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清 嘯(1 / 1)
雲間閃電也好,懸浮的紅色月亮也好,或者竹林外一晃而過的影子,都不能視之為異象,而要當作常態。因為接下來,還不知道會冒出怎樣動人心魄的現象,只有不以為意,平靜坦然地面對,才不致落入虛幻之境而無法回頭。
會否已經無法回頭了呢?這個念頭稍一閃現,我趕緊正過神來,不讓自己有消極的想法。必須相信前路光明,我們能夠越過荊棘密佈的困境,到達期待中的彼岸。
戴蘭站在離我最近的雪地裡,我問她:
“有沒有發覺大家的變化?我是指外形上的變化。”
聽我突然這麼問,她有些意外,看了另外幾個人一眼,回頭對我說:
“沒有啊,是你的感覺出現了偏差吧?”
“是嗎,”我有些不相信她的回答,變化難道還不明顯啊?她們幾個都長高了一些,而我和伍道祖壯實了不少;只有老張,似乎確實沒有什麼變化。
還有就是小祖還是老樣子啊,這是個問題。按照推理,如果我們都發生了變化,小祖更應該丟失原先的影子。它為什麼沒有長成一條健壯的大狗?
“我認為你被誘騙進了一個怪圈,”戴蘭說,“你是不是覺得真理就躲藏在裡邊兒,所以不想走出來?”
“我只想找出這個地方的邏輯關係,不要再糊塗地瞎想去。但是有很多東西是相互牴觸的,邏輯上說不通,所以讓人感覺到苦惱。不是我沉迷於幻想不願意面對現實啊,是這裡的現實超出了我的認知,我不得不探究個明白。你也看見了,”我指了指紅月消失的天空,對戴蘭說,“將它等同於夢境,可見你也承認這種不真實感。你不問為什麼嗎?”
“問哪個呢,你嗎?或者是伍道祖?可是,你們的解釋讓我覺得非常牽強啊,根本不能折服我,”戴蘭說。
“那就一起分析研究嘛,”我好像是在邀請她了,“你的視角不一樣,又那麼地理性,正好彌補伍道祖的自負心。”
“問題是我覺得毫無意義呀!你想找到逃離的缺口,真心的說說,設局者假如想要禁錮住我們,可能留下任何缺陷嗎?如果只是想戲弄一下我們,有什麼理由讓顏子回和沙狄提前出局?接下來它想怎麼玩兒呢?”
聽戴蘭這麼說,我心裡倒有些歡喜,這說明她也在思考,極有可能比我們兩個想得更多更遠。那麼,她會不會相信我們最終能夠完好無損地離開這裡,回到原來的那個不算美好卻不可割捨的世界中去呢?
“希望只不過是希望而已,”戴蘭說,“做最好的幻想,那是你不懈向前的動力;同時也要做最壞的預計,以免結果不如人意時降低失望。我總在想,在這個迷幻難測的空間裡,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就是,根本不給我們失望的機會。”
“你再說細一點,”我看著戴蘭的眼睛,懇切地說。
“我是不是接受了你們的觀點?這是我不願意的。我的本意是仔細體悟自己所見的一切,不要受到你們的干擾。但是,又覺得你所理解的時空概念是可能存在的,只有完全承認才有解答的必要。基於你對不同空間的大膽假設,好多貌似不合理的事物讓我們能以科學的目光加以審視,只要細緻分析,就可以尋找到根源,理清頭緒。”
“這就是我想聽到的話!”我笑著對戴蘭說,“你一定不能懷疑一點,那就是我真的見過另一個空間裡的你,穿著白色的裙子,我想跟那個你說話來著。我相信那個你也看見了我,眼神裡滿是驚訝的意思。”
戴蘭聽我說完後愣了一會兒。她緊了緊大衣,問我:
“就只看見了我一個人嗎?”
