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空 境(1 / 1)
密林以上的天空,呈現的一直是那種濃重的鉛灰色,看不清雲的形狀,像霧又不像是霧,團團鬱結成一體。
雪形成於其間,傾覆而來,可是,雪又是如何穿透籠罩在密林之上的無形鐵幕的呢?
人形怪鳥沒能突破邊界線,幻化為片片雪花落下來。這是不是表明,有動物屬性的物體很難在警戒嚴厲的時空之間自由轉換,而其它屬性的事物不完全受制於邊界線的約束,甚至有可能直接無視。
那麼這種扭曲的時空觀所針對的群體,會否主要是慣於思索的人類呢?喜歡思考是吧?那就讓人陷入思考的謎霧。一切似是而非的想像堵塞在頭腦中,必須理清關係,再按圖索驥,也許有接近真相的可能。
否則,再聰明的大腦也會無能無力地停止執行。
如果放棄思索呢?
設定這是個沒有任何真相的世界,凡事本就如此,象大家呆在城中的日常一樣,平靜的湖面上沒有漣漪。
人們工作,吃飯,睡覺,日出日落是為一天時間。誰也不會質疑季節為什麼有更替轉變,也不會多想門前那隻狗為什麼狂吠不歇。因為整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安置而成的,不需要在乎所謂真相,大抵也沒有什麼真相。
挖空心思尋求事物根源的人應該不是很多吧,他們是最痛苦的群體。
我想我是不希望自己成為那樣一類人的,但是,我仍然想要知道告別的理由。不能無聲無息地帶走一個人感情和物質方面的獲得,只對他說那是正常現象,莫談追究,連疑問也不必冒出一點兒。這個我做不到。
就算最終也只是一場空寂的結局,我會帶著滿腹疑惑離開,那也不是足令我安於現狀的孱弱藉口。
外面硝煙瀰漫又如何呢?
外面鳥語花香又如何呢?
那些東西與這裡的寧靜空曠不搭界,不該拿來對比,渲染知足的主題。
說我就是不知足好了,反正那不是什麼美德。有人讚美這類品質,很可能連他們自己都沒弄清楚意思,就已經被“美德”兩個字所感動。
他們都說那是對的,凡事不知滿足是違背自然規律的行為,早晚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
像我們這樣,算是被懲罰嗎?然而我們並沒有做錯什麼。
這又使我想到了因果論。
沒有因就不會有果?我們幾個的因種在哪裡?這可能是個悖論,一旦經不起質疑,世界會伴隨著我們的觀念崩塌消解,不留痕跡。
也就是說,眼前的所有事物,可觸或者不可觸碰的,都有可能僅僅源自於某人的一個想法,一個意念。整個世界統統壓縮在某個細微的概念中,漸漸膨脹著,每個展開的邊角都成了故事。
所以,只要停止幻想,一切將不復存在。
現在我就決定停止幻想了,眼前的事物還是真實可觸的,沒有發生突變的地方。可見我是多麼地微不足道啊!
地面積了厚厚的雪。還沒來得及踩踏的雪面顯得極為柔和美好,和印象中的景緻無別。流向淺潭的小溪水被白雪蓋了一多半,水卻沒有冰凍上,歡快地往前流動著。
屋後,老張的菜園子一片白色,似乎看不見一棵蔬菜。但在後面屋簷下,有幾枝混淆了季節的花兒開得正好,黃的紫的紅的,也不知道挨不捱得過這個冬天。
說冬天合適嗎?雖然落了大雪,但也不能斷言就是大家認知中的季節。因為極有可能,再一夜過後,這裡突然就是春暖花開的美好時光。
我停止了幻想,看她們幾個也停止了唱歌的娛樂活動。戴蘭捏了一隻核桃大小的雪球,坐在火堆邊,看著手中的雪球慢慢融化。水從她的指縫間流出來,滴落在木灰上。俞小蠻蹲在雪地裡,雙手交叉著捂得緊緊地,眼望著遠處的山體和叢林。蔣和珍也在玩雪,她把自己的影子撲倒在雪地中,影印出另一個她來。
我看著伍道祖,他正望向密林的方位,直直地站立在雪地裡。大雪已經住了,只有零星的細碎雪花墜落著,消融在有溫度的軀體上。
老張帶著小祖早去了屋內,幫每個房間都生起了一盆炭火。他走出房間,見我們沒有進去的意思,也不喊,就站在廊下看著遠處的雪景。小祖輕輕嗅著老張的褲腿,最後坐下,也對著白雪皚皚的世界發呆。
順著伍道祖的眼光,我看向漸漸清明的密林,想像厚雪包裹下的林中會呈現怎樣的不同。我說:
“不知道那些蜜蜂和蝴蝶還在不在裡邊兒,雪會穿透枝葉落在樹根上嗎?無數的千足蟲能不能抗得住突如其來的這股寒冷啊?”
