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左 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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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她這麼說,意思是她現在就一個人在過日子嗎?除了孃家人,她在這邊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看她一身破爛的衣服就能夠清楚日子過得有多艱難。我問她:

“為什麼你要一直蒙著半張臉呢?”

“那時就給燒壞了,我想救我們立志,我想拿我換出我們立志!”她咬著牙,渾身顫抖著說,“活著就是受罪啊!真不如那時和兒子一起死掉,也算是解脫!”

“現在你有居住的地方嗎?”我問她。

“搭了個草棚子!”她說。

“你孃家的弟弟們呢?他們不幫幫你嗎?”我又問她。

“三個弟弟病死了一個,當兵死了一個,還一個成了傻子,守著瞎眼的老孃,也不知道死活呢!上個月我託人帶去了半袋子大米,也還沒個回信兒。我整天想著我們立志,就快想瘋了,也沒能把日子過好,實在顧不了他們!知道嗎,小少爺,現在我信命了,不再那麼傻地跟命運作對抗。抗不過的,每個人是生就的命運,要老老實實地接過來,不能多想去!就像你,天生的富貴命,哪怕扔到窮人堆兒裡也藏不住澆不熄,輕易你就會當成人上之人。性格真好啊,該當是有福氣的孩子!”

“要我怎麼幫你嗎?”我問她。

“小少爺,你這是在可憐我麼?”她流著淚說,“我就是想找人說說話兒,我不要你幫我什麼。你願意安靜地聽我說說大半輩子的苦痛就是在幫我。這裡沒有一個人願意停下來和我聊聊那些事情,他們煩死我了,厭惡我討人可憐。有些話也不能跟別人說去,看了你,我卻願意跟你講,也不擔心什麼,也不害怕什麼了。你不必可憐我,因為不值得!我沒指望著你來幫我,怎麼受苦都是我的命運。”

“你今年幾歲呢?”我再次問她。

“到重陽節就滿三十一了,已經過了大半輩子!”她抹了一把眼淚,又擤了擤鼻涕,然後說,“不曉得還有幾個年頭可活,窮苦人,活著都是煎熬。”

老張和副官他們一家從廟裡出來了,見一個瘋婆子挨著我坐在臺階上,趕緊跑過來。老張拉過了我,副官喝叱道:

“你想搞什麼呢?趕緊滾一邊兒去!”

老張仔細看著我,幫我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問道:

“沒把你怎麼樣吧?你理這種人做什麼呢?”

“我好得很!”我有些生氣了,瞪著他們說,“你們緊張什麼啊?她不過和我說說話兒,還能吃了我不成!”

“說過不進去算了,你幫我替他燒燒香就好,我要陪著這小祖宗,”老張埋怨著自己,臉上寫滿懊惱。

副官的妻子感覺到愧疚,跟老張不停地道歉。這就有些莫名其妙了,他們至於這樣嗎?我對老張說:

“你再囉嗦!我願意同她講講話,怎麼了?人家不過是個可憐人,也不是什麼壞人,你怎麼想的啊?快給我錢,我買了她的棗子,都吃了好多顆。”

副官拿過棗子看了看,說沒有洗過,不該吃。我笑著說:

“沒那樣講究,我是從鄉下來的,從前在老家也是摘下後直接吃,不也好好的嗎?我們鄉下都是這樣的。老張,你忘了嗎?山上的,地裡的,不都是上了手就往嘴裡遞!”

老張看著我的臉色,只得掏出錢來。那個女人不接錢,顯然也是受到了驚嚇,膽怯地說:

“我送給少爺吃的,不敢收錢。”

“哪個要你送呢!”副官橫眉豎眼地對女人說,“鬼知道你在動什麼心思?看我們少爺好說話是吧?”

我惱火地瞟了副官一眼,還是對老張說道:

“多拿點錢給我,別磨磨蹭蹭的啊。頂多回去後我叫母親還給你,你不要捨不得。”

我將一疊鈔票硬塞在女人的手裡,對她說:

“請不要推辭,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一定要拿著!”

