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番外〕人群中的你(1 / 1)
說實話,我很討厭你。雖然你從來也不問為什麼,但真要問起來,估計我也不曉得怎樣回答。就是討厭,那種感覺從小存在,至今也沒辦法改變。有時我也自責,畢竟你養大了我,對我確實也沒說的;自責過後,一切又理所當然,我甚至懶得多看你一眼。你肯定是有點兒難過的,總那麼無奈地看著我。沒人知道,我比你更加難受。有一天我會離開,去很遠的地方,像來到這個世界時一樣,面對陌生環境,形單影隻。單獨歌唱生活,也沒什麼不好的。
生活鏈突然斷了你顯得有一些悲傷難過。先前你沒有察覺嗎?她總在抱怨,痛恨充滿不如意的生命,期待奇蹟出現。至少我聽她表達過很多回,偶爾還會咬牙切齒地咒罵,好像盼望你快點兒死掉才好。十年前,是不會出現這種事情的,畢竟人們在乎名譽,鄙視偷雞摸狗的行徑。人都變了,出了事誰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似乎反倒贊同。他們說,能理解,鮮花是不該插在牛糞上的。她邁出了勇敢的一步,逃離貧困,追求幸福,遺留下傻子一樣的你。你坐在老屋前,揉搓著跛腿,不知所措的樣子令路人發笑。
有人在笑話你,你真夠蠢的!要是我,我起碼會還擊,拖著跛腿去戰鬥。不值得同情的笨蛋!我想衝上前去撕咬,可惜明白自己力氣不夠大,個子又矮,天生吃虧的料。你還想用眼光制止我,我既憤怒又喪氣。
四月初,她就有些不安分的舉動,有事沒事拿著手機玩,玩著玩著會一個人笑,好開心的樣子。我盯著她,但她並不理睬我,連做飯時也常走神。有一回你收穫了一大車廢紙箱,高興地拖回家,晚間想喝點小酒。她罵了你,不許你喝酒。你只得吃飯,飯煮糊了,根本進不了口。反正我是吃不下的,咬著筷子抗議。你哄著我,避著她偷偷塞給我三塊錢,讓我去買泡麵。我跑到村東的小賣部,三塊錢花光了。回到家裡,她站在門口迎接我,眼光可以直接殺掉我。你護著我進了屋,她的巴掌拍在了你的頭上,很響的兩聲。我有些害怕,不知道出了什麼岔子,讓她如此暴怒。這時你卻不停地向她陪著小心,承認都是你的過錯,並且認同她所罵的你和我是一大一小二頭蠢豬。她悲痛地說,跟豬一起生活久了,自己遲早變成豬。我躲在你懷裡,不敢看她。我來不及傷心,只有恐懼。看樣子,說不定哪天惹惱了她,她會一刀抹了我。你回頭輕聲安慰我,叫我不必害怕。我忍著卻哭了,抱著你那骯髒的胳膊,想著自由飛翔的小鳥。
實質上,她不太厭惡我,有時候看著我,居然誇獎我長得不算很醜,看久了還能看出些些兒清秀。然後她自言自語地說,那麼醜的人都忍受住了,哪裡還會有醜人呢。我聽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我仔細瞄過她,像村子裡的人所說,白白嫩嫩的有看頭。她的胸部好大,我總想把臉擱在上面,感覺一下她的體溫。我一直認為,嬰兒時吸過那對奶。事實是,村裡人人都知道,沒有的事。我是吸著奶瓶長大的。握著奶瓶的手,往往又是你那粗大鄙陋的手,她完全沒有你的耐性。似乎有印象,你餵我喝奶時,笑眯眯地注視著我,我不喜歡就盯著奶瓶看,導致現在有些對視。你說我該不該討厭你?