“應該還有人,至少還有另外一個人,從樹後伸出手拉住了那個摔倒的你。絕對不是女孩子,衣袖是灰藍色的,那人會不會是我啊!”我嘻嘻笑著說。
不出所料,戴蘭聽得微笑了。她矜持地撇了我一眼,說:
“你希望那個人是你嗎?不要問我怎麼想的,因為我沒所謂,就算不是你,至少也不會比你差。”
“該表揚你還是批評你啊,聽不出你到底是不是有意鄙薄我,”我揪著眉毛對她說,“假如我說不希望自己藏在大樹後面,你八成會覺得無比失落吧?當我沒說。”
“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是巨大的,雖然不過是短暫的一夜。你剛才問我有沒有發覺大家的變化,想印證什麼樣的猜想呢?我認為恰恰是外形上產生的變化不大,變的是每個人的核心,該不該思考,該怎麼去思考,這才是關鍵。跟初來時的我相比較,我當然變了。那時我看你什麼都是好的,感覺你是多麼優秀的一個男孩子,從內到外,活力滿滿;現在不一樣了,就像是對你有著極其深入的瞭解,包括熟悉你的每個小動作,越是這樣,越感覺失望。看著你時,突然就會萌發出奇怪的陌生感。也許你一直都是先前那個你,眼神沒有變得渾濁,但是我的內心已經遠離了當初的我。我會為此失落嗎?可能會吧,丟掉的東西固然是負擔,也是責任。”
戴蘭這些話只是對我一個人說的,聲音比較小,他們想聽也聽不清楚。伍道祖踩著厚厚的雪走近我們。他早就注意到我和戴蘭在說話了,算為識相地沒有早早過來打攪我們,可能終於忍不住,所以大幅度擺動著雙手,動作有點兒誇張地走向我們。他大聲問我:
“準備什麼時候去密林那邊兒看看?”
“急什麼呢!”我說,“就算要去,也得先核計核計,看哪幾個人去,哪個留下來待著。等會兒開個小會議,大家提出想法,綜合一下意見。我說啊,女孩子最好留下來,就在屋子四周玩玩,看我們去的時間內有些怎樣的變化。有個小矛盾點,兩邊的執行軌跡應該不是同步的。”
“所以我認為,大家該紮成一堆兒,同時行動,意外才可能是最小的。不信你試試看,你們幾個進入密林深處,我們幾個呆在這裡不動,再見面時你們可能沒變化,而我們幾個成老太婆了。這是一根線,也許還有更多的細線,比如彼此之間再也不能相見,比如你們跑了,留下我們幾個像傻子在這裡等著,從此以後,永遠被困在某個時間的節點上。”
“極有可能就是這樣的,”伍道祖同意戴蘭的話。
其實我最擔心的是蔣和珍,就怕她踏入密林後就再也回不來了,不知那是幸運還是悲劇。她的離去如果是必然,我挽留得住嗎?但不試試又怎麼知道呢?現在的焦點在這兒,我怎麼跟他們說明這件事,既能讓大家相信我所說的,也能讓蔣和珍安心地呆在屋子裡,哪裡也不要去。留下她一個人顯然又是不切實際的事,俞小蠻和戴蘭應該也不願意為此留下來陪著她。老張呢,他不會讓自己離開我的視線。
我只有向他們兩個請教辦法,說出了那個聲音透露出的不好資訊。伍道祖說:
“哎呀!那不能讓她單獨一個人待著,必須隨時看著她。我們不能丟下她不管,好吐血!”
戴蘭實在忍不住,眼淚直線落下。她問我:
“都不去密林那邊不行嗎?如果密林就是最大的陷阱,我們避開它就好了。大家都陪著蔣和珍,不信她會憑空消失!它說過有時限嗎?你聽清楚了沒有?”
“我也想盡力阻止這件事的發生,要不跟你們說什麼呢?它獨獨提到了蔣和珍,說明有些事情肯定要發生了,恐怕不是我們能夠應付的。也不能說跟密林關係不大,但不是絕對的有關係。你們不要因為顏子回和沙狄都是在那林子裡消失不見的,就覺得蔣和珍只要不去那邊兒就安全了。我也問過,它不肯說更多的話,可能也是怕我們會扭轉局面。”
“那更得爭取能夠扭轉過來!”伍道祖說,“你的意思是我們也有表明態度的機會?”
