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觸 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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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伍道祖為什麼會講一個聽來的故事,而且是關於畸形感情的鄉村故事,那跟他們的過往生活相隔遙遠,甚至完全不搭界,居然能讓聽的人提起興趣,為此還產生爭論。真是很怪,難道人都喜歡獵奇,對陌生的人情境遇可能促生出更加濃厚的幻覺?

嚴格來講,我們都是沒有感情經驗可談的幾個人,憑什麼對個人感情之類的故事指手畫腳呢?某些事,或許可以臆測,但是有點不適合。反正我對那些事情不感興趣,再離奇也休想讓我認真去聆聽和想像。看來需要我來加以引導,讓大家講講無關感情、只談世態的故事。我們不談感情。

對於我,伍道祖向來是不太服氣的。他斜視著我說:

“所有的故事都涉及到人,凡是人的故事大抵脫不開感情的困擾,不談感情可能嗎?愛情不過是感情的一種,你害怕講到愛情而已,有什麼隱情呢?”

“不是,”我笑著說,“你懂什麼叫愛情嗎?幾個門外漢在這兒聊根本不懂的事情,虧了你不覺得尷尬啊!”

“這裡又沒有哪個做違背倫理的事,怎麼就感覺尷尬了呢?規規矩矩地講事情擺道理,就該坦然一些才對,我可不想隨意講個故事還縮手縮腳地收著,像是做了錯事等待挨批判的幼稚小孩,”伍道祖一臉不耐煩地說。

“就不能說點別的嗎?”我輕言細語地對他說,“不要像個刺頭兒,摸不得碰不得的,你可是有素養的人哪!俞小蠻大大咧咧地慣了,她是女孩子,我不說她;你向來推崇理性,跟人爭論就忘掉理性了。”

“我還要說你向來喜歡胡說八道,這時候也一樣!所以我不想跟你爭辯什麼,你自己去想。力夫啊,”伍道祖用譏諷的口氣對我說,“說這個、說那個,怎麼不見你說說戴蘭呢?覺得她哪裡都非常優秀是吧?你一定知道,有個詞叫做一葉障目,不如這時簡單地解釋一下給大家聽聽。”

“可以啊,”我仍舊笑著說,“下面就是我對這個詞的解釋。我一直覺得,伍道祖是個異常聰慧的人,真的打心眼裡佩服著他,可他裝做不知道,反而認為我是在故意挑逗他、刺激他,對此他深惡痛絕。大家說我冤不冤哪!沒辦法,誰讓我被他的才華遮擋了原本明亮的雙眼呢?可是,我才不去想他的缺點,幸而他的缺點也不算太多,足以忍受。”

戴蘭臉上的怒意漸漸消退了,代之以隱藏不住的笑容。蔣和珍連忙插話道:

“力夫,我怎麼感覺你有些變了?先前從不見你這樣糟鄙人的,說狠話不帶髒字兒!倒不如直接說髒話,聽著痛快,其實有時也更能消解矛盾。你怎麼了?從林子裡回來就很不對勁兒,剛才回屋子裡做什麼去了?”

“哪裡不對勁兒了?你倒是仔細說給我聽聽,”我說。

“先前的魯莽勁兒沒了,”蔣和珍說,“那個果敢勇猛的力夫似乎影像模糊,變成一個謹慎平和的人氣鬼,真令人失望啊!我不喜歡現在這樣的你,不希望你平白無故地改變自己的個性!”

我看向戴蘭,可人家根本就不看我這邊,拔弄著腳邊兒的樹枝,我改變與否,她好像半點也不關心的樣子。當然,我也不該去猜想這個問題。再看俞小蠻,眼光正在伍道祖和我之間來回梭動。

與我對視後,俞小蠻微微眯了下眼,說道:

“再問你一次就不問了,你說,顏子回和沙狄到底是死掉了還是去了別的空間?你忽兒這麼說,忽兒又那麼說,不知道該聽哪一面。”

“可能我開過愚蠢的玩笑,但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他們不可能死去,”我斬釘截鐵地說,“都好好地在另一個時空!”

