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羽 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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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祖母去世後,打銅街上的人開始有些議論,十分同情那個謹小慎微了一輩子的老太婆。她像只老邁的母雞維護著地保長大成人,眼見著一棵弱小的瓜苗變得強壯,即將開花結果了,卻成了別人的功勞,沒有一點餘地。她卻樂見地保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逆轉成這個家族的真正的主人。

閒話的人雖然也明白那是人家的家事,輪不上外人說三道四,但就是替死去的祖母不值,稱那一家人缺乏同情心,到底是生意人,對自家人都按價值標準對待。

再就是,難道人的記性可以那麼差嗎?地保像是換了個腦子一樣,真的完全忘記了祖母對自己的舔犢之情?忘了數不盡的白眼和打罵?自從幫忙打理生意之後,他近乎全身心投入到了營生的世界中,甚至沒有當著家裡人的面問候過祖母,這該讓做祖母的何等傷心啊!街坊們說到動情之處,幾乎要為過世的老人落淚,大家噓唏不已。

而地保呢,他沒有感覺到任何愧疚之情,把祖母的離世當成很正常的一件事。辦完喪事後,他又放手回到他的生意場上了,外人見他都是談笑風生的灑脫狀態。這簡直讓街坊們憤怒到了極點,沒有一個人不罵地保。

後來,在地保的努力經營下,他們家的生意越做越好,並且轉到了別的行當,生意也是風生水起。

地保理所當然地當上了他們家的掌舵人,一切由他說了算。娶妻,生子,維護著一大家子的和睦生活,地保的人生軌跡非常清晰地往前延展著。人們逐漸也忘了當年那些事情,願意將地保當作真實的楷模加以尊敬。

這就是一個關於忍耐與胸襟的故事。俞小蠻講完了,大家感覺有些平淡,並且一直都那麼平淡地講述著,正以為快要聽到精彩處,她卻陡然收尾,說講完了。

蔣和珍見俞小蠻果真不再講了,些許遺憾地說:

“我還以為會有報復的情節,這種人也薄情寡義了!”

“聽你講了半天,我估計你自己也是越講越虛,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編!”伍道祖也有些許不滿,他對俞小蠻說,“起碼得有個主題吧,你開始想借由這個故事表達什麼樣的觀點呢?因為照你這麼講,打銅街上的每個人都可以被講一遍,反正也不需要有什麼代表性。哪個人身上還沒有點兒故事啊,那條街也夠你講上個十年八年的。”

不等俞小蠻反駁,戴蘭卻說道:

“除了細節缺失之外,我倒覺得這是個極好的故事。你們不覺得,地保所有的行為,正是他祖母的期望嗎?極有可能就是個長期的隱秘計劃,祖母就是全盤設計者。她知道她會是最終的贏家,所以才會微笑著告別人世。地保是個不動聲色的踐行者,生活提前教會他萬事需要隱忍,美好生活必須靠自己努力去爭取才有機會獲得。這樣的結局回味無窮!”

我不禁鼓掌稱讚,笑著說:

“這個故事的核心就在這兒,地保真是那種大智若愚的男人!在困境中他求取祖母的關注,得以自保;長大後求取父母的關注,得以立足;成熟後求取社會的關注,得以施展。他祖母既沒家庭地位,也沒社會地位,但不是那種愚蠢的市井女人,她只有一個希望,就是讓地保成為可用之人,接管家族生意。也許她把這看成自己的責任,是對整個家族最大的貢獻。至於打擊報復之類的,犯不上去做,都是一家人,肉得爛在鍋裡。地保最後能維護家族的團結和榮譽,不理非議,那才真是境界的提升。指責地保是個忘恩負義之徒,是不願看清生活的複雜性,沒有誰顧得周全,而地保已經做到了凡人可做的極致。”

