
老者徐緩地對父親說,關於託請的事一定要放在心上,越快越好,不能耽誤;攤子早就撿開了,其它環節都不用擔心,一切按照畫好的步驟進行,事後必有重謝。
父親不知道怎樣表態,但老者似乎也並不需要父親表態。
老者轉而看著坐在一邊兒的他,微笑著說知道這孩子想去國外唸書,是好事,費用全部由他來出,不能讓孩子在外國受半點委屈。老者站起來,摸了摸他的頭髮,轉身去往客廳的另一邊。那邊的人紛紛端正起姿態,謙虛謹慎地和老者寒喧著,空氣中充滿祥和太平的氣息。
宴會終於開始,在觥籌交錯之間是父親遊離惶惑的眼神,在歡聲笑語之中是母親沉默顫動的嘴唇。他在腦海中胡亂分析著,不知所以然地假裝著淡定平靜。時間像是蝸牛爬行,又像是烈火烹油,縱使是山珍海味擺滿眼前,一家人也是味同嚼蠟。父親甚至連筷子也不曾動過。
宴會終於結束。他們一家人在主人滿含笑意的眼神中倉皇逃離。路上,父親小聲與母親說著話,故意不讓他聽見。母親果然流起淚來,那種絕望的眼神令他終身難忘。
次日,一夜未眠的父親像是突然間蒼老了十歲。他安排好家裡的事就走了,回來的時候就成了一具屍體。
傳言說是父親意圖刺殺某位大人物,只是沒有傷及要害,大人物逃過一劫。與父親一起參與行動的十餘人,最後沒有一個活下來。行動的幕後主使很快被鎖定,當大隊人馬前去緝拿時,那老者已經乘坐飛機去了上海,據說目的地是歐洲。
他仔細看過父親的遺體,只在腦門上有一個彈孔。他知道父親沒有違背軍人職責,他一定是自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