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私 語(1 / 1)
聽完講述,我對伍道祖說:
“這麼說,你父親對他人洩密了。他是不是違背了自己對別人的承諾呢?”
“他有義務替那個人保密嗎?”伍道祖反問我,“行動是他們單方面的計劃,我父親是個被動參與者。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他們盯上的,可能認為我父親最容易接近大人物,只要收買到位就可以。”
“你父親到底答應了人家沒有?”我還要問。
“那種情況下,你認為呢?”伍道祖說,“他就算是答應過也正常。你考慮過不答應的後果嗎?我們都走不了。”
“為什麼那個大人物沒有為難你們家?想必,他真是個好人啊!”俞小蠻說。
伍道祖看著俞小蠻說:
“像他們那些人,能夠以好人壞人區分嗎?我不是說了,我敢肯定我父親是自殺的。他為了保全我們家,向大人物坦白了刺殺計劃,造出一個假象。只有這樣,不管結果如何,兩邊都不會再來為難我們,或許才有一條活路。知道什麼身不由己、什麼叫無妄之災嗎?這就是!”
說罷,伍道祖的眼睛好像溼潤了,他狠狠咬著嘴唇。此情此景,俞小蠻跟著落淚了。她是心疼的。
“那個老傢伙逃去了外國,假如以後你碰見他怎麼辦?你會不會想要報仇?”我問伍道祖。
“你想得好簡單!怎麼遇見他?怎麼報仇?這是坐在家裡想想就能夠實現的事情嗎?我想做的事情有很多,暫且不可能去想報仇的事。因為太不現實了,我根本做不到!”
戴蘭對伍道祖說:
“我好像聽說過這事,一直不太明白,聽你這麼說就是了。那個大人物我也見過的,他不會善罷甘休。你父親過世後他們不是進行過清算嗎?凡是涉及那個計劃的人員,一個也躲不掉。你父親算是外圍實行人員,又摧毀了整個計劃,算是有恩於他的人,所以你們才得以保全。這個風險也很大,看哪邊得勢。假如那個計劃得以成功實施,參與行動的人他們會留下活口嗎?你父親計算得很準確,他只能棄車保卒。”
“逃逸的人呢?會不會捲土重來啊?”蔣和珍小聲地問。
“這個誰能確定?”戴蘭說,“我覺得機會不太大,除非有新的勢力加入,他們有可能聯合起來,相互利用。說白了,不過是遊戲,但沒有幾個人能成為操盤者。其餘所有人,大大小小表面風光的所謂上層人士,哪個不是充當著棋子的角色呢!所以,悲傷也應該適可而止,不能陷在裡面。有那憤怒的精力,不如樹立目標,爭取成為佈局者。否則只能放平心態,甘心做個只為生存的平凡之人。”
伍道祖看來有所觸動,他看著戴蘭,欲言又止。
戴蘭的話讓我對她有了新的認識。不是對伍道祖父親的事情感興趣,而是覺得戴蘭的思想高度遠超我之上,更不提俞小蠻和蔣和珍她們兩個。自小她就身處城中權勢的中心,視野本不是一般同齡人所能比及。
這就是站位和視角的問題,我以為自己不差,其實是一葉障目。
突然感覺自己不過是池塘裡的一條大魚,滿以為能夠不可一世地衝撞整個空間,原來是沒有進入真正的江湖和海洋,竟然無從想像在強大實力面前我會是怎樣的弱小。
這種感覺使我喪氣至極,哪怕在熊熊篝火前也有如墜冰窟一般地冷徹之意。耳邊那個聲音終於來了,它在說:
“能有自知之明,不正是你的優點嗎?鼓起勇氣吧,要做帶領者,而不是等待成為被憐憫者!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我閉上眼睛,在腦海中與它對話。我問它:
“為什麼我覺得問題越來越嚴重呢?我甚至懷疑是不是真的存在不同空間,希望那不是我的幻想。而你,會不會是虛像中的另一個我啊?”