“你真的見過了?”伍道祖問我。

該怎麼回答他的疑問呢?說謊真是我不屑為之的事,我思忖了一會兒,才說:

“沒見過,但是我能夠感覺到他們的存在啊!對了,你怎麼看待空間與時間的問題?”

“不是跟你說過嗎,你的分析多半是有道理的,我覺得我應該相信你的話。但是,為什麼我就不能感覺到你所說的那些奇異的暗示?你說有個聲音在和你對話,幫你提升勇氣和決心,它怎麼就只看中了你呢?就因為你一貫喜歡爭著當群體中的老大?”伍道祖問我。

該如何對他解釋啊!說我是這個混賬遊戲的主角,所以才被選中進行對話?說我是因為失望到極致,才返回這個時間節點的?他雖然聰明,對這樣的說辭理解得了嗎?只怕加劇他眼裡的懷疑。還有她們幾個,極有可能認為我在撒謊。

懷疑是沒有錯的,換做我也會這樣。我問伍道祖:

“在密林中你看到了什麼?”

“除了那些像是長了幾百年的大樹,還能看見什麼呢!”伍道祖毫不遲疑地說,“你是指什麼?蟒蛇還是松鼠?再或者躲藏在樹後的野人嗎?”

“沒有看見密集的千足蟲和成群結隊的蜜蜂?”我問他,“還有揮灑著幽藍色熒光的藍尾蛺蝶,在我們的頭頂上飛舞著,像傳說中的精靈一樣!你也說過太美的話啊!”

我擔心地看著他的眼睛,是從平靜變得驚訝的一個過程,不覺心直往下沉。他說根本沒見過什麼蝴蝶蟲子之類的東西,密林中除了盤根錯節的樹,連蚊子也沒見一隻。確實不正常。

“你說叫我怎麼相信你的話?”他感覺很可笑地說,“你的想像要不要再豐富一點兒,說樹冠上坐著一群老虎,那多刺激啊!儘想些沒有殺傷力的小蟲子,你真會保護自己!”

老子要瘋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在拿我開心是吧,手段也太歹毒了一些。好吧,不管什麼情況,老子先認了。

暗自平復了一下心情,我咧開嘴對著伍道祖笑了,裝做開心地說道:

“幻想嘛,避重就輕讓人快活一些,承認我厲害吧?”

“不是你厲害,我嚴重懷疑你有精神分裂症!”伍道祖忽然也笑了,“你問問,她們眼中的你究竟是哪種模樣。我看你是習慣了別人的吹捧,總有些忘乎所以,時不時編造點兒新鮮的恐怖感嚇唬人。我說過多次啊,關於科學的推測我都願意相信你,可是關於魔幻的東西我只會唾棄!不要以為說得繪聲繪色就能嚇到我,我不相信!”

“好、好、好,我喜歡鬼扯!是這樣的,我總在腦袋裡想故事,你們在這兒講故事,都是故事,假的,行了吧?”確實也不想再增加他們的疑慮,我只得這樣說了。

我建議開始講故事,不管哪個先講,願意講什麼就隨意講,不限制主題,也不講究長短,故事有沒有趣味也不作過多要求。我倒要看看現在的他們會講些怎樣的故事,是不是可能與前面節點上的那些故事重合。

俞小蠻也省了客套,沒商量地說起她聽來的一個故事。生於重慶,長於重慶,從來也沒離開過這個地方,她所知道的一切都繞不過這座長江邊的山城。山城的老街當然不止不條,在俞小蠻眼中,老街的代表是打銅街,可能是離她們家最近的原因吧。

山洪暴發的那一年,打銅街上開當鋪的那家生了個男孩。

這小男孩長相奇特,跑去恭賀的人看了小孩後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讚美之詞,只有打著哈哈退出。人們都說,他們家簡直生了個怪物。

當鋪家的人開始也是滋味莫名的,知道自家孩子醜得離奇,就不明白為什麼會結出這麼個歪扭的果子,做父母的兩個人雖然普通,倒也算得體面。

嫌棄總會被傳染,當大家都在厭惡一個人的時候,連最親近的人也難免生出敵意。但畢竟是個男孩兒,他們家也不缺口吃的,就隨意養活下來。換作女孩子,長得這般模樣,早扔江裡餵魚了。

