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紅 龍(1 / 1)
我是哪裡做得不到位,讓他們起了疑心嗎?還是說,戴蘭的直覺更具有說服力,以至於我說什麼都不再可能重新取得他們的信任?
但是,即使我承認我不是從前的我,額頭也並沒有多長出一隻角來,值得悲傷或者憤怒嗎?連老張也要不加思索地觸控我,彷彿眼前的我是個突破重圍意外出現的怪物一樣,這種固有信任的缺失就是我將要失望告別的前奏嗎?
看著老張狐疑的眼神,看著他們幾個已然變得嚴峻的表情,我的心漸漸地在往下墜落,根本制止不住。
就算擺明來說,與以前相比,現在的我有所區別,但有什麼關係呢?變化後的我應該受到懷疑、敵視甚至針鋒相對嗎?假如顏子回和沙狄突然出現在這個空間裡,除了高興,我還會有別的不友好的情緒?他們帶來的,一定是失而復得的快樂感覺,而我不過是換了一種重新歸來的方式,就令相處徹底改變了應有的味道?
只有努力禁止自己往深裡瞎想,才能緩衝一下事情往失控的方向發展,避免崩潰的結局提前到來。我拉著伍道祖,雙眼盯著他的眼睛,問他:
“糾結於某一個疑惑點有意義嗎?就算我有所改變,對現在的你們有什麼影響呢?那塊手錶你可以撥得動了?”
伍道祖擺開我的手,轉過身不看我,卻說:
“問題不在於你改變了沒有,而是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如果你是知情者,卻在我們面前揣著明白裝糊塗,你覺得有意思嗎?既然你不再是你了,大家有必要圍繞著現在的你轉圈?”
“這麼說來,你完全相信我的預測了?”我譏笑道,“你不是一直懷疑我的假設嗎?風向變換了,消除掉疑慮了啊?給我一個理由吧,其實從一開始你就知道存在不同時空,或許你也感受到了那種提示,只是你不像我那麼直接。是嗎?”
“不是,”伍道祖回頭看了我一眼,輕蔑地說,“我沒你想的那麼陰暗,大家都不是傻子,誰又能裝得那樣坦然自若呢!我也希望能夠得到一點點提示,哪怕只是一點點就夠了,可是誰讓我缺少主角光環啊!大家都得往邊兒上靠,以便突顯你的重要性,這個中心位置不允許其他人立足!幸而除了你,也沒人對此有興趣,我們只想平安地走出這裡。”
“我跟你們的願望相佐嗎?”我問他,“帶著大家離開這片峽谷不正是我一直努力的方向?你不會以為,我想把你們永遠留在這兒吧?”
“那可說不準啊!”伍道祖說,“之前你這麼說我倒願意相信,現在叫我怎麼相信你呢?即使你真有那種願望,我感覺我們也不再需要了。我不覺得你會把我們引領到什麼好地方去,假如是個巨大的坑呢?”
我真不想動怒了,那會攪亂整個局面,導致不可預測的結果出現,我確定是那樣的。這是我試錯的機會,一旦失去,不會再重來一遍。就目前的情況,難道就是讓我明白,無論事情的過程有多麼不同,結局走向是更改不了的嗎?那麼,試多少次有什麼意義,不過是加深自身的痛苦,使別離更決絕,更加無可留念。思考至此,我堅持問伍道祖:
“那塊手錶,你到底扭動了沒有?回答我,你不要顧左而言他!”
“我為什麼要回答你?”他咄咄逼人地對我說,“還想接著把大家當作你的實驗品嗎?我拒絕!”
我無語了,看看她們兩個人,都不理我。俞小蠻倒是飛快地瞄了我一眼,想說什麼,還是閉嘴了。我不甘心地問:
“你們願意相信伍道祖的話?俞小蠻,你也覺得我沒資格當這個領隊了,是吧?”
