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旋 律(番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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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瀕死的人

剪短了頭髮,力夫提了包點心往城西去探望老黃。兩人近一個月沒聯絡了,昨兒老黃的兒子打電話告訴力夫,他爸半個月前受了風寒而致一臥不起,竟是不對光景了罷;請力夫抽空去坐坐。今天是星期六,力夫趕早去了理髮店。九點整,他到了朋友家。

暖和得不適時的陽光曬著滿院的花草樹木,有些花木已然溢位春天的氣息。一隻貓和一隻小狗親密地躺在茶花樹下,不足兩米的茶樹上盛開著數十朵紅燦燦的花兒。一群鴿子翩翩掠過屋頂,沒入後面樓叢的暗影中。

寂靜——力夫皺皺眉,加重腳步。及到門前,他輕咳了兩下,依然沒人出來或應對。防盜門鎖著,進不去。他在階上坐下,偏著頭若有所思。閉目思神,他又微仰起面孔。這當兒鴿群又飛過並消失,幾隻蒼蠅在花間竄來竄去。幾分鐘後,他站起來往右偏房去瞧,裡面堆些舊傢俱之類的雜物。一幅大相框引來他的注目,那是一張黑白全家福,放大的,老黃坐在中間,周圍是他的年輕及年幼的子孫們。人人都幸福地微笑著。力夫忽然也笑了,他把相框端正地立在破衣櫃上,自語了幾句,出來,然後徑直往左偏房來。推開門後,他捂著鼻子愣住了。

小房間的上首擱了架簡易床鋪,褥子間平躺著他的老友。光線透過窗戶落在這張蒼老幹損的臉上,臘黃皺摺的額頭上頂著些凌亂稀疏的白髮。力夫走進去,輕輕喊了一聲:“老黃。”

老黃緩緩睜開眼,微微扭了扭脖子。“嗯,”他看見了力夫。力夫把點心放在床邊一張杌子上,俯身問:“感覺怎樣?不是很要緊吧?”

老黃有點吃力地搖搖頭,閉上眼,突地哼了起來,聲音有些發顫,忽高忽低。

“可想吃什麼,”力夫問,“要喝水嗎?”

杌子上有兩瓶蜂蜜,地上放著一個藍色開水瓶。力夫拿只玻璃杯,用熱水蕩洗兩遍,衝了小半杯甜水。有隻小勺可以使用。接了幾口,老黃閉嘴不要。

“我沒料到,”力夫挨床邊坐下,邊說,“身體一向不差的,上次來還說一起去登山,多好的精神,怎麼說倒就倒了呢!或是哪兒沒看顧好自己,討了些閒氣?”

“嗯!”老黃似嘆似答。他半張著嘴,嚥了一下,喉節在一片皺皮底下來回遊動。

力夫看著老黃說:“一大把年級了,還看不清什麼最重要?總是看不慣這個看不慣那個,結果還不是白白慪氣!我也看出來了,”力夫環顧四周,“您還在生瞎氣。殊不知這是自己在邁向死亡。”

“想回去,”老黃促急地叫了聲。

“回哪兒去?”

老黃重重哼嘆了一下,聲音微弱了。

“我要死在自己的床上,死在我的山水畫中。告訴他們,別把我扔在這老鼠窩子裡。我要死在自己的床上。”

力夫怔了會兒,方說:“我幫您爭取看罷。若論死,依我,您竟別太偏執了。人在哪兒還不是一死?山水畫中或老鼠窩裡,這區別在於旁觀者的。況且,您沒有信心恢復健康嗎?不可以懈氣,振作一點罷!”

“都叫我失望——”

“已經算不錯了,您也替他們想想。我早說過,對一切都別想得太美了。不提這些。茶花開得好豔!我去摘兩枝來。”

力夫到院子裡揀初綻的長枝掐了一小束,用只空罐子注了水插上花,進屋放在老黃的床邊杌子上。老黃瞟了一眼,眉眼舒開了些。

“您要是去了,這一院子的花草叫誰侍候去?起點精神,不要一病就覺得大限到了。誰能沒個大病不痛的?我見您臉色並不太差。”

“嗯,”老黃牽動嘴角笑了笑,“近來還好?”