每天,你都騎著三輪車在外收購廢品,這樣幾乎看不出你腿部的毛病。田地不多且不說,種田是不划算的,你說做什麼都比種田強過。我很高興,因為不必下田地去幫忙做事。家務麼,除了偶爾洗洗衣服,其它的事也無須**心。大體上她是勤快的女人,我是實話實說。放學後,或者是假日裡,我的空閒時間都是用來看書的。可以細讀的書並不多,村裡有個老人,藏了數十本文學書籍,中外古今的都有,捨得借給我看。五年級剛開始,他的所有書籍就被我看完了,我體會到異樣的人生快感同時內心空虛無比。你和她,我覺得是高興看到我讀書的,且不管讀著什麼型別的書。我在書中找到了美好的世界,你說你在我身上看到了未來的幸福。你喜歡安靜地坐著,邊抽菸,邊看我學習。你不識字,可那種認真勁兒好像表明你有多大學問一樣。我不理解,也不想理解。尤其她沒完沒了地罵你時,我厭煩地回房去躺在床上幻想,很快就能進入到另外的生活場景中。
真的,看得出來,你是希望帶著我一起出去轉轉的因為唯獨此時你能得到一路的稱讚。小時候怎樣我不知道,將近讀初中後,我不願意跟你走在一起了。人家說,跛子,你真有福氣,兒子馬上長大了,你有福享了。你興奮得不行,彷彿幸福就在眼前。我尋思,兒子長大與享福之間有必然聯絡嗎?又有人說,跛子,眉眼間有些像你了,當年怕不是你下的種。你不像我那麼容易惱火,只笑著回應,侄子像叔叔挺正常。你是我爸爸,也是我叔叔,你替你哥養大了我。可能有一天我會感激你,但現在沒有那樣的想法,主要是沒有想過。你要我好好唸書,表示會一直供我讀下去,走出農村,去往大城市生活。我不以為然,對大城市談不上興趣,只是想努力離開,呼吸不一樣的空氣。說我長得像你,簡直胡扯!我照過鏡子的。
到五月中旬,天氣有些熱燥。她全然迷入手機制造出的世界,空閒時間整個沉浸在網路裡。菜園裡不能與旁人家的比,算是荒蕪乾淨了,種植的瓜果菜蔬瘦小得可憐,像我一樣缺少營養,長得憂傷。做完作業又沒書可看,我就開始想像關於她的所有可能。當前,我稱呼她為媽媽,習慣了,沒什麼難為情的。她是否願意做我的媽媽?怎麼她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呢?當年,是怎樣一種情況下才嫁給你的呢?應該談不上感情,她的不滿遍佈渾身上下,從發尖到足底。即使你讓她在當家,每天的收入都清清楚楚地交給她,她也高興不起來。假如對你露出笑容,那也是有別的原因的,不可能是被你感動所致。或者眼裡看到的是你,心裡想著他人,突然覺得奇妙,所以她得意地笑了。我是個愛胡思亂想的孩子,擅長將簡單的事情複雜化,然後沒限制地描繪戲劇情節。一個星期六的上午,我偷偷跟她上了集市,看見傳言中的那個人。他們一起過早,聊得非常開心,連細微的動作都透露著親密感。不怕打擊你,看樣子人家比你年輕,長得也魁梧,在五月的陽光下笑得極為燦爛。你要跟他站在一起,只能叫自取其辱。他們後來乘車去了孝感城裡。我不能跟著,因為身上沒有一毛錢。我控制住興奮的心情,坐在汾鎮北街街角,無視來往的行人,思緒隨著她和他到了孝感城區,進米酒館,遛文化路,逛家樂福,甚至到電影院,直至一家酒店。他們笑得多麼地歡樂啊!真是個下流的孩子!我制止住自己無聊的想像,乖乖沿著公路的邊線往家返。要不要跟你說呢?如果說,該怎麼說?你會傷心地抽打自己的耳光還是一言不發地去往池塘邊抽菸?傳言一直存在,近乎於謠言,你不該完全沒聽到過。那麼你是在裝聾作啞了因為你沒辦法。人是很難讓別人隨從自己的意願的,不可以強迫別人喜歡自己,不可以禁止別人厭惡自己,我明白這個道理。所謂強扭的瓜不甜,你既沒有強扭的魄力,也沒有強扭的資本。我行走在鄉村公路上,望著草木繁盛的田野,虛空的內心預料到將要發生的事情。該發生的就讓它發生好了,我是這麼想的。
