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封 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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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打出的幾聲槍響在密林間久久迴盪著,像是催促生命更新的鐘聲,要將沉睡中的一切事物喚醒。林中的光線明亮了一些,我隱約聽到細微的窸窣聲,斷斷續續地從下面泛起而上,漸漸形成一片混響。

我大喜過望地蹲下身子,看著扭曲的大樹根下冒出一個個小腦袋,無數千足蟲試探著爬出了樹洞,動作嫻熟地忙碌起來。我抬起頭,望著伍道祖笑了,這是我喜歡的場景。

伍道祖原本正在注視著我,他的眼神裡有些些憂鬱的意思,見我仰著臉對他笑,他跟戴蘭嘀咕了一句,轉而禮貌性地笑了,指著灌木叢跟我說:

“你再看這邊吧,蜜蜂和瓢蟲也都出來了。真不知道它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呢!難道它們的巢穴也在地底下嗎?”

果然,叢林間飛舞起極多的蜜蜂,有一些在光線可及的大樹幹上吸食著樹脂,黃黑相間的身體沾滿附著在大樹上的粉狀物。一隻豔麗的紅色瓢蟲飛到俞小蠻手中的樹枝上,俞小蠻小心地捉起漂亮蟲子,隨手輕輕一揚,讓它回到叢林中。

“這就是希望啊!”我站起來,內心充滿愉悅地說,“生機勃勃足以抗衡最邪惡的力量,這才是它無法觸及的角落,也是它毀滅不盡的牢固基礎。我們要像這些小昆蟲一樣努力地存活下去,等待被喚醒的那個時刻!”

戴蘭微微一笑,看著我說:

“你說得很對啊,不管身處怎樣險惡的境地,我們都不能丟失深藏於內心的希望。因為那是我們走出迷局的最強大的、也是唯一的支撐,除此之外,什麼也阻止不了大家走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所以大家要跟隨力夫的腳步,一起努力!”伍道祖說。

他這句話讓我聽笑了,這不太像是他能說出的話啊。

“怎麼感覺你是在講笑話呢!什麼跟隨不跟隨的,一起努力是必須的。你準備改掉自己的個性嗎?”我問伍道祖。

“有改嗎?”他反問我。

“我有些不適應你說這樣的話,而且是這樣的語氣。是不是發現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想來我還是比較敏感的一個人,對某些變化能夠迅速作出反應,“剛才你和戴蘭說什麼悄悄話呢?別以為我沒有看見。”

伍道祖愣了愣,有點尷尬地笑了。戴蘭搶過話頭說:

“是該誇獎你觀察仔細呢,還是該批評你學會了多疑呢?既然你說是悄悄話,自然不想讓你知道,為什麼還要問個清楚?凡是你沒聽見的話,就有針對你的嫌疑啊?”

“其實也沒有說什麼,就是對你的狀態有點擔心,你自己是看不見的,那種固執己見的堅持,”伍道祖直接說。

“就是你稱之為執念的東西嗎?”我問他,“難道這些蟲子也是新的映象?”

“不,這些是真實的存在!”伍道祖果斷地說,“它們的出現符合一定的邏輯。我擔憂的是你目前緊握的那種無畏,它強盛得毫無根據,極有可能引發出新問題。”

“勇敢無畏也需要根據啊?”俞小蠻替我不理解這意思。

“無畏本身確實不需要任何根據,但是它的強弱當然應該是有跡可循的。你不能說本該如此啊,”伍道祖停頓了一下,又說,“非得無理由地任其膨脹,這就是問題所在。”

我疑惑地看向戴蘭,可是顯然她認可伍道祖所說的話。而老張此時正憂心忡忡地望著我,手中緊緊攥著長槍,在他們面前他是插不上話的。

那麼,是不是我必須重新審視一下自己的行為呢?我喜歡自由散漫的氛圍,但也希望能夠在小團體內建立起權威,這真的是不可調和的矛盾嗎?我對所有幻想的一意孤行,終會帶來怎樣的惡果呢?假如不再堅持自己的想像,我可能棄他們於不顧,獨自逃離這個空間嗎?