“談不上好,卻也不見得壞罷了。煩惱也多,然而多半是自討的。您看,活著是累人的,可死了就能說輕鬆嗎?誰也不能確定。所以先得活著,”力夫失笑說,“先頭我很反感這樣的說法,現在想來卻有些道理。動不動就想到死亡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我是失望。你年輕,明白不了。”蚊子似的哼哼。

“或許吧,”力夫說,“我想在生活中,人人該多點泰然處之的態度才是,何至於背離遠了養生之道!您也不過七十幾歲,跨過這坎兒,不定再活它二十年也難說。太過執著,一當失望時就會灰了心,所以才說凡事離遠點看才適當。”

微酣聲漸起,老黃假寐了。力夫替他掖了掖被子,他卻又打個激靈睜開眼。力夫小聲說:“疲乏了就安心睡會兒,別管我。”

老黃方合上眼,促迫不勻地呼吸著。見他安穩些,力夫才帶掩上門出來。他放了一壺水澆花,正澆著,老黃的兒子躍進拎著一大包東西回來,後面又跟進躍進的兒子承宗。小孩子邊走邊舔著冰淇淋。

“來啦!”

“才來一會兒,”力夫點著頭,對著滿臉堆笑的躍進。

“力夫叔叔!”

“啊,你好,承宗,”力夫看向小孩子,撇嘴笑笑。

放下水壺,力夫在躍進的招呼下進到客廳。躍進沏了杯茶,端送到力夫手中。他在力夫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承宗在一邊開啟電視機。

“也不為什麼,就因為承宗愛看電視,說我們不管。先是生了幾天氣;恰趕上居委會搞什麼書畫展,紅梅見他跑來跑去地怕累病了,好言好語地勸了他老人家幾句,他硬說是譏諷他,嫌煩他了。就此開始垮下來,對誰都愛理不理的。那天早晨我上樓喊他吃飯,你猜怎麼著,毛衣都沒穿,赤著腳在房間裡打太極拳。這不是討病害嗎?果不其然,第二天就躺下了,發低燒。大家都猜他不行了,早先那些舉止說是將死的預兆。”

“怎麼不去醫院?”

“要他願意去!每天請醫生上門來。後來燒是退了,人也快停床了。前天才挪下來,安置在左邊那間房裡。”

“我看過了,”力夫放下茶杯,說,“他願意下來的?”

“一來他要下來,二來在樓上不方便扶侍。再說,也上年紀了,說走就走了,在樓上過去了,盤下樓都難。你看那樓梯間夠窄的。”

“也是。那房間收拾乾淨了也能住人。若將上邊兒幾幅畫取來掛著,感覺興許好得多。”

“有那必要嗎?都那光景兒了,眼睛都模糊了。我猜也就這兩天的事兒。只能是想吃什麼就買給他吃,別的都是虛的。”

力夫站起來。承宗將頻道換了,裡面正唱著一首老歌,他調大音量,跟著唱道:“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坐坐,待吃了午飯再走,”躍進望力夫說罷,又轉臉對兒子說,“小點聲不行嗎?”

承宗沒睬會爸爸,反而加大了音量。力夫笑笑,出來去和老黃告別。躍進跟著來到偏房。老黃半睜著眼,哼哼地說:

“叫承宗到我跟前來,快快吵死我不都省事?求求你,讓我靜靜地死罷——”