“那只是你的理解,”伍道祖說,“這本來就是個沒有溫度的故事,偏偏你還要將它降到冰點,把人性的一點兒可憐的光輝全部轉化成一場家庭成員之間的陰謀。還談什麼境界呢,喪失人性只求上位也稱得上是境界嗎?你們非要往復雜裡想也沒辦法,我卻認為,就得從簡單故事的表述中簡單地去分析,原本就沒有什麼計劃,是地保對權利的無限嚮往促使他排除萬難地向上爬。他不能回頭,哪怕對祖母懷有沉重的內疚,容不得他去做一個優柔寡斷的人。等他習慣了做家長後,他又不斷擴充套件著自己的責任心,這是每個成功者必須做到的一點,就是維護家庭的整體利益,不作它想。”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俞小蠻講述的意義在哪裡啊?難道她只是想講一個比白開水還要淡的故事?”我問伍道祖。

“也不是,她可能想要表達什麼東西,悲哀的是她沒有找到辦法很好地講出來,結果不管哪個人聽了都會覺著寡淡得要命!”伍道祖也不怕傷害到俞小蠻的積極性,說得直接。

俞小蠻這回沒有急躁,她說:

“地保的優點是各方面都很皮實耐磨,是荒野中的一根樹藤,借點勢就能存活著向上爬。有這樣性格的人,結局都是不需要替他擔心的,他必定能夠活得很好。真實的人生其實就是這樣的,不要老想著不公平、要報復之類的,說白了沒必要,活得好就是最完美的報復啊。”

“可你這是講故事呀,”蔣和珍說,“用耳朵聽的感覺一點兒也不重要嗎?還有就是,你們總是強調故事的意義,我敢說,現實生活中的故事多半是沒有什麼意義的,那就不能稱之為故事了?”

“根本不可能存在毫無意義的故事,意義的大小不同而已,不等於沒有,”伍道祖對蔣和珍小聲地說。

“那得看你怎麼理解什麼叫意義了,”戴蘭說,“屋後的蘿蔔花開得那麼燦爛,有意義嗎?我們坐在這裡隨心所欲地講故事,有意義嗎?老張養著那些雞,不停地下蛋,也沒人想吃,有意義嗎?”

“你是說,凡是不能加以利用就沒意義?”蔣和珍問道。

“蘿蔔開花、雞下蛋的意義在其自身!”俞小蠻說。

“講故事倒是有意義的,可以排遣無聊,也能打發失眠症,追隨時間那不可琢磨的腳步,一舉數得啊!”我笑著說,“意義一說,見仁見智,不能簡單地給它下定論。在我想來,也是覺得意義只有大小之分,沒有存否之別。”

戴蘭直起身子,面向我們幾個說道:

“本來我也想講一個有關感情的故事,只是講出來後擔心被你們嘲笑,所以又想講了。”

“這個你放心,沒人會說什麼的,除非力夫還要認為我們不該觸及感情之類的東西。他真是個雙標的人,可能不會對你說三道四。”

我笑著說:

“真是睚眥必報!我向來對事不對人,只不過覺得大家可以談風俗人情,也可以談社會實事,討論認知範圍內的一些話題更好。你又沒有戀愛過,懂什麼叫感情嗎?”

“我還沒有上過戰場呢,是不是就不能談論戰爭?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又不是要去做專門研究,什麼事情都得親自試試才有資格啊?”伍道祖問我。

“即使不會做專門研究也不能盲人摸象,”我說,“你們實在要講那些,我不反對。戴蘭呀,你講吧。”

大家都看向戴蘭,等著她的反應。

戴蘭看著我,說:

“我覺得所有的感情都是相通的,只要你願意代入,誠心面對,就不會有懂不懂的困擾。內心沒有懂的意願,自然懂不了什麼,因為全無興趣。”

“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俞小蠻含笑說道。

“我看,這正是力夫純粹的表現,”蔣和珍對他們說,“他很慎重,大家不覺得嗎?事實就是,越是不願意談論的人越不會隨意對待感情。你們說呢?”