他們也許可以置疑我對時空的假設,但我就是確定不同時空的存在,千真萬確,這絕對不是可見與不可見的事情。不是初來時的茫然不知所措,他們不該對身邊的變化視若無睹吧?伍道祖一旦說都是映象,我能作出什麼樣的解釋?難道他們那些驚訝慌亂的表情也全是映象不成!

“錯的如果是你們呢?”我心有不甘地說,“讓我們彼此交換位置,你們會被我說服嗎?”

“這就是你!”伍道祖輕哼了一聲,說,“總要另闢蹊徑地替自己的固執找理由。你的意思不就是少數派往往是正確的,多數人共同維護的多半是愚蠢和偏見?可我們不是那種無知的人啊,哪個的思考能力在你之下?或許我比你想得更多,也更加複雜!不過我肯定沒有看見另一個空間的誰,也沒有什麼聲音指引我前行,所以我不可能預測什麼去。我也想趕緊離開這裡,回到戰火紛亂的重慶,哪怕立馬被炮彈炸死也在所不惜!不是從前,也不是日後,就是當下的重慶!”

我靜靜地聽著,然後問他:

“是不是你有那種能力,在不同環境下隨意轉動自己的思維方向,既敢大膽地去肯定,也不怯於調轉矛頭去否定。應變能力超強也是理性所屬的範疇啊?我好像記得,你不止數次地順應著我的想法做出很好的分析,莫非你全忘了?至於讓自己這麼分裂嗎?堅持觀點不變,我會更加欽佩你的。”

“又岔遠了,”伍道祖說,“我否定過這裡的不正常嗎?你的很多想法是有道理的,我自然支援。現在說的不是那些問題,而是你自身出現的不穩定狀態,還不明白啊?你的神情非常恍惚了,時不時就會詭異地傻笑,就像被附體了。”

“跟我繞彎子是不是,”我冷笑著說,“是你們的眼神恍惚了,此時我的腦子無比清晰!可能也有懷疑自己的瞬間,那是很正常的事,我急於知道一些原委,思維有點混亂。但是,這不至於成為該當接受你們無端質疑的理由。”

伍道祖神情有些無奈,他看向戴蘭,意圖明顯,期望她暫時代替他說上幾句。

戴蘭不是那種喜歡輕易表達的人,真要表達時字斟句酌,極力做到滴水不漏。她只有接過話茬說:

“沒人質疑你啊,聽不出是在關心你嗎?你貌似樂觀,骨子裡可不一定!讓人擔心的正是這一點,要不要否認這個?像你這樣的人,但凡內心被邪性侵佔住,後果才是真的可怕。到時候別說帶大家離開這裡,就算有機會出現也會給你親手掐滅掉!”

“別嚇我,我沒有你們兩個那樣理性,膽子也小得很!”我看著他們說,“但是我懂得認清方向,義無反顧地走下去,絕不會三心二意地改變自己的想法。最後證明錯了又怎樣?真的沒機會糾正嗎?如果不去嘗試一下,坐等著希望送上門是正確姿態?”

“我們回去吧!”俞小蠻打斷我們的爭論,著急地說,“就不該再來這個林子裡,來了問題就多了。我看不是你們的問題,是這個林子的問題。我們驚擾到了它,它就故意製造出矛盾,目的是想看你們沒完沒了地爭起來。”

“你比較中立,想問題也簡單,你且判斷一下哪個更有道理,”伍道祖對俞小蠻提出這樣的建議,“是我們糾結呢,還是他太執拗?”

俞小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戴蘭,最後對伍道祖說:

“依我看,你們說的話雖然都有道理,但是都想多了。力夫一心想尋求突破,反而自縛了,且不聞無為而無不為?戴蘭和你當然是在擔心力夫的精神狀態有些不明朗,但是最終目的還是落在了能否離開這件事上。說了你們不要生氣啊,我覺得力夫在替大家著想,而你們更多的是在替自己著想。自始至終他都是這樣在努力,不肯放棄,從這一點來講,我站在力夫這一邊。”

俞小蠻的幾句話說得他們啞口無言。我聽她說到無為而無不為,內心有所觸動,想自己也許太過急於求成,結果可能卻是事倍功半。如何做到無為呢?