“說來你們可能又要不信,我懟得它啞口無言!雖然那聲音好像很神秘很了不起,但它除了預知能力,根本不能現形,不能把我們怎樣!它說它會幫助我們,前提是我確實需要它的幫助,並且還得努力地想著它。”
“那你再和它對話啊,”戴蘭著急地說,“直接問它挽留蔣和珍的辦法,向它求助。”
“不是一想就能聽見它的,我可沒那麼神!”我有些煩躁了,壓著火氣說,“本來也不該對你們透露這件事,就怕它也惱火了,不再出現。我忘了有沒有對它承諾過什麼話!若是失信於它,或許會招來更多的麻煩事。”
“那我留下來陪著她,”戴蘭果斷地說。
“目前我們都可以陪在這兒,這不是問題,”我說,“可是聽那話的意思是,不管在哪裡她都到了該離開的時候,沒人能夠打爛這個結果。知道你急,先不要讓她知道這個。”
我們都故作輕鬆地望了望那邊的蔣和珍,她正和俞小蠻在竹林那邊玩著雪,總是那麼天真無邪的樣子。
“說給她知道好呢,還是瞞著她好一些?”伍道祖有些遲疑著說,“瞞著可能不是最好的選擇。”
“不要嚇她,她膽子小,經不得這訊息,”戴蘭悲哀地說著,眼淚又快要溢位來。
這確實是使人難以抉擇的事情。只是我想,假如她在某一刻突然不見了,遺憾的應該只在我們幾個知情者,進入另外時空的她肯定是沒有感觸的,保不準已經完全記不得我們這幾個淚眼婆娑的朋友。
“還是找機會告訴她吧,”我對戴蘭說,“反正都會成為遺憾,較之於隱瞞著她,我覺得告訴她更好一些。”
那邊,玩得正起勁的兩個女孩子忽然停了下來,躬著身子在瞄向竹林裡邊兒。似乎是聽見了什麼動靜吧,她們也沒有做聲,只是好奇地向裡面張望著。
大雪壓彎了多半的竹子,一球球的雪趴在竹子上伺機著落下。如果這時吹起風來,就可見團團落雪簌簌撲落墜地。
竹林內突然出現一張慘白的人臉,漆黑的雙眼狠狠盯著蔣和珍,嘴角現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蔣和珍嚇得大叫起來,忙不迭地跑了過來,拉著戴蘭的手大口大口地喘息不停。她眼神呆滯,象是見了鬼一樣,整個人似乎已經魂飛魄散了。
戴蘭心痛地抱住蔣和珍。
俞小蠻好生奇怪,她什麼也沒看見。可是經蔣和珍那麼一叫,她也生出點兒害怕,跟著腳印就轉來了。
“怎麼回事啊?”伍道祖問俞小蠻。
“不知道呀,”俞小蠻莫名其妙地說,“我見她往竹林裡看,也跟著看了,除了竹子和雪,什麼也沒有。可是她像是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叫得差點駭死我啦!”
戴蘭抱著蔣和珍,撫拍著她的後背,安慰她道:
“不要怕,不管看見什麼東西我們都不能害怕。你一旦害怕就中了它的計,它更好控制你的思維。”
“不是幻象,是真的看見了!”蔣和珍把頭埋在戴蘭的懷裡,甚至不敢抬起頭來睜開眼睛,“為什麼偏偏要我看見!”
“因為你性格比較脆弱,更容易被惡意所傷害。俞小蠻和你在一起,她怎麼沒看見什麼東西?她眼睛也沒瞎啊!”伍道祖看著蔣和珍說。
“你不要說了,好不好?”戴蘭非常生氣地對著伍道祖吼道,“不懂安撫別人就請閉嘴吧!”
我挺直了腰桿,對蔣和珍說:
“你不要害怕,有我們在這兒呢,管它什麼玩意兒,都不敢現身的。要不然,它也不必只嚇唬你一個是吧?說明它很膽小,畏懼著我們呢!你要相信我,大家都護著你啊。”
驀地,一陣清晰的啼叫聲由竹林飄向遠處峽谷的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