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不 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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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思考是一種雙面刀刃般的東西,既可以剖析外在的事物,也可能傷及自身可憐的意志力。可是因此就要放棄思考也做不到,至少在我是這樣的,我不希望自己成為一個麻木而可悲的苟活者。

目前我的認知有限,也缺乏系統的思維訓練,不像伍道祖那樣自小愛好學習。如果有機會重新來過,我想我會改變從前的習慣,堅持自我的同時,沉下心去涉獵更加豐富的知識,虛心向博學的人請教。

其實那樣做也不會妨礙我對社會生活的熱情,畢竟每個人都是多面的,我可不願意做某個型別的被定格的圖形。在我看來,理性一如伍道祖者,必然也有活潑瘋狂的另一面,在於怎麼激發出來而已。

只是這時我不敢想得太多,主要是會傷害自己的積極性,而一旦懈下勁兒來,重振士氣就不太容易了。我的腳步不能遲疑,所以決定不再理會陷落的山峰或者出現裂紋的雪地,繼續往密林那邊走去。我邊走邊對伍道祖說:

“別去管其它的東西,只認清我們此行的目的就好了。我這時只想趕緊看看密林裡的狀態是怎樣的,那裡會不會是另外一個生態系統。所有干擾我們視線的事物,看見了也不要多想,更不必去仔細分析。我們要讓它感覺沒轍。”

伍道祖帶著大家跟上來,他說:

“是你自己止不住要分析,我完全可以做到藏在心裡單獨去想問題的。如果你不徵求我的意見,接下來我不會主動對你說什麼觀點,都安靜地觀察吧。”

戴蘭問我:

“為什麼害怕說出心裡的疑問呢?我認為說出來總比悶在心底強一些,難道分析會讓某些問題變得複雜?你說你想接近真相,但是我更覺得你是害怕看見真相。矛盾的心理讓你心裡煩悶,你還故作輕鬆呢,表情那麼不自然!”

“這個你也看得出現嗎?”我擠出一絲笑容對戴蘭說,“想來我的表演是多麼不合格啊!”

“你這種性格的人,本來也不長於掩飾自己,不然也不是你了,”戴蘭看著我說。

“關鍵是我喜歡瞎想一些事情,想著想著就分岔了,又沒有能力圓回來,”我回頭望著密林,密林已經近在咫尺,“我不是害怕看見真相,而是擔心不存在真相。所謂的真相,就是埋藏在某種意識的最深層,見光就會消弭於無形的一顆水分子。我害怕大家的努力,最終拗不過某個微小的念頭,比如我們一直在向左奔跑,它說應該向右。”

“那就換個方向唄!”俞小蠻果然是個單純至極的人。

伍道祖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他對著前面的我說:

“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處理,苦惱多麼容易被消解啊!”

“是的,這樣也挺好的,”我只得說,“世界上本來哪裡有什麼煩惱呢,喜歡胡思亂想的人制造了它,明明知道不是好東西,還要拿自己的心血餵養它!都像俞小蠻這樣看人待事,痛苦會減少大半。”

一道整整齊齊的雪線橫亙在密林入口處,走過這條線,密林裡沒有雪的蹤跡。雪都被密不透風的枝葉擋在了外面,即使有掉落下來的,可能迅速融化了。

這裡面真的是個屬於它自身的小氣候,入口處就能感覺到溫度的極大不同,就像從冬天直接走進了春天一樣。在我的帶領下,大家都沒有遲疑地走了進去。

跟上回我們來時一樣,密林裡的光線固然稍微幽暗了一些,但是一切可見,甚至於比灰色天空下的清晰度更高。林間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一片只生長著矮小灌木的空地,區別於繁盛的參天大樹,類似給密林開起的天窗。空地上卻不見雪痕,當然是融解在林下了,不排除雪落不下來的可能性。地上的泥土一直有潮溼感,像是永遠被雨水浸潤著,我認為這裡不該有乾燥的時候。

我們蹲下,想看樹根底下的千足蟲是不是還在忙碌著,不料除去幾隻捲成一團經已死亡的蟲子,連一隻活著的千足蟲也沒有看見。它們去了哪裡呢?我屏氣凝神地傾聽,並沒有聽到任何竊竊私語般的自然音響。

那麼,灌木叢中的蜜蜂群體還在那裡飛舞嗎?