所謂不動聲色,靜觀其變,可否歸類於無為?我也希望自己做到極致的冷靜,沉下躁動不安的心,謹慎行為,當缺口突現時長身而起,爭取做到一擊而中突破重圍。

正當氣氛有些沉悶的時候,一隻藍色蝴蝶從遠處的一棵大樹間翩躚而至,它拖著長長的尾巴在枝葉下穿行,所到之處似乎都灑下了淺淺熒光。

大家都看著那夢幻的色彩,不再驚呼感嘆,像是習以為常了。這應該是引路者,不出意外的話,後面還會有更多的蝴蝶飛過來。它們從哪裡來,又將去向何處,不是我們此時需要關心的問題。

我想說,就像林中樹木一樣,本來就是自然的存在,出現不是為了什麼,而是此刻它們必須出現。

忽然之間我異常想念起沙狄,想他天真的笑臉和急躁的脾氣,以及他對我毫無條件的信賴。設若他沒有離去,我身邊的趣味性將會增加不少,呆在這裡也不至於如此無聊。繼續往前走,還能不能看見那條暗河呢?

“往轉走吧,”老張這時說話了,他不想再往前走下去,“你想看的東西都已經看過,還呆在這兒有什麼意義呢?”

說到意義,我又覺得有些可笑了。做什麼事才算有意義啊?等待沒有意義,難道尋找也沒有意義嗎?我寧願迷失在不斷前進的路上,也不想糜爛在安穩的房間裡,於寂靜中合上雙眼。那永遠不會是我想要的結局。

“回去做什麼呢?繼續烤著炭火講故事?”我有些不滿地問老張,“你願意講講你的故事嗎?”

“是你提議講故事打發時間的,你不要忘了,”伍道祖看著我說,“轉回去或者繼續向前走,我沒所謂啊,都可以的,反正也沒有什麼可急的。”

“那是在夜裡,不講故事還能做什麼啊?你願意摸著黑到處瞎跑嗎?現在是白天,乾坐著有意思?”我對伍道祖說,“再坐下去不動動,身上要發黴了!你們想永遠呆在這個地方嗎?如果不是,就不要叫嚷著想回去。萬一走出密林後是另外一個新的世界呢?”

“意思是你要一直走下去?”戴蘭說,“我看沒有那個必要吧。你明知道這林子是走不穿的,像個無限的圓圈。”

我看著戴蘭,針鋒相對地說:

“哪裡來的明知道啊,你也沒有真正試過。凡事還有萬一呢,更別說在這個模糊的地界上,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你跟著他們打退堂鼓是沒有道理的事情,是害怕看見奇怪的東西嗎?對啊,你是個女孩子,本不應該太大膽地跟著我耗!明說就好了,這也不是什麼醜事。”

“範不著激將我,膽大膽小都是我的事,我自己清楚就夠了,”戴蘭冷著臉說,“大家表決吧,是願意轉回去還是繼續往前走,少數服從多數。”

這話讓我感覺一陣陣心痛難忍。我難過不是因為擔心在表決中落敗,而是他們的這種預備拋棄的態度,像尖刀一樣刺進了我的心口。少數為什麼要服從多數?且不說有沒有道理,戴蘭冰冷的語氣太令人寒心,我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有悲哀地看著他們。

第一個表態的竟然是俞小蠻,她毫不猶豫地說:

“我聽力夫的,哪怕他錯了我也願意。我不喜歡合起夥兒來傷害哪一個!”

“怎麼傷害他了?難道不是他在傷害大家嗎?”伍道祖感覺不可思議地說,“你不是最先說要轉回去的那個人嗎?”

“我不能改變主意啊?”俞小蠻別過頭不看他們。

“算了,”看著一旁不做聲的老張,我想我該妥協了,“都是我的錯,是我高估了自己。都別爭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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