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崩 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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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沒有風,也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寒意。雪不是北方常見的那種粉塵狀的雪,落下就會緊緊地融合成團,覆蓋住凡是裸露在外的空處。踩在雪上,必定發出咔滋咔滋的聲響,並留下深深的印跡。前面有一處極為開闊的地界,滿鋪著白雪,是毫無瑕疵的純淨到極致的藝術品。

小時候我也見過這樣的雪地,只是上面總會有鳥兒的爪印,或者是什麼動物的足跡,一線線地不知走到多遠的地方。這裡不同,不必寄望會出現什麼小動物,這種過度完美的狀態可能會保持好久一段時間。我覺得這樣也不錯,雖然最多看上一眼,根本沒有心情去好好地欣賞。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的,不是缺乏角度,而是四周充斥著無奈的氣息,讓人無暇顧及更多值得珍惜的時機。我知道,有的東西錯過就不會重來了,這樣的事例太多,能有什麼辦法呢?明明知道總有後悔的一刻,面對時,也不得不甩開手裝作滿不在乎的模樣,連嘆息也沒有一聲。

要說值得欣賞的地方太多了,這裡的每一處都應該認真地凝視,記存在腦海中,當做最好的獲得。人生之路從來都是如此蜿蜒曲折地向前延伸著,不管平坦或者是坎坷,也不管短暫還是過於漫長,意義都是一樣的,那就是一路記住各樣景緻,終有一天再行體味,默默咀嚼著往日回憶。

走在雪地裡,我不敢回頭,深怕腳印會漸次消失在身後,也怕我們的房子突然變得破敗不堪。密林就在雪地的另一邊,還是那個幽深的入口處,像是在潔白的紙上畫出一片綠窗,靜靜等待著我們。

伍道祖突然停了下來。他指著遠方的一座山峰說:

“那裡原先有一處絕壁,因為是面積很大的一片淺黃色,我記得非常清楚。這時卻沒有了,所以那邊肯定起了很大的變化。我覺得連最高的那座山峰也沒有先前看到的那樣孤高了,峰頂比當時平緩得多。”

“那裡的絕壁我也有印象,”戴蘭說,“像是給洪水沖刷過一樣,上面一棵樹也沒有。難道是轉向了嗎?”

看了看遠方的山峰,我對他們說:

“不要感到任何的意外,不是說過嗎,所有變化都應該在預設之內,那裡與這裡並非同一個空間。接下去,我們必須為變化而欣喜,而不是吃驚。”

“我不過是想確定我的觀察是否準確,沒有其他意思,也不算吃驚,”伍道祖說,“按照你的思路,我們更該關注整個峽谷內部的變化,而不是密林以外的,對不對?”

“當那是佈局人的魔法手段吧,也就是它故意設計出來的虛像,藉以迷惑我們,磨滅大家的鬥志。我的意思就是別管它,哪怕我們真的是在一個無形的籠子裡面,也要保持神采奕奕的精神面貌,不急不躁,爭取膩味死它!”

“哪個它?”俞小蠻問道。

我指了指頭頂的天,說:

“你相不相信有眼睛一直盯著我們在觀看?我這不是迷信,跟有些人所謂的神在看著你是兩回事,我也是無神論者。但有眼睛帶著欣賞的惡意在看著我們,就是希望大家亂成一團,引起衝突,最好是互相傾軋,臨近魚死網破的終極困境。它的目的不是簡單地戲弄,而是荼毒。大家一旦放棄抱團取暖的心理,都只顧自己,必然發生傷害甚至死亡威脅。到了那個地步,誰又能夠保證自己沒有絲毫私心雜念呢?”