早出晚歸成了你的作息常態,只要有所得,你就會很高興。她表情輕鬆地歸來,餵養雞鴨,張羅夜飯。我留意著她,也注意著你,沒心思寫作業,更沒心思看書。你簡單地洗洗手,過來摸我的頭。我不耐煩地讓開,隨便拿本書打掩護。你就高興了,坐在桌子邊看著我,抓撓著變形的那隻腿。你嘀咕著,腰有些生疼,搬不得太重的東西,總是求人搭把手,幸虧好心人各處都有。沒人理睬你。你又說,等錢存得差不多,就去集市上買套房子,各種生活都會方便一些,特別是我上學就近了,對學習有好處,反正也沒考慮種田的事。這該是好訊息吧?也沒人喜悅地回應。我認為有些懸,錢都給她掌握著。那張臉笑得太燦爛,她保準是放不開的。假如這樣維持下去,大家都太平地過活,錢會不會安全地儲存下來?那是你的血汗累積換取來的,無故消失了,你受得了嗎?對貧困的耐力你是有的,甚至到了令我驚訝的地步。還有就是,你對她的愧疚感,隨著她對你的憎惡感一起瘋狂地滋長著,難以消滅,又不能調和。她要是離開了,不管別人怎麼說,你以為是合理的嗎?在不同場合,都有人當著你的面誇獎她,替她可惜,說這個家虧了她。你附和著,也說確實虧了她。我想,是不是說明她不離開就算虧了一輩子、奉獻了一輩子呢?有機會的話,我願意和她說一說自我犧牲的話題。人人都有傾訴的慾望,她或許也想跟我聊聊天,幾次欲言又止,寧願玩她的手機。我好失望。
時間過得太快,雖然心裡積著事,在忐忑不安中等待,六月還是迎面而來。這期間,我閱讀了昆德拉的二本書,內心又有些改變,好像看清了許多世情,變得落落寡合。你察覺不到我的改變,而且從來也不知道怎麼和我談天,就只呆坐著,微笑著看我寫寫劃劃。我們都是一副神情專注的模樣。她從廚房到堂屋裡,會停下來看我們一眼,然後接著做她的事。我走神了,想到什麼連自己都不知道。雨前的黃昏,雲層壓得低,到處是細小的飛蟲和盤旋的鳥雀。你挑糞到菜園裡去,趕在落雨之前給乾涸的園子施施肥可以省去澆水釋肥的麻煩。她看你走遠,稀罕地坐在桌子前,看著我寫作業。我抬頭看了她,對她笑了笑。當然是因為夏日熱燥,她穿得比較薄,胸部越發顯得豐滿。眼睛有點兒酸脹,喉嚨似乎也加速乾燥著,我感覺不安正在侵襲著我。
長大後要孝敬爸爸,她輕聲說,一生可憐!本來指望著就這樣過一生的但她心有不甘。她說她以前並沒有對不起過你,外面的所有傳言都是汙衊。反而是現在,她想邁出那一步了,人們多半會認為是必然的,不認那為羞恥。可見人心都變了,本質上對與錯沒有區別,區別在變異的觀念中。大家暗指你沒用,不能讓女人懷上小孩,她否認這一點,是因為她忍受不了和你在一起,是你讓她對婚姻徹底絕望,寧願死也不肯讓你碰她。這些話本不該對我講,雖然我能聽明白怎麼一回事,她仍然感到慚愧。但是不講就不會再有機會講了,她鼓著勇氣表述著,希望我長大後能夠理解一部分。她流淚了,第一次讓我看到脆弱的一面。她說出存摺藏著的地點,叮囑我過兩天再說出來給你知道。帶走五分之一的錢,她覺得那是她應得的一份。再攢一段時間,差不多就能夠去鎮上買房了,搬出去是件好事,她憧憬過那一天,可惜等不到了。解脫是難得的,她並不多想後來的結果。她知道我見過那個人,為我能夠嚴守秘密而高興,稱美我是有前途的人。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不捨,或者是不忍心。最後,她鼓勵我一定要努力讀書,不為任何人,只為自己。
