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裝 瘋(1 / 1)
真的沒料到蔣和珍會走得這麼急促,我以為她至少會等到下一個天明時才會離開,這個漫長的夜晚,她們三個女孩子可以一直呆在一起。在我看來,每個人的性格大致上沒有什麼變化,但都有調和,忍讓多了些,相對來說鋒芒就少了。我不喜歡這種改變,更希望看見的是原先那些個性分明的人。
我和伍道祖隨著兩個女孩子走進屋子裡,多燃上幾支蠟燭,讓房間裡更明亮通透一些。她們不願意再去篝火邊待著聊天了,對坐在小桌子前相視落淚。老張拿了把小椅子,就坐在房門口,小祖挨著他。
蔣和珍不僅僅看到了父母和弟弟,她一定也聽到了那個聲音,告訴她臨界點在哪兒,她可以真正去跟家人團聚。臨別前她對我說的話,意有所指,我當時沒有聽過來罷。
顯然她在暗示即將到來的離別,也知道大家會為她感到難過,但是她希望大家能夠高興起來,為她送上祝福。同時,她已經相信我說過的所有的話,顏子回跟沙狄正在某個空間裡快樂地生活著,等待他們的從來不會是死亡。
她也預見到了新生,所以內心無比期待,也是一百分地高興著。他們不過是先行一步,也許很快就要在另一個更好的空間裡與我們相聚。
“為什麼先是他們幾個離開?”俞小蠻含著淚光問我。
“因為我們的角色任務更重要,”我認真地對她說,“應該把這看成一齣戲劇,主角能夠提早離場嗎?你要相信,我們幾個就是主角。而他們幾個也並沒有提前出局,是到了不得不離開的那個時刻。”
戴蘭擦乾了臉上的淚水,問我:
“下一個是誰?你肯定知道,只是不想跟我們說出來。是擔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嗎?既然已經當成一齣戲劇,又有什麼可怕的呢?沒有劇本,大家怎麼配合表演?”
“我可不想當什麼主角!”伍道祖煩躁地說,“我演我自己嗎?好滑稽啊!不是遊戲,也不是戲劇,是真實的困境好不好啊!力夫,請你清醒一點兒,別像個患了癲癇病的瘋子一樣!你口口聲聲要尋求突破,在這裡天上地下地胡謅就是你的努力嗎?”
“那你要我怎麼做?”我一下子火了,大聲問他。
“這是你該問我的問題嗎?”伍道祖冷笑著說,“想做老大,就別指望當甩手掌櫃!我要知道該怎麼做,還輪得上你整天指手畫腳啊?”
我感覺腦門子的血直往上衝,壓著怒火對伍道祖說:
“老子真想抽你一頓!尊重你才想著跟你打商量,是你自己不識抬舉,以為少了你不行!放心,老子不會再多問你這孫子半句!”
罵得痛快,轉而我就後悔了。這不是在往老路上拐嗎?
偏偏伍道祖不是那種慫貨,他不甘示弱地看著我,雖然也害怕我真動手揍他,嘴裡卻還在說:
“但願你的腦瓜子夠用!你自己說的,你是絕對的主角嘛,大家都走好了,留你一個人在這兒表演給自己看,多美!”
我揮起拳頭在他面前虛晃了一下,嚇得他連連後退。我大笑了起來,上前摟抱著他,皮著臉對他說:
“老子跟你一樣,心孤著呢!就喜歡唱獨角戲,自娛自樂也不錯啊!別跟個小姑娘一樣嬌慣著自己,聽不得兩句狠話,以後指著你做個大人物,脾氣不溫吞點能成嗎?哥哥不該罵你,誠心誠意向你賠禮道歉!”
伍道祖開始憤怒地看著我,又掙脫不得;聽我說了那些話後,表情漸漸轉變為微妙的驕傲。他斜視著我說:
“到底哪個像小孩子呢?東一出西一出的,當這裡是幼稚園?你規矩一點兒,哥哥哪裡又會跟你計較呢!”
俞小蠻像是看了一場喜劇,破涕為笑了。戴蘭吃驚地看著我們兩個,似乎感覺到不可置信。她皺著眉頭說:
“這是有多無聊!以為馬上就打起來了,眨眼功夫又這樣親熱,變臉比變天還快!這就是你們稱揚的大度嗎?”