邊說著,蔣和珍邊意味深長地看了戴蘭一眼。戴蘭裝做不見,順著我的意思講起了她知道的故事。

跟她們熟識的人家,當然不必去談什麼條件啊身家啊之類的題外話。兩個年輕人都算得上世家子弟,正所謂青梅竹馬,因為年齡上也恰好合適,兩家父母也有意圓成他們。親戚朋友們大概都知道他們之間的事情,一門親事幾乎算是預定了下來。在所有人眼中,他們郎才女貌,是那麼地般配。

不妨男孩家這時出了大事,他父親因為站錯了隊,遭到得勢者清算,又是個比較偏執的人,怎麼勸說都不肯悔改,結果不明不白地吊死在自家院子裡的一棵大樹上。

女孩家開始也想盡力搭救,後來擔心遭受牽連,只得劃清界線,裝成陌生人才得以自保。他們禁止女兒前去探望,連打聽也不允許,並且將她鎖在屋裡,各樣地勸解,各樣地警告。女孩哪裡聽得進去,滿心掛念著男孩,終日哭泣。她對父母發誓,絕不會做那種背信棄義的人。

很快,女孩的父母答應了另一家的求婚,滿以為可以幫女兒走出前面的陰霾。他們心懷喜悅地告訴了女兒這個好訊息,也不聽她的意見就決定張羅起婚事,看起來是要徹底忘掉已經墜落深淵的男孩家。

女孩冷冷看著興奮得有些過頭的父母,知道反抗沒有任何作用,於是像個局外人一樣安靜地呆在旁邊。她內心五味雜陳,覺得父母的愛是那麼地自私,又是那麼地鋒利尖銳,刺進她胸口都讓她忘了去感受疼痛。

婚禮是在秋天舉辦的,新郎她早認識,並不差。在名流雲集的場合,她臉上強裝不出喜悅,對著哀傷不捨的父母木然地流著眼淚。朦朧中,她似乎看見人群外有個熟悉的身影,沒有揮手示意也沒有向前掙扎。這一瞬間,她明白了命運之手的指向,不過是兩個字:接受。

她只能接受而不可反抗。父母的愛不容置疑,家庭責任本來也屬於每個成員,個人感受必須靠邊站。在如此重大的場合,事關太多人的臉面問題,她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情,這也關係到她自身的尊嚴和名譽。

妥協不是認同,更不是懦弱,可以理解為報答,或者對過去歲月的一個交待。

婚後的她是自由的,再也沒有禁錮,自然也沒有錐心刺骨的勸慰。有一天,面色蒼白的她獨自出門,見到了那個男孩,他也憔悴得要命,當初的神采已然消失殆盡。

他隨著她來到後崖,那是他們最喜歡的一個地點,每年都會去幾次。她問他有什麼打算,有沒有需要幫助的地方。他笑得悽慘。

男孩感嘆世事難料,人心更是莫測,被所有人遺棄,那種孤獨無從描述,他體會得太深。他也曾怪怨父親的一意孤行是對家庭的失職,但現在他為父親感到驕傲,父親是有理想的人,不是那種一心鑽研的投機分子。男孩說他自己並不可悲,決定承接父親的遺志,為民族大義去奮鬥。

之所以跟隨著她來到這裡,是他還沒能完全放下,想給自己一個告別的理由。他質問她為什麼這樣快就可以忘記誓言,十幾年的感情這麼容易就敗給了現實,令他覺得極度反胃。他根本不相信無力反抗的鬼話,從此再也不會相信狗屁感情,都是騙人的謊言。

看著滿臉憤怒的男孩,已為人婦的她落寞地站在懸崖上的陣陣秋風中,她說自己從來沒有放棄過抵抗,但總得給父母二十年的養育之恩一個交待。這是她期待的時刻,他要是願意,可以跟著她走。說完,她縱身躍下懸崖。

男孩驚駭不已,伏倒在地悲慟欲絕。良久,他緩緩抬起頭,只見一隻寶藍色蛺蝶自崖下飛起,盤旋不去,幽藍的熒光隨著秋風飄散,有幾點灑落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他咬著牙站起來,使勁拍打著身上的塵土。

四顧無人。男孩逃跑下山,隨後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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