我承諾,不會對你說什麼,在事情尚且沒有發生之前。悲傷既然非來不可,那麼讓它晚到一分鐘也是好的。我想對她說,過得好就忘了我們;過得不好,趕緊回來。相信你也會這樣對她說。可我沒說。她備好夜飯,等你挑著糞桶回來後,一家人圍著吃,都沒說什麼。雨開始下起來,是好大的一場雨伴著陣陣雷聲。吃完飯我坐在門前的小凳子上,藉著朦朧的夜色觀看外面的雨水,心裡說不出的傷感。
而你,了無感觸,拖過一隻靠背椅坐下,摳著腳趾,微笑地看著我。見蚊子騷擾著我,你抓柄扇子,蹲在我身旁幫我驅趕著。我要你坐在我旁邊給我撓癢,你連忙去洗手,完了過來坐下。風吹著水氣,撲面而來,好涼快!我趴在你的跛腿上,任由你摩著我的背脊樑,感受著你粗糙的手掌。懂事之前,這樣的場景是常有的,我只能依賴你,尋求你的庇護。你像護崽的惡獸,兇猛地抵抗著外來的敵意。記不清有多少次了,你為了我同別人爭吵打鬥,全然不顧眾人對你性格本分老實的認定。其實有些時候是沒必要的,小事情我該自己去解決,受點傷害無妨。誇張的態度雖然可以起到震懾的作用,但同時也會使我心生反感。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拉開了與你的距離,站得遠遠的,再看你,就覺得很厭煩。你是我的爸爸,每天在汾鎮的大街小巷收廢品的一個跛腿中年人;我是你兒子,瘦而白的一個男孩子,沉默寡言,唯一的樂趣所在就是合上書本幻想未來。我們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沒有辨識度,像兩粒被遺忘在沙漠裡的沙子。你的目標是每天有點獲得,一家人安穩地在一起。我想生長出翅膀,飛離沙,尋找最遠方的綠洲。說給你聽你也不懂,所以我不說。恍惚間,我夢見和你一起走在一條寬廣平坦的公路上,遠處是高山,山那邊是浩淼的大海;我高過你一頭了,身體強壯,渾身充滿力量;晨風徐徐,陽光照耀著你和我;突然,腳底下就是深淵,我緊緊抱住你!你輕輕拍打著我,讓我驚醒。雨勢減緩了一些,風卻猛了,我看見一隻癩蛤蟆拖著臃腫的肚子避到牆角,匍匐在溼淋淋的地面發傻。
在一個星期二的下午,她走了。沒有預兆,她一聲不吭地離開了,你說哪怕暗示也不曾有過,她拋棄了你和我。在晚上,你沒心思煮飯,頭一回不理睬我的平靜目光。抽屜裡有零錢,我是從來不拿的。我等著你說話,陪著你坐在堂屋裡,聽屋外傳來夏蟲的長吟。村子裡的人們陸續迴轉,他們簡單地問詢了一下,大略安慰幾句,然後也沒什麼可說的。不是嗎,都以為很正常,她就不該留在這屋子裡這麼久。她是個好女人,並沒有帶走所有的積蓄,她與那人是真感情。意思幾乎明白了,那般登對的兩個人,他們才是值得同情的物件,而不是你,更不是我。我無所謂的,覺得怎樣都沒太大差別。多一個人痛苦肯定不如讓她去幸福,你要一個形式欺哄自己,以那為動力,有意思嗎?破爛的生活,索性讓它爛到底好了,至少能讓人冷靜下來,把它當成一個拙劣的笑話。是個笑話,供人娛樂,玩笑,你是合格的男一號,我則是一名搗蛋的小配角,總想打翻整個舞臺。
生活繼續,彷彿又是重新開始。你沒有尋找,沒有躺在家裡不出,該做什麼做什麼。白天在外奔忙,晚間坐在門前沉默著抽菸,揉搓著跛腿,你也不跟我說話,不再像先前那樣看著我寫作業。你看著黑暗的夜,忽然落淚,卻不擦拭。二天以後就不會有人問你什麼的,你從來就是一個人,代替你哥撫養著小孩。那個小孩是我,耽於幻想,精瘦而蒼白,混跡人群不易被發現。我們都是普通的人,我喊你爸爸。
寫於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