“難道你希望他們真的打起來?你指望著見到哪個流血呢?”俞小蠻不解地問戴蘭。
“我也沒那樣惡毒,不過感覺力夫太讓人意外了,簡直是言行不一的代表!他以前也是這樣嗎?”
“人總得成長啊,”我自認笑得有些許尷尬,也想掩飾終不得法;我說,“拿以前,這傢伙早被揍得鼻青臉腫啦!變化不是壞事,只要心向美好,再怎麼變我離以前的那個我也不會太遠。你不指著我總是那個武斷衝動的少年人吧?”
可能有點兒臉紅,戴蘭突然有些羞澀之意,燭光中看不太明顯罷了。她沒有回應我的話,低頭摸著手指頭。
俞小蠻撇著嘴看了戴蘭一眼,又看了看我,頭擺向一邊兒去了。她這算什麼意思!是淺淺的不屑還是深深的嘲諷?
“我一直在想那個飛機殘骸,”伍道祖主動說話了,表明我的示弱起了作用,“等天亮了,我們要不要再去找找看,說不定能夠發現什麼東西呢。”
“發現不了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我肯定地說,“你不必覺得什麼東西都包含提示,很多時候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那截翅膀怎麼就偏偏落在了這裡呢?”
“飛機肯定是另一個空間的,掉一截到這裡,最多隻是為了表明這裡真的存在著不同空間。或者臨界處破了一個洞,就像上次在密林中——”我突然意識到說漏了嘴,趕緊拐彎說道,“那截殘骸正巧穿過破洞進入到這個空間裡。如果不是存在多個空間,飛機殘骸不會只有這麼一小塊,而應該是一大堆。還有駕駛員呢?就算摔死了,也該見具屍體才對。”
“再去找找,說不準就找到了,反正天亮後也沒什麼事做,不如還去密林裡看看,我們可以走遠點兒,”伍道祖說。
“等天亮後再說吧,”我也不想反對在先,只是說,“長夜漫漫,我們還是講講故事,也不妨礙哪個思考。”
既然都沒有反對,首先還是由我講吧。下面就是我講的故事。
三年前的那個暑期,本來說好去成都遊玩,整個行程都預計好了,不料臨時變卦,我母親身體出了點狀況,不能遠行。正當我感覺極度失落之際,父親的一個副官因事告假,要回老家去一趟,他邀請我同他一起去他老家玩玩。我倒有些興致,可父親直接反對,不讓我去討擾別人。最後在母親的勸說下,我被允許去遊玩一次,父親叫老張跟著我,不斷叮囑老張路上小心。母親特意拜託了副官,我們才踏上旅途。
那是嘉陵江邊的一座小縣城,山高水長,風景宜人。遠遠可見,不太密集的房屋錯落有致地盤桓在山與水的交界之處,極為自然地形成一座閒靜的小城。街道似乎也只有主要的一條,叉著幾條更窄的馬路,串接著整個樸素的小地域。人也不是那麼多,車馬更是少見,倒是很像我們湖北老家的集市,不過大了十餘倍而已。這地方讓我一眼就喜歡上了。
副官結婚不過一年,妻子已經懷了幾個月的身孕,說是中秋節附近臨產。他們一家人熱情地招待著我,把我當做極尊貴的客人,總擔心我有不滿意的地方。我本是極其隨意的個性,不知道客套,也不喜歡太講究,但規矩我還是懂一些的,況且不敢忘了父親的囑咐,身邊還有個老張盯著呢!
他們一家人也喜歡我,想方設法要讓我快活,天天討論著要去哪裡玩,要吃什麼東西。吃不吃的吸引不到我,去各處遊玩我還是起勁兒的,就是想看些不曾見過的景緻或者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這天,安排去後山的一座寺廟燒香敬佛。
寺廟不大,卻是個幽深的去處,有些引人入勝的味道在裡面。他們都去廟裡敬香了,連老張也跟了進去,剩我一個人站在廟堂外面。我覺得腿腳有些累了,坐在臺階兒上,心頭暢快地看著斷斷續續的遊人和香客。
一個用青布棉帕矇頭遮臉的老婦人走到我身邊兒,她哆嗦著拿出一包紅棗,問我要不要。我有些奇怪,問她:
“你是認得我的嗎?為什麼送東西給我吃呢?”