我不是同情她,是想幫幫她,讓她有錢回孃家去看看親人。雖然生活太苦,但是不能丟了希望啊,要相信以後會好起來才是。她的立志肯定不要她這樣去想念他,連生活也不去認真地對付。在我聽來,她應該是那種不服輸、有能力的女人,全是因為兒子才過得如此悲慘的嗎?

一些話我想過,但說不出來。最後她接受了幫助,流著眼淚離開了寺廟。

我目送著她走向山下,心裡湧動起無限的悲哀,同時又覺得個人力量是如此的渺小。什麼時候,這個世界不再有歷經悲苦、仍然滿心絕望的貧困群體呢?為什麼社會財富不能均攤到每個人身上啊?

那時的我,就是這樣想的,對比窮苦百姓,我真的替所有的有錢人感到羞恥!包括我們自身。

這個遭遇了巨大不幸的女人給我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現在想起來,似乎還能鮮活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她的怨氣消散不了,但她對未來也不能說是完全絕望的,否則她早就活不下去了。後來也沒人可能會提起她,好象我也不願再去觸及那樣不忍直視的人生,不知道現在的她是生是死。

“那樣的事,其實我也做過,只是錢不多,”俞小蠻說。

“給得過來嗎?”伍道祖不表讚賞,說,“你遇見一個給一個,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啊!這是社會問題,憑個人力量改變不了的。好的社會不該是這樣,而是每個人都能夠靠著努力吃飽穿暖,親人們能在一起安心地過日子。現在呢,本來就是民不聊生的黑暗時代,哪裡還禁得起壞蛋侵略!”

“你希望均攤社會財富嗎?”戴蘭問到了這一點,她說,“有可能嗎?凡是打著均財富口號的,歷史上屢見不鮮,哪個不是愚弄老百姓?哪一次真正做到了?說明是錯誤的。”

“哪裡錯了?你是擁有者的代表,當然不希望被均攤,”我對戴蘭說,“問題是,你這樣的人是極少數,有什麼理由佔有絕大部分的資源和財富?有必要嗎?”

“別忘了你也是這樣的人,你主動去被均攤好了!”戴蘭苦笑著說。

伍道祖接著戴蘭的話,對我說:

“你的想法看上去很美好,老百姓肯定全都擁護。但是,這是違背社會發展規律的野蠻做法。如果一部分人能夠不勞而獲,而努力奮進的人根本得不到對等回報,所有的人都會失去拼搏創進的動力,社會將在最短時間內陷入癱瘓狀態。知道社會前進的最大推動力是什麼嗎?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不停地你追我趕,文明才有良性發展的可能。有躺著吃飯的機會,還有人會站起來嗎?”

“真的,我就不願意躺著吃飯!”我笑著說,“差距可能會激勵人們努力奮進,但是也有可能造成不能彌合的撕裂,那個龐大底座上的群體一旦覺醒後騷動起來,收得住嗎?我想很懸啊!對特權和金錢的迷戀,總有一天會爆炸!那時,我們但求多福吧,反正歷史也有周期性的迴圈。”

“懷有敬畏之心總是不錯的,”戴蘭說,“我更感興趣的是那個女人所講的各樣遭遇,那麼曲折的半輩子,被你壓縮在幾句話裡,真的淡化了苦痛,也隱藏起了人生的種種不堪。你是擔心細節會激發起憐憫和義憤嗎?”

“我擔心個鬼啊!不是時間不夠嗎,我有意讓她簡單地講講的。就她那情況,如果是真實的,不得講上個三天三夜!就算我耐煩聽下去,老張也不得讓她講。況且還有副官一家人跟著,沿路嘮叨個沒完,像是要把那個小地方的所有東西推給我認得!”想起來我又覺得人家好熱情。

說這些話時,我也有偷偷瞄上幾眼坐在門前的老張,他背對著房內,看不到他的表情有沒有變化。他也會想起那時的經歷吧?往事會牽動起他的微笑嗎?當然,他不記得也是有可能的事,過往的經歷太多,哪能都記得清楚呢!

俞小蠻忽然望著我問道:

“力夫,你怎麼對這種非常悲傷的故事特別關注啊?雖然你在農村呆過多年,對底層的生活比較瞭解,但你本身不是社會底層的人,關注這些東西跟你的夢想有關嗎?”