全家只一個祖母看重他,連名字也是祖母給他取的,叫做地保,承望著能夠接著地氣保全地長大成人。

地保的父親忙於生意,看著他也沒興致多管他;地保的母親還有另外幾個長相正常的孩子,大的小的各有兩個,更有很好的理由顧不上他。

祖父呢,也懶得正眼看他,思忖著養大後好壞是個勞力,總比僱傭個外人強,當只狗養著罷了。

他從小清楚自己就像個孤兒,祖母是他唯一的依靠。

而祖母也並非那種在家中有什麼地位的老人,出身窮苦,養成一輩子唯唯喏喏的卑微性格。地保的祖父在她面前是老爺,地保的父親在她面前是精明強幹的少爺,地保的母親在她面前也是風風火火的少奶奶。她只在外人眼裡過著好日子。

饒是如此,地保在父親不疼母親不愛的環境下,竟然只靠著祖母殘缺羽翼的呵護野蠻成長起來。

讓打銅街上的人們極為驚訝的是,地保似乎是在一夜之間蛻變成為一個意氣風發的小青年,根本不是看順了眼的原因,而是他真的完全丟掉了幼年時期醜到令父母傷心的相貌,變得儀表堂堂。

人說女大十八變,不料男大也能十八變。關鍵是他身材魁梧,健壯有力,使所有人忽略了面容上的小小不足,誇獎他是美男子也有過譽之嫌。

總體上說,在當鋪一家人中,地保已經能夠脫穎而出,他的兄弟姐妹頂多站在他身後。

祖父此時最後悔的事,就是隻讓地保唸了三年書就阻止他去上學了,祖母強不過一家人,央求祖父也沒用。地保的父母裝聾作啞,沒指望著他將來能夠支撐門面,也隨著祖父的意思把他當做一條狗養著。

而今地保相貌長開後變得俊朗奪目,一下子成了家裡的可用之材,他們的態度立馬轉變,把祖母推到一邊兒,全都願意圍著他打轉。

地保是個心思簡單的男孩子,早就習慣了被人輕視,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慢慢被家裡人重視後,他反而有些不自在,還不清楚能為家裡做些什麼。他一心只想護著祖母,讓她安心過上好生活。

時間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相貌,也可以掩藏起真相,從而改變一個人的想法。

首先,地保的母親整天在他耳邊嘮叨,說他小時候是如何調皮,如何地難以伺候。她每天忙裡忙外的,還要顧著他,深怕他餓著凍著,恨不得做什麼事都將他背在身上,一刻也不曾放下過他。直到弟弟妹妹們接連著出生,才讓祖母幫忙帶帶他,實在是迫不得已,但無時不刻不在關注著他。

地保的父親也微笑著說,自他睜開眼睛時就知道這孩子不同凡響,長相奇特的人往往是將才之選,做父親的心裡有數得很。雖然忙於生計,地保的成長一直擱置在他心裡最重要的地方。他總拜託母親照顧好地保,所以兒子才這麼健康。

那個慣常嚴肅的祖父,樂呵呵地看著地保出落得一表人材,他說當初不是心軟,十個地保也早送人了。得虧他,地保才會在溫暖無憂的環境中快樂長大,做人得知道感恩才是。

兄弟姐妹們再也沒人欺負地保,都說從來沒有欺負過他,當他是家庭的希望。他們發誓要團結一心,從而光宗耀祖。

漸漸的,地保迷失在周圍人的讚美聲和吹捧中,目光不再放在祖母身上了。他的自尊被激發起來後開始沒限制地膨脹,真的把自己當作那個小康之家的頂樑柱。他學習著經營之道,很快就能在生意場上獨擋一面。直到有一天,祖母的生命行將終結之時,他才趕到祖母身邊,為祖母送了終。

祖母看見地保後,微笑著閉了眼。她沒有一句埋怨的話。而地保呢,他沒有感覺到任何愧疚之情,把祖母的離世當成很正常的一件事。辦完喪事後,他又放手回到他的生意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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