“裡面應該是另外一個生態系統,”伍道祖說,“我猜不必替它們操心,它們比我們更能適應這種變化。也有可能全都躲進了樹洞裡,來一場短暫的冬眠。”
“這裡也會存在冬眠嗎?我感覺,這裡的所有生物都不需要睡眠。生命放緩了腳步,被儘可能地拉長了。”
“難道不會有死亡?或許是難以理解的週期不同罷了,”伍道祖回頭看著我說。
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本質上都一樣,生命的誕生直至死亡,一項不缺,缺的是明確的時間線,所以造成固定思維模式下的荒誕感和混亂感。是思維操控了眼界以及態度。
“下一步呢,你覺得我們該作怎樣的打算?”我問他。
伍道祖笑了笑,彎下腰抓了一捧雪,揉成一個雪球。他用力扔出了雪球,舒了一口氣,然後說:
“你也學會拋問題給別人了!我的建議其實是沒有什麼意義的,這個我心裡非常清楚。你可不是那種沒有主見的人,要不怎麼當大哥呢!該做什麼你自己做出決定吧,基本上我是不會反對的,因為我知道反對沒用。你也不必問他們去,除了戴蘭,沒有人質疑你。這就是實際情況,你不要裝傻。”
我繞開話題,故意問伍道祖:
“你有沒有發現戴蘭像是變了一個人?她太凌厲了!也就是一天一夜的事情,難道這一夜真的跨越了數年?”
“不是早說過嗎,她根本不適合你。從性格到學識,各個方面你都駕馭不了她。一個人太過聰明可能也不是什麼好事,她早就越過我們幾個能夠見到的天空了。顯然,她已經對你不感興趣了,你就認真地悲傷一次吧!”
“替她高興還來不及呢,我也不覺得太遺憾,畢竟又不是真的有什麼關係,”我極力掩飾著內心的失落感,強行擠出一絲笑容,“她不該成為被家庭困住的那種人,只要她願意,總有一天她會做出自己的事業。我們不能妒嫉她,而是應該向她看齊,努力縮小距離。”
“在我看來,你也不是剛來時的你。你變得穩妥了,但也沒有起先那麼可愛了。這一夜,難道只有小祖沒變?”
我看不見自己,以為我也沒有什麼變化。既然伍道祖這樣說了,看來我也有很大的變化。人走向成熟是不可避免的,雖然我期望自己一直做個天真的少年,能夠永遠無所畏懼地面對這個世界。
莫非因為我不再是從前那個勇猛精進的力夫,所以戴蘭才會心生失望?難道她真正的想法和我一樣,她也厭惡這種無法抗拒的變化?可是我還能變回以前的我嗎?