“我沒有夢想,”我坦誠地說,“帶大家太太平平地離開這裡,就是我現在唯一的夢想。人幹嘛非得有夢想啊!”

“那由我來講一個人,興許你們也有認識的,我覺得你跟他十分相像。新街徐家的,有兄弟兩個,小的不及二十歲,個性剛強,生得一副好身板兒,各方面都像極了力夫。”

沒聽說過此人,徐家的經營我倒是聽人提起過,跟軍方一直有交往。俞小蠻吃吃笑了一會兒,才開始講那個人的事。

徐家老二叫川子,比他哥哥岱子小一歲,不好經營,也無意行伍與仕途,在大家眼裡是個標準的二流子。

徐川單單有個愛好,喜歡種植菖蒲,書房裡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草盆。徐岱雖然不反對弟弟的喜好,但他也不明白這草哪裡有吸引人的地方,比較起來,他更欣賞玫瑰。不管在外面玩得多瘋狂,只要進了書房,徐川立馬安靜下來,小心伺候著那些盆盆罐罐。個性斯文的徐岱看著弟弟,總是不忍心像父親那樣責怪他的任性,預備好勸告他的話也全忘了。

老大在生意場上已經能夠獨擋一面,讓父母憂心的只在一個老二,不知道他對未來有什麼樣的打算,強行安排他做什麼看來是不大可能的。問他呢,他只顧打哈哈,等於不問。父親氣不過,惱火得很!母親看看一邊的哥哥,再看看另一邊的弟弟,只能嘆息。一母所生,區別也太大了,徐川簡直像是撿來的孩子,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大戶人家子弟的作派。

所幸他也從來沒有在外鬧出過大事,也不曾給家裡帶來過什麼麻煩,不過孩子性不改,遭到親友們嘲笑罷了。父親怪母親寵溺過了,全是自小縱容的結果。母親問父親,那麼老大呢?不是一樣養著的嗎,怎麼就那樣出色?罷了,往好處想,總算得了一個優秀的撐門面,至於另一個,平安就夠了。徐川明白父母的意思,依然沒心沒肺地打著哈哈,一副沒所謂的模樣。

有一天,徐岱從外面回來,找到徐川問他:

“近來常跟些什麼人來往呢?不要瞞著我才是。父母總以為你交往的是些紈絝子弟,真那樣倒好!”

“聽到什麼閒話了嗎?”徐川問哥哥,“我又不是你,還能跟什麼大人物打交道不成!就像父親說的,盡是些遊手好閒之徒,再怎麼著也上不了檯面的貨色。”

“既然問你,肯定是聽到風聲了。我不想讓父親擔心這個事,你也別犯糊塗,趕緊撇清關係啊!如今這時局,一不小心可就葬送掉全家人的努力!難怪總是呆在書房裡擺弄野草,悶著在做盤算呢!”做哥哥的瞪著弟弟說。

“你不要打驚張了!”徐川說,“你不也總想勸我做點正事嗎?好不容易找到方向了,你又說我犯糊塗,什麼叫糊塗?年紀輕輕的,安心聽從父親的意願,走他的老路,眼裡只有自家的一點小營生,你這才叫犯糊塗!擔心受到牽連,對吧?大不了我離開,跟你們撇清關係,也沒有人揪得住你的小辮子,你放心了嗎?”

“走了就沒事了?要不要這麼幼稚!現在開始,你就呆家裡,愛做什麼都可以,什麼心都別操,哪怕我養活你一輩子!時局穩定之前,不許你出門了!”徐岱沒商量地說。

“誰要你養活啊!”徐川氣憤地說,“我只有一個父親!我最討厭你這副大人模樣!你禁得住我嗎?”

院子裡的玫瑰已經凋零,屋裡的菖蒲長得異常茂盛。父母察覺到不對勁時,徐川早已消失不見。在母親哀傷的想念中,徐川一個禮拜沒有回來,一個月沒有回來,一年也沒有回來。直到如今,大家再也沒有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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