是不是它們能夠感知到冬天的臨近,所以躲進了各自的巢穴裡開始漫長的沉睡呢?就這裡的氣溫而言,它們不必藏起來冬眠啊!而且丟失睡眠這種事,莫非只針對人類設定,人類以外的生物依然遵循著與外面那個世界一樣的規律?

小祖又怎麼解釋呢?它活蹦亂跳的,跟我們沒區別,自始至此沒有顯露出一點點疲憊的狀況,可能哈欠都沒打一個。這是要我們把小祖當作人來對待嗎?

“也許還沒到點兒,昆蟲的作息制度我們並不瞭解啊,”伍道祖看出我的失落,玩笑地說,“我們往前去看看吧,前面可能就不一樣了。”

“說不定都搬家了,去了林子更深處,那裡更暖和一些,”俞小蠻脫下一件外套,說,“這裡只缺少一樣東西,要是能夠有鳥語花香,簡直稱得上完美!我都不想離開。”

“先前我也以為密林裡肯定充滿危險,沒料到是這個情形,像是在夢境裡一樣,”戴蘭說。

密林靜寂得出奇,確實也看不出有什麼危險存在,全不像我以前見過的茂盛森林裡的幽閉可怖。但是,一眼可見的危險總是有心理預期的,最可怕的是表象平和安全的境地,摸不透到底潛藏著怎樣的風險。每一步都不能放鬆警惕,意外來得總是令人猝不及防,有預計才不致驚慌失措。

當然,沒有危險是最好的,我寧願無功而返,大家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到那邊的屋子裡烤火聊天。

不知走了多少步,我們來到了低矮的灌木叢邊。沒有殘枝敗葉,每棵植物都生長得枝繁葉茂,蒼翠欲滴。我躬下身子往裡邊望,沒有見到那些辛勞的蜜蜂,木葉間也沒有其它的小蟲子。像是約好了,所有昆蟲都沒有出現,一隻也沒有。

“再往裡面走,可能就是它們那些蟲子的世界,”伍道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樣,他說,“但也有可能它們真的需要冬眠了,這裡很快將會進入寒冬季節。冬天意味著孕育的希望啊,實在不算是壞事。”

“安全度過冬天才是希望。當然,適應不了就被拋棄,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戴蘭說。

俞小蠻呆呆地看著一棵低矮的樹,象是發現了什麼一樣。她折下一根樹枝,輕輕晃動著,喃喃地哼著。伍道祖伸手拍了俞小蠻一下,問她怎麼了。俞小蠻回頭看了看,沒有做聲。戴蘭問她:

“是想到了什麼,還是對哪個的話突然有了感觸?”

“你們不要管我怎麼想,有時我聽不懂你們說的話,又不好意思問得太詳細,感覺對自己有些失望罷了。你們且說你們的,”俞小蠻有點喪氣地說。

“是沒有聊到你感興趣的話題,”戴蘭安慰俞小蠻說,“一個人不可能什麼都懂,也沒有必要懂得太多。你只記著,不管是誰都會有自己的弱點,也肯定有自己的長處,不去跟別人比較,心裡明白就好。”

“你們不會看不起我吧?”俞小蠻問戴蘭。

“沒有人敢說那樣的話啊,憑什麼要看不起你?”戴蘭微笑著說,“人與人都是不同的,正是因為不同才讓這個世界變得多姿多彩,也才值得你我留戀。”

留戀是因為不同而來的參差多型嗎?千足蟲不見了,蜜蜂也不見了,還會有那些迷人的披著寶藍色光芒的蝴蝶嗎?或者竟會有新的不同物種出現在眼前?突然間,我極想看見什麼小生物,哪怕是一隻小松鼠,或是一匹蠕動的蝸牛。那至少能夠讓人相信眼前的東西不完全是虛妄,也有一點真實的可能性存在。

至此,我們還沒見到能夠跳躍或是舞動的任何小傢伙,可這裡是暖意融融的密林啊!