“也不見你有怎樣的變化,”我說的是實話,可能伍道祖善於隱藏自己,展示出的總是那副樣子,“你不像我那樣外放,不喜歡藏著掖著;你心思比我深,沒想讓人搞懂過。”
“直接說我虛偽得了唄,繞彎兒做什麼。我清楚自己的變化,受你影響了。但也不需要特意讓哪個懂得去,你大體是知道我的,個性倔強,不願意迎合誰,”伍道祖說。
其實就是自負,不管什麼事都只聽自己的想法,在這點上,他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固執。他願意給戴蘭那麼高的評價也算是難得。其實戴蘭不過是起點太高,見識不是我們幾個敢去比較的罷了,真正談學識,恐怕她沒勇氣跟伍道祖去抗衡。為人謙虛謹慎了一些,這是伍道祖的小變化。其他方面,還真看不出來。
可成長意味著無盡的煩惱啊!只要有可能,我情願回到從前,不只是來到重慶時的那些日子,更早一些,是我還在湖北老家時的童年時光。那時才叫無憂無慮,充滿人生樂趣。
忽然之間意識到自己不再是輕狂少年時,我才真切感受到了淡淡的惆悵,懷念就像春芽萌發於溫暖的月夜,不可抑制地攀爬生長起來。我想見一個不肯妥協的我,孤獨地站在月光下,遙遠地思念著故鄉的高山與河流,回憶那些在碧藍天空下閃耀著光芒的叢林和稻田。終有一天,凡是回憶都會變得模糊不清,曾經最為熟悉的身影也會成為故人,到了那時,心存不捨的我又當如何自處?
我蹲下來,剎那間想將頭深深埋進雪裡,難得會有憂傷的感覺如此親近我,我卻不想讓別人看見。
這時,伍道祖壓抑著聲音叫了起來。我抬起頭,看見他正望著剛才那些人形怪鳥飛舞盤旋的一方天空。在那裡,突然匯聚了大團大團的烏雲,眼見翻滾湧動著,從厚重的雲隙間隱隱約約爆發著閃電的白光。
戴蘭她們幾個也被這冷鬱奇特的景象吸引了目光,著迷地注視著,紛紛發出驚歎聲。尤其是俞小蠻,欣喜地唱起來。
老張帶著小祖走出來門廊,也站在雪地裡觀看閃電。小祖興奮地跳躍著,對著密雲歡快地叫嚷。老張沒有阻止它。
反映著雪色的天空棄掉了那層濃稠的灰暗感,視覺上有些明亮了。但夜色尚未褪盡,山峰頂上的天空簇擁著薄薄的陰暗不肯放手,似乎依舊留戀那種幽微。
閃電預示著什麼?是想要召告,真正的白天即將到來、漫長黑暗的夜晚正在完結嗎?下一個夜晚會等在哪處呢?
就像那些逐漸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怪鳥,烏雲也在瞬間消逝了,彷彿不曾出現過一樣。
這時,整個密林上方的天空竟然變得澄澈起來,當然也還是淺灰的背景。在兩座山峰之間,漸漸浮現出一個巨大的紅月,沒頭沒腦地擱淺在半空。
我們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像是跌落在夢境裡一般,感覺那麼地不真實。這就是一個紅彤彤的形象鮮明的月亮啊!
“再近一點兒,是不是就能爬上去呢!”俞小蠻叫著,滿臉陶醉得要命的樣子。
“會不會是虛像?”蔣和珍一邊讚歎著,一邊懷疑著。
“都是虛像,但不要管那些,抓緊機會欣賞就好,”戴蘭一眼不眨地看著這個非比尋常的紅月亮,痴迷得有些失態,“我肯定夢見過這個場景,也是雪夜,也有這麼個大到驚人的散著紅光的月亮,也不是單獨站在雪地裡。沒有任何風景可以跟這樣的景象作對比,因為不在一個緯度。”
我認為戴蘭說得非常好,這是隻有在夢中才可能出現的場景,勝過世界上一切凡俗的景色。當此美景,有什麼值得糾結的煩惱呢?什麼也不必想去,清空頭腦,讓精神暫時放鬆下來吧!同樣的經歷,不可能出現第二次了。
正想著月亮會懸浮多久時,它卻極快地消失掉。它出現得那麼突然,也隱退得那麼地急切,我們甚至來不及分辨月亮表面細微的脈絡和並不圓滿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