俞小蠻終於還是忍不住了,望我說:
“就你以前的性格,哪裡受得了半點冤枉!這時候早就把他摁在地上暴揍一頓了!居然這樣唧唧歪歪的呢。所以,我也覺得你有些問題,怪不得大家都要懷疑你。”
戴蘭眼角還有淚痕,她抬起頭看了看我,表情很複雜。我調轉頭看向老張,不料老張竟然後退了一步,就像我真成了一個異類一樣。這讓我大失所望!他可是我走在哪兒都稱為“我們老張”的一個人啊!他憑什麼隨著他們對我起疑心?
事態的轉變其實總是在一瞬間的,沒必要渴求過多的鋪墊,願不願意接受都得面對。哪裡有什麼無條件的服從或者信賴,一切貌似堅固的情感都經不起時光的剝蝕,經不起懷疑這棵菌種最微小的入侵與覆滅。我先前已經將老張的態度視為對我的背叛,重來一次,看來也不能撫慰我內心極度的傷痛,他仍然背叛了我啊!但是這回我不會再流淚了,除了排解不了的隱隱悲憤。
蹲下身子,我撫摸著小祖。小祖想來還願意認我,輕輕哼哧了幾下,用黑色的鼻子嗅著我的手掌。我笑著對它說:
“看來只有你能夠接納我了。小祖,你不懷疑我嗎?”
小祖伸出舌頭,舔了舔我的指尖。我站起來。
“看得出我有多失望嗎?”我微笑著對老張說道,“明知道你站到那邊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還是想挽救一下自己不捨得拋棄的真實情感,在我眼裡你就像是父親一樣!難道你從來不覺得我對你的依賴源於最基本的信任?在我看來,一絲一毫的懷疑就是感情的破裂,無從修復,那麼,所謂的承諾呢?原來只有我把承諾看得那樣重要,可以不顧一切地信守承諾,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我能要求自己,但是沒有權利這樣去要求別人,可惜直到這時才覺悟到這一點。”
不想看見老張的反應,我冷下了臉,接著對俞小蠻說道:
“人是在不斷成長的,我清楚自己的變化,也曾試圖讓變化的過程緩慢一些,顯然有些失敗。我想盡力幫助你們。”
“力夫!”俞小蠻似乎想要解釋。
我對她擺了擺手,繼續說:
“不是每個人都將承諾不當一回事的,我記得自己說過什麼話,所以絕對不想違背自己的諾言,只顧著個人的得與失。這不是大話,而是真心話,最後一次對你們說。不想聽就趕緊忘掉,我敢保證以後絕對不會給你們聽的機會了!”
“怎麼,這是臨別寄語嗎?”伍道祖嘲笑著,根本不將我的話當一回事。
我沒有理睬他,而是對戴蘭說道:
“知道嗎,其實你也有變化。除了小祖,你們全部都是有變化的,不過只有我看得出來罷了。不指明的目的不是想要隱瞞什麼,而是不想製造恐慌,給你們增加無謂的精神負擔。你回想下,有什麼值得隱瞞的呢?是天大的秘密還是不可告人的陰謀呢?沒有。有些事情,站在我的角度,想法真的非常簡單,就是試圖挽留。也正是因為這樣,我的言行有些顧忌,也許沒有先前那麼果敢無畏,就是你們眼裡的異樣。可以肯定地說,不管思路如何奇怪,我喜歡簡單的性格永遠不會改變。反過來講,即使我看起來有所改變,你為什麼表現得那麼難於接受呢?是影響到了你的觀感,還是影響到了你的思想?都不是。那我就有些奇怪了,先前我沒否認過喜歡你,但止於喜歡而已,沙狄的玩笑話往往有些誇張。同理,我也知道你對以前的我有點兒好感,但也僅僅是好感!”
停頓了一會兒,我又說:
“有時也會困惑,為什麼我們很難做到抽離環境去思考問題,對他人的想像只能做到最大限度的嚴苛嗎?有那麼幾個瞬間,我是多麼佩服你啊!覺得很少有你這樣優秀的女孩子,不是因為你出身高貴,而是你的見解、思考問題的深度、對他人遭遇所能產生的同理心,都令人折服。怎麼到了我這兒,你的視野一下子變得這麼狹窄了呢?是我的小小變化讓你對我的想像成為幻影了,還是你寧願停留在起先自造的空虛設計中,實在難以自拔啊?現在我明確地對你說,失望的人是我,假如我曾經也有過一絲絲假想,現在沒有了。”
“這就是你所謂的成長嗎?”戴蘭問我,“難道學會虛偽也是成長的一部分?你說你不想隱瞞,看著大家驚慌失措時,你敢說自己不是帶著沾沾自喜的優越感在一邊欣賞!”