“懷疑是毒蛇,不能讓它長大。之所以你一直看不見我,是因為沒有那種必要,明白嗎?相遇的方式多種多樣,不僅僅是面對面就稱之為遇見。我是不是另一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會站在你這邊,陪著你前行。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放棄了,我自然就消失在你的記憶中。”
“你看得見我,是嗎?”我問它。
它沉默良久,嘆息了一聲,然後才說:
“是的,我現在正看著你。你的眉頭已經有了疲倦感,你的眼神不再像從前那樣篤定。哎!你看,你的指尖在顫抖了,是什麼事情讓你一步步軟弱掉堅強勇猛的意志?儘管你不願承認,你離最初的你有點兒遠了。必須趕緊作出調整!”
“那麼,他們還好嗎,顏子回和沙狄?在另外的空間,他們能夠保留關於我的記憶嗎?”
“我不必關心他們,也看不見他們。空間並不是一道門,推開就能看見想見的某個人。既然事實就是不在了,糾結著去想念就是理論上的空虛。現在你要這麼想,那兩個人本來就是不存在的,是你想像中的產物,之所以消失是因為他們留不住自己,是你到了決定放棄他們的時候。他們的不甘心,折射的正是你的不甘心。”
“剩下這幾個呢,難道也是我想像的產物?”
“除了老張,你會真正在意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嗎?不會!即使是戴蘭,都說合適你的那個女孩,她不過是你設定的一個小小標準罷了。太有個性的兩個人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所以你不斷在幫她增加自負的籌碼,本質上卻離你越來越遠,快要到令你反感的地步了!她是無辜的,不過是被概念化的想像所改變。但你也不必抱歉,因為她會向更高階攀爬,到時候你們想追也追不上。至於蔣和珍,她難道有存在感嗎?”
“什麼意思?”我吃驚地問道,“莫非下一個就輪到她了?是天亮以後的事嗎?”
“要淡定!就算伍道祖到了告別的時候,也要淡定!什麼是存在感?不主動爭取話語權的人,就是願意放棄存在感的人,那麼還有存在的必要嗎?一間屋子,多張椅子和少張椅子影響不大。你面前的篝火,抽掉一根柴,火焰照樣很旺盛,而況是一根小小的枝條呢!”
“可是,老張呢?他豈不是更加沒有什麼存在感?”
“你又錯了!出場少不代表他就是可有可無的配角。我是說話語權,而不是話語本身。如果老張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你立馬成了渙散的形象,不可能再是那個虎虎生威的少年!他是一幕話劇的核心背景,真的不能拿掉。當然,這取決於他對你的真實感情。在我看來,直到目前為止,你還是當仁不讓的主角,所以該當你承擔起尋找突破口的責任。當成一場遊戲吧,你就是衝在最前面的那個手執長矛的勇士,能否突圍成功要看你的綜合協調能力。不能只做有勇無謀的人。”
“我可沒你想的那樣笨!”我冷笑著說,“你以為躲在暗處指指點點就是在幫助我們,應該收穫感謝是嗎?恐怕你會失望了!你看我是那種需要不斷被鼓勵的人啊?沒那麼脆弱,我也不是什麼溫室裡的苗木。從前是怎樣的我,以後也不會改變!”
“這就對了,很高興你能說出這樣的話,你記牢就好。”
我覺得有些搞笑,不禁哼了一聲,問它:
“很奇怪,為什麼你會出現?你到底想充當什麼樣的角色?是偶然對我產生了興趣,還是受到了誰的指派?這麼一大堆人,為什麼偏偏選定了我呢?假如選擇的是沙狄,那天跳下暗河的人就是我,對嗎?”