“可以先嚐一個看看甜不甜,好吃再買,”她單露著一隻眼睛,身上有一股不好聞的味道,“便宜賣給你!”
我向後避了避,收了收鼻子,對她說:
“原來是想賣給我啊,我身上沒錢,怎麼買呢?你快找別個去,我也不想嘗你的棗子。”
她疑惑地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很確定地說:
“看來就是個闊氣的少爺,哪裡會沒錢!這是最後一包棗子呢,想吃的話,我送給你好了。真沒錢便罷。”
聽她這麼說,我也不客氣,抓了一把就吃起來,果真甜得很!我問她是不是自家種的樹,她問我從哪裡過來的,轉眼好像成了熟人一樣。她問我:
“這裡不能和重慶比,飯菜還吃得慣不?晚上揀床鋪不?有錢人家的孩子多半不像你這樣隨和,你父母沒有慣蝕你哪!真好,我們家立志要是還在,也像你這麼大了。”
“你們家立志去哪裡了?”我沒頭沒腦地問她。
“死了,給人放把火燒死了!”她輕輕地說,眼中突然有了淚水,“他在屋裡睡著了,我才去田裡不大會兒,就看見房子燒著了,跑回去還有什麼用?滅不了火,也救不出我的兒!他們拖住我,不讓我往火海里去救立志!我恨我不該鎖上大門,他已經會走路了,門要是開著,他不定自己出來了,也不會死得那樣慘!”
“好久了嗎?你怎麼說是給人放的火呢?”我問她。
“沒人承認放了火,但我敢肯定,是他們故意燒的房子,只不過沒有想到立志給鎖在家裡,我沒有帶在身邊,”她惱恨地說,“我總是帶著兒子的,走哪兒都要把他綁在身上,那次鬼摸頭了,偏偏讓他睡在了家裡!”
見她這樣難過,我也吃不下棗子了,安慰她說:
“不要太傷心了,家裡還有其他小孩吧?”
“沒有了,我只得了立志一個,丈夫就死了,”她說,“這地方上沒人願意聽我的故事,他們聽多了,也聽煩了。難得你願意聽聽,我說說心裡也痛快一些。我們立志要是活著,也有少爺你這樣高大了罷。”
“你要說得簡單些,他們出來我就要走,”我只得說。
她出身鄉下,因為家裡窮困,沒有念過書。父親是個身材高大的船伕,在風口浪尖上討生活,性格暴躁。這一點她是很像父親,打小練就一身活命的技能,扔哪兒也不必擔心餓死掉。有三個弟弟,一個比一個懦弱無能。在她最小的弟弟才滿兩歲時,父親落江給淹了。自此一家人靠著十五歲的她勉強度日。再過一年,她嫁給了縣城邊的一戶人家,丈夫性格不差,做人也挺努力的。原想日子好過了,也有些能力貼補一下孃家。在立志半歲時,丈夫給人謀害後拋屍荒野,至今不知道原因。服喪不及三個月,丈夫的墳頭未乾,夫家人就動員親戚來規勸她改嫁給小叔子。她哪裡肯從,像是瘋了一樣怒罵著他們,發誓要把立志守大。夫家人全部翻了臉,逼迫無果後,要趕她離開。那天夜裡很冷,連族長也請來了,不給她一步活路。她抓起一把剪刀,不肯讓步,堅決不願意拋棄孩子獨自出走。小叔子搶奪去她手裡的剪刀,並狠狠把她摁倒在地,當眾羞辱了她。沒有一個人制止,甚至有人幫忙壓住她的腿腳,讓她不能動彈。她嘴上只得從了。一個月後,趁著眾人前來操辦喜事,她在一壺酒裡下了毒藥。那天夜裡,連同小叔子和族長,總共死了五個人。她也喝下了少許酒,沒有死,像是瘋了一樣。都說是族裡一個光棍所為,把他押送去了官府,立即給砍了頭。實際上,有個人是懷疑她的,就是她的婆婆。燒死立志的那把火,就是婆婆放的。
“立志死後,老婆娘上吊了,”她慘然一笑,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