“他並沒有正面承認他是從另外一個空間過來的,我們有必要在這兒說上大堆的廢話嗎?”伍道祖嚴肅地說。
我看向他,力求以最最坦誠的眼神與他對視。這回他沒有避開,針鋒相對地看著我,似乎想要昭示什麼意圖。在過往,給他膽量他也不敢做出這種姿態,可見他也成長了。
“可以把我的話全部當成廢話,我說過,最後一次讓你們聽了,”我說,“尤其是你,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聽我說廢話。你要是覺得所有的廢話都沒意義,那就錯了。”
“對與錯都由你說了算嗎?”他語氣冰冷地問道。
看著伍道祖,我突然間有種恍如隔世的疏離感,剎那間我想到了老實本分的顏子回,想到了粗枝大葉的沙狄,設若此時此刻他們在這兒,又當是怎樣一番情景呢?我期待著有不變的美好情感,就假想全世界的人都會離我而去,他們兩個也是不會的。我希望他們是跟我一樣的人,永遠不要做出背信棄義的選擇,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或者萬丈深淵。
轉而又有莫大的悲哀襲擊了我,使我對他們幾個人生髮出濃烈的同情,像是端坐高處的一個人,俯視著草叢間的蟲蟻,忙忙碌碌而不知所謂。
“你不是說我沒能正面回應你們的疑問嗎?”我落寞地對伍道祖說,“現在我清楚地告訴你,你們猜得沒錯,我是從前面的時間節點折返回來的。我知道蔣和珍必須離去,試過挽留,但拗不過她的命運。天明後會發生什麼?我經歷過了,可不能說給你們聽,因為我的折返徹底改變了大家行動的軌跡,關於密林的一切細節都隨之發生了調整。並不是我想要回來就能夠回來,對此我也是詫異的,想來不過是我太過固執,總想著去改變失望的局面,或者以為這裡唯一不可或缺的人就是我,大家得以逃離的希望也全在於我,所以莫名其妙地被推回這個空間。我是存著巨大的失望折返的,對你們每個人的失望!重新來一次,我自以為可能修改出不一樣的結果,至少不願看到老張表露出猶豫不決的神情,不願看到他又一次排斥我的靠近!他下意識地讓我絕望!”
老張神色緊張地望著我,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兒。我瞥了一眼他,面無表情地說:
“如果一切不可挽回的話,我何必那麼努力地掙扎呢!請你們相信一點,懷疑是墜落的開始,你們不可能有退路了。衷心希望你們都能邁向陽光明媚的新時空!而我,應該就是下一個必須離開的人,該卸下你所說的主角光環了,老子不稀罕!最大的願望就是,不管去到哪一個空間,不要再和你們相遇了,所有的故事也都一併遺忘掉。大家各自安好吧!”
“力夫,你不要怪我!”老張含淚說道,“要是可能,你帶著我回老家吧!”
提到老家,我不由得痛徹心扉,那是我魂牽夢縈的地方啊!可回得去嗎?一切均已面目全非,去哪兒又有多大區別!
“可能吧,”我斜著眼看著他說道,“先把記憶刪除掉。”
我走出房間,看著滿眼的黑暗,心如死灰。閉上眼,我對著那個聲音說道,不要遲疑,快快把我帶走吧!這裡只剩下傷感,我一分鐘也不想呆下去。那個聲音輕聲嘆息著說,把自我放在一邊,善於化解危機才是真正的成長,到時候你必定能夠看見勝利的旗幟。
睜開眼睛,我看見山頂的微光中突然出現明亮的赤紅色光團,山影重疊,紅光漸漸分明。
俄爾,翻湧的雲層間遊弋出一條威風凜凜的紅龍,以極快的速度在空中巡視數圈後,向著山峰的背面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