唯一成熟的果實可稱之為寂靜,綴滿了整個密林,在盤根錯節的樹根中,在密密匝匝的枝柯間,在樹與樹之間的陰暗空氣裡。

大家說話時都在壓制著聲音,不敢高聲喧譁,因為再低的聲音也會在寂靜中暢通無阻地傳遞,且突顯著語調和音量,像是隨時可能驚動這幽深的地界。

我依靠著一棵巨大的不清楚種類的樹木,仰著臉,目光卻看不透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大樹頂端。閉上眼睛,我默默想念著,等著那個聲音這時能夠出來和我相見。我平靜呼吸著,內心有些焦躁地在說,快點兒來啊,有話要問你。

可越是焦急,越是等不得它到來。它也冬眠了嗎?

“不往前走了啊?”伍道祖問。

“你讓他安靜一會兒,”戴蘭說,“相信他自有道理。”

都不再做聲,站在灌木叢前的天窗下,他們打量著四周的景物。小祖這時叫了幾聲。我睜開眼,見小祖正對著叢林上空叫著,一對眼睛也盯向那裡。

大家都朝著天空看去,灰色天空中像是被撕開了一道裂縫,破裂的紋路清晰,而裂縫中正是久違的瓦藍色天空。

“啊,是藍天!”俞小蠻驚呼了起來。

“那是我們的世界嗎?”戴蘭顯然也有些激動,她仰著臉龐,微微眯著眼睛,像是給那道耀眼的藍色給刺傷了。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抹藍天,不敢眨眼,害怕那美好的色彩轉瞬即逝。對於我們來說,這種顏色何等珍貴啊!彷彿在暗夜中度過了數年,連想像也不忍心,終於看見這本該屬於我們的色彩。

感覺有一陣輕風吹向了我們。我問他們:

“是風,穿過天幕上的那個縫隙吹過來了,你們有感覺嗎?肯定是我們那邊的風!”

“可是連最輕的枝葉也沒有動靜啊,”伍道祖觀察著眼前的樹葉,他說,“希望你的感覺是對的。你沒有發覺那塊藍天有些不對勁兒嗎?我看著不像是真實的啊。”

“那就是藍天!”俞小蠻不容置疑地說。

“老張,”伍道祖對著老張說,“你的槍法可好?對著那塊藍色開幾槍試試,打不著也沒有關係。”

我吃驚地回頭,看了看老張,再看著伍道祖,問他:

“這是什麼意思啊?你想做什麼呢?”

“我認為這只是映象,不是真正的藍天!”伍道祖說,“真要是藍天,也不會幾槍就給打合上了,你說是不是?”

老張這回並沒有等待我的指示,直接端起了槍瞄準,推膛射擊。子彈呼嘯而出,但是就像是投入大海中的小石子,悄無聲息。我正待對他們兩個發怒,卻看見那塊美麗的藍色怦然碎裂開,霎時如微塵般迸散後消逝在一片灰色中。

俞小蠻再次驚呼了起來。戴蘭也輕呼了一聲,拉住俞小蠻的手,再也說不出話。我拍了拍額頭,又使勁扯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感覺生疼。我問伍道祖:

“這是由我的執念產生出來的映象嗎?我有點失態了,你一定早有察覺吧?”

伍道祖向前一步,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皺著眉頭說:

“需要我們思考的問題確實太多了,但一不小心就會墮入魔障,衍生出各種映象。那不是你製造出來的,但卻因你而來,你不是說它隨時盯著我們在咀嚼大家悲欣交集的情緒嗎?就是這樣的,你總說要反抗它,但不自覺地在附和它。”

是的,它一直跟隨著我們,欣賞著我們賣力表演的憤怒與熱望。也許它期待著最沉重的絕望壓制住我們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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