俞小蠻仰起頭來,什麼也沒看見。伍道祖說:

“可能宗教也是起源於這種對未知的想像和臆測,後來多少淪為迷信。你需要警惕這點。有時候我們得跳出來,適當地往後退一下,也許會豁然開朗。我覺得你將近沉底了,壓力太大,視野也有所受限,所以在自己的想法裡面轉圈兒。就算你所說的有些方面很有道理,但是也有很難自圓其說的地方,這種侷限你得承認吧?我倒覺得,它不會存著惡意。”

“你覺得這場大雪是善意的嗎?”我問伍道祖。

“是你想多了,哪裡來的什麼善意惡意呢!”伍道祖說,“又或者真有所謂的命運呢?而你,逼迫自己將其打造成一個面目可憎而且內心陰暗的它,懷疑是它在背後操縱著這個小空間裡的一切物事。你說我們可能正處在一個無比巨大的圓球內,被迫接受著神一般的犀利審視,怎麼去證實這點?”

“目前根本不能證實,一旦證實,即意味著告別,你還不明白啊?”我有些怒意地說,“大家不是都在非常努力地尋求答案嗎?可是看見的不一定就是真實的,看不見也不代表不存在,否則所有的假設都是泡沫。大家哪兒也不用去了,只待在屋子裡面烤火就夠了,該發生的事情讓它發生吧!”

“所以說不該發生的事情再怎麼想也不會發生,你說呢?隨性好了,不刻意去為了尋求而尋求,從心所欲反而不失為一種自保的武器。”

“難道你做得到從心所欲?”戴蘭問伍道祖,她說,“從心所欲不是你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這個心字可是複雜的,要求極高。在我們這個年紀,談論這個字都是妄想。你說的命運,也可以有多種解釋,看你對它有著怎樣的期待。”

“我沒有期待,是力夫!”伍道祖笑著說。

這個我得承認呀,我自然是有各種各樣的期待,但不包括伍道祖稱之為命運的玩意兒。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戴蘭的多種解釋裡面保準會有自我麻痺這一點,有太多不甘平凡的人把生活悲涼無助歸結於命運的不公。

我贊成這樣的觀點。命運是什麼呢?難道僅僅是生活遭遇海嘯後,對一片狼藉的總結?

倒不如說那是一針安慰劑,會使人暫時忘記疼痛,雖然傷口依舊是血淋淋的。

遙望著青黛色的山峰,我似乎看見一隻黑鳥掠過山頂。定睛再看時,那邊的天空中什麼也沒有,甚至看不出雲朵的形狀。其實也沒有云朵,這個概念不屬於密林上方的天空。

“我最期待的是有規律的時序,而不是現在這樣凌亂模糊的一種狀態,”我看了一眼雪地盡頭的密林,嚴肅地說,“千萬不要發瘋,把我們幾個人分別嵌入不同的空間。我希望大家要麼一起年輕,要麼一起蒼老。”

戴蘭打了個冷禁,不自覺地看了俞小蠻一眼,又看了伍道祖和我。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不說話。

“真心感覺你有點可怕!”伍道祖對我說,“換作你就是佈局者,到底會怎樣花樣翻新地戲弄人呢!一會兒一個鬼點子,一會兒一個壞念頭!”

“只是順著思維在想罷了,”我不以為然地說。

我這樣想難道不是正常的嗎?在我看來,老張變得衰弱的速度超過了我們幾個人的成長總和,假如真的已經成長的話。在彼此眼裡,大家都沒有驚訝的表情,說明每個人的變化並不算大,儘管肉眼可見地都在身體方面成熟了許多。

在這一點上,肯定有大家發現不了的線索,因為隱藏得太深,都粗心地忽視著處於混沌模式的時空感觸。

順著理論上的可能性,大機率會呈現這樣一種局面,那就是戴蘭她們並沒改變模樣,但是我和伍道祖已經變成小老頭兒了。老張呢?最好還是這個樣子,我跟他稱兄道弟好了。

想念至此,我不由得對著老張傻笑了起來。老張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上前摸了摸我的額頭,問我是不是感覺不舒服。我還是傻笑著,突然感覺眼淚快要漫出來了,趕緊掉轉頭去,不看他們。我深深呼吸了幾下,自顧自地說道:

“不管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我們都得無視它,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願意相信命運也不錯,起碼心態能夠平靜下來,不害怕面對可能到來的更大的困難。以前我會強撐著勇敢無畏的精神,從來不願意在外人面前展示內心的軟弱;但是現在我不羞於對你們說,我需要大家的鼓勵,一直需要,你們能讓我鼓足勇氣,大膽面對最兇險的招式和最強悍的力量。我不能讓父母失望,更不想讓自己失望!”