“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是你,”它悠然自得地說,“可能你的短板相對而言少一些吧。沙狄麼,哈,算了吧!伍道祖勉強可以跟你爭一下,只是他的心思太深了,也太多疑,說穿了就是不夠大度。而誰又能指派我呢?讓我想想,應該沒有誰。如果非要說我是受人指使,姑且認其為命運吧!我一直遊蕩在浩渺時空裡,有一天,透過某個空間交叉點,你與我對視,這才有了交集。那一眼恰好就是你,讓我願意無數次嘗試著與你對話。我拼命叫喊著你,想要衝破戒線聯絡上你,並且協助你勘破密林,越過那座高山,回到原來的世界中去。其實是很簡單的想法,我不希望你成為另外一個我,永遠被困於那種似有似無卻邊界分明的虛無中。”
“你可以看見一切嗎?還是侷限於我周圍的這個小小世界?或者你也是有形狀的,像我們一樣?”
“我沒有形狀,甚至也看不清自己。我想我就象你曾經見過的流雲,可聚可散,這還不貼切。應該是象空氣,你可以感受卻無法看見的空氣。也許會有更接近的想像,只是我說不上來。我確實無從得知自己的形狀,這不是謊言。”
我閉著眼,試著認真理解它的意思。
“就是類似於人們常說的靈魂嗎?或者你就是一個孤獨的靈魂,在無邊無際的宇宙間找尋著寄寓。發現我的性格契合你的意願,所以你才蓄意粘上我。你說你想協助我突圍而去,真心的嗎?”
“難道不是嗎?”它反問道,“我可不希望你懈下勁兒來,抱著安心留守此地的錯誤想法。”
“那也說不定!後面的事情哪個知道呢?你也看不清結局不是嗎?有一天我真的感覺疲憊不堪,想要安下心來呢?反正你也不能把我怎麼樣,急死你!”
“在我看來,這就是你危險的一面,擺脫不掉小孩子習性,很多時候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我真的不能把你怎麼樣,但我有最後一招,那就是主動放棄你,尋找新的目標。”
“比如,伍道祖?多謝啦,你趕緊放棄我吧,看我有沒有被嚇到!哪怕你去找俞小蠻我也沒意見,千萬不要先嚇死了她!還以為都象我一樣受得住你。”
它吃吃地笑了起來,跑到我另外一隻耳朵邊兒說:
“你刺激不了我,放心吧!我只看著你的行動,而不是你偶爾的胡言亂語。真讓伍道祖變身主角,估計你也受不了!既然你的本性就是喜歡冒尖兒,這麼好的機會,你捨得拱手相讓嗎?別逗啦!你發呆的樣子已經吸引到他們的目光了,快快醒過來,繼續與他們的對話吧!”
“別跑啊!”我叫住它,一本正經地說,“告訴你,我也願意身邊兒多個商量的人,雖然看不見你的樣子。那個其實也沒什麼關係,多點兒想像的餘地。關鍵是你沒有那麼多廢話,這一點比伍道祖強一些。先警告你一句,不要象他那樣嘰嘰歪歪的,否則我保準把耳朵掏得乾乾淨淨的,不讓你有藏身之地!”
“可笑,你以為我是你耳朵眼裡的一粒屎嗎?要不試試看,堵上你的耳、鼻、眼睛和嘴巴,看我能不能和你對話!”
“那我不去想你可不可以呢?”我說,“有點想你的苗頭我就掐滅它!”
它果然不言語了。我不想去猜測它在尋思著什麼問題,希望這句話真的有嚇到它。轉而它就說道:
“是的,意願才是我們實現溝通的橋樑。沒有意願的召喚,我是不能與你對接上的,只有乾著急。所以,遇到困難的時候,你一定要記得想起我!”
“希望永遠不要想起你才好,出去後立馬失憶,忘掉這裡發生的一切,包括你!只有那樣,才是真正的勝利。”
“就像顏子回和沙狄他們嗎?剛才你還想知道人家會不會想到你,到自己這兒就指望著忘掉一切,你也好意思!”
我大喜過望地問它:
“這麼說他們兩個確實越過那條戒線了?如果真是的,忘記我也無所謂!八成你看見過他們,對不對?”
“我不知道,你不要再問關於他們的事情了,趕緊醒過去吧!不要跟他們講太過沉重的故事。”
我睜開眼睛,伍道祖和她們三個都默不做聲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