“怎麼鼓勵你啊!”俞小蠻很為難地說,“要你經常鼓勵我們才對呀!”

“他這是一種自謙的說法,你倒真信,”戴蘭微笑著說。

俞小蠻恍然大悟地說:

“對啊,我說呢,他需要別人鼓勵就太可笑啦!那我們這些缺乏自信心、膽子又小的人該怎麼辦?”

真不知道再說什麼,我咬了咬嘴唇,正要接著往密林那邊走,猛然聽到振耳欲聾的劇烈聲響。

這聲音驚嚇到了大家,連戴蘭也沒有忍住地大叫起來。小祖被嚇得跳了幾跳,躲在老張的兩腿之間不肯出來,低低地嗚咽著。

我們望山峰的方向抬起了頭。炸裂的聲音應該就是從那裡傳過來的,但是既然屬於不同的空間,為什麼我們聽得到那邊的聲音呢?理論上那邊就算是山崩地裂,跟這裡也沒有絲毫關係。就像這裡落了這麼大的一場雪,而那邊看上去跟先前的環境沒有太大區別,似乎也沒看到下雪的景象。

我問伍道祖:

“這是怎麼回事?莫非兩邊已經聯通起來了?”

“首先得弄明白是什麼東西發出的聲音,”伍道祖說,“聽著也不像是雷聲,倒像是山體垮塌拉裂出來的聲音。你覺得呢?”

不等我回答,就見那邊有一座矮一些的山肉眼可見地在往下陷落,更大的撕裂碰撞的轟天巨響綿綿不絕地傳來。完美的雪地上竟然出現了幾道裂縫,但是除了聲音,我們的腳下並沒有明顯的震感。不過幾句話的功夫,那座山峰就整個地消失不見了,留下一個明顯的空缺,就像一幅完整的畫給人挖去了中間的一塊顏色。沒有揚起塵土,也沒有驚起飛鳥,於是那邊重新落入了灰天下的寂靜無聲。

“兩邊的根基是相連的吧?”我不敢下什麼推斷,只是遲疑地說,“要不雪地不可能有這樣的變化。”

“像這樣的雪地只在表面上是個整體,缺少牢固的前提。可能只是聲間太大,聲波震出了上面的裂紋,”伍道祖說。

想想他的話,我選擇認同。

那麼聲音呢?為什麼能夠穿透壁壘森嚴的界線抵達這邊?難道所謂的界線並不是堅不可摧的存在,它也有著可能承受的極限?比如足夠強大的力量,再比如足夠尖銳的刀鋒?設若用子彈射擊,又能否在天空之幕上留下彈痕?

“你有沒有想過射程的問題呢?你覺得子彈能夠到達那裡嗎?你也知道,我們所見的多半是一種映象,目光所及可能是永遠也觸及不到的地方。”

這話從伍道祖嘴裡說出來是有力的,我完全不能反駁。不是嗎,讓人看得到卻摸不著,也許正是這個逃亡遊戲的隱形規則之一,不必抱怨如此設定的殘忍,而是要信心百倍地嘗試著去改變規則。這是獲取勝利的唯一途徑。

而這正是我不願意相信命運的原因,因為我知道那雙盯著我們的眼睛不是憑空臆想出來的,它以鄙夷的姿態俯瞰著這邊,等待著我們破解由它親手設計出的困局。大家都是它用來試錯的棋子,等這盤棋局完結了,它會重新設局。所以,我們哪怕被放棄後,也不是沒用的垃圾,而是會以新的身份出現在另外的棋盤上,墮入又一輪的逃亡遊戲。

這想法讓我非常吃驚,也非常傷感。假如不能摒棄這樣的思考,我覺得一切努力都將是徒勞的掙扎。我的所謂堅強,所謂勇氣,那些信心百倍的承諾,都將淪為冷冷的笑話。

那絕對不是我想要見到的局面,為此我必須先和自己作出鬥爭,殺死那些可疑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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