躍進皺皺眉,轉身出去。歌聲戛然而止,傳來承宗的哭聲。

“開始嚎喪了,聽聽。怎麼不使人清靜地死呢!”老黃顫顫地咀著嘴。

力夫輕輕地退出房間,在承宗的哭啼的伴送下告別老黃的世界。

(二)友情三論

我就是力夫,在房管處工作,閒暇時愛看書,畫畫,再就是遊山玩水。

年前正準備結婚的時候,女朋友跟別人跑了。不能說不感到失落,然而更多的是輕鬆。我對婚姻興趣不大,之所以要結婚,都是外在因素。

逃跑的新娘曾經斷言我是個不乏魅力卻毫無激情的人。顯然,她覺得她足令任何男人產生激情。既然我不能使她擁有成就感,她選擇另一個人去做試驗自然無可厚非。

我遭人遺棄後,收穫了意想不到的驚喜:再沒有人稱我缺乏生活道德(亦即缺德)了。有同事不再叫我力夫,而是棄夫。我欣然認同。

以前我和冰兒每個禮拜都要見一次面。我們的純真友誼始自初中,到今天都十幾年了,不一點沒變。其實我很想變變的念頭由來已久,可一直沒勇氣去促成。又有,我老覺得這樣子下去挺好,象兩個孩子似的,不用管時光與人事的變更。她是個戶籍警,他們局裡的人都稱呼她為白雪公主。上午她打電話約我到酒吧去碰個面,見見她的男朋友。聽了我頭暈。

我到酒吧時他們已經等在那兒。他是個交警,高個兒,俊挺,有好看的笑容。我悶悶不樂地坐下,問冰兒:

“你們多久了?不象是才認識的呀。”

冰兒鬆開拉在他臂膀上的手,望我訕訕地笑笑,說:

“快兩個月了。”

“不會吧!跟我都保密!我瞞你什麼事了?

“遲早的事,別生氣了。喝點兒酒,為我祝福吧!”

我猜不透冰兒笑容裡的愉悅程度,叫過一瓶葡萄酒,沉著臉一一斟上。我抿著酒,盯著他們兩個。

“力夫,初次見面,先乾為敬!”

他動作利落而且豪邁氣十足。我偏不喝。我對冰兒說:

“真心喜歡他嗎?千萬別委屈了自己。”

“我向來就愛委屈自己,你還不瞭解?”冰兒斜乜著我說,“別拿我當小孩兒行嗎?樂飛敬你呢,裝什麼聾呀!”

冰兒顯得有點不高興,手又搭上身邊兒那條臂膀。我只得端杯飲盡,不向樂飛抱歉地說:

“對不起,失禮了。”

樂飛笑了。他那好看的笑容裡包含了哪幾種意思?我很想知道他們的接觸到了什麼樣的程度。看樣子冰兒已經不是我心中的冰兒了。我覺得樂飛中了大彩了,所以他止不住那得意勁兒。

“讓我把這瓶酒喝完,”我要借酒撒瘋。我也知道冰兒會阻止。

冰兒拉住我的手,說:

“遇上什麼喪氣事兒啦!不會又讓人給甩了吧?”她嘿嘿笑起來。

“對,讓人甩了,這讓你很快樂是吧?(樂飛拉回冰兒的手)樂飛,別那麼小心眼兒!我和冰兒只限於純真的友誼。我要對她動什麼心思,還輪得到你?”

樂飛笑不起來了。他冷冷地看著我。

“很對,”我說,“男人還是嚴肅的好,不能賣笑一樣地咧著嘴,即使你笑起來很有吸引力。”

“你太過分了,力夫,”冰兒叫開了,“樂飛沒得罪你,你怎麼撒起癔症來了!以前可沒見你這麼刻薄過。犯什麼病啦!”

我的眼睛熱辣辣的,血往腦門子上頂。我氣憤地說:

“我們十幾年的友情還敵不過他這條胳膊有力?你寶貝似地抱著,怕誰搶去了不成!”

冰兒鬆開手,貼著樂飛的耳朵說了幾句什麼。樂飛起身冷冰冰地招呼了力夫一下,出去了。我理也不理他。

冰兒居然又笑了。她笑嘻嘻地對我說:

“樂飛夠優秀的啦,你不承望我找個不如你的吧?”

我傲慢地說:

“我還不如他!懂什麼呀?”

“別還當我是小孩子,我怎麼不懂了?”冰兒說,“他沒你野,喜新厭舊、朝三暮四的。”

“你問他有沒那能耐呀。我也不再當你是小孩子了,三番兩次地提醒我,也不見你臉紅。你可真變了,不再是我眼裡、我心裡的那個冰兒了。”

我感傷地閉上眼睛。

“我能等到哪一天?”冰兒幽怨地說,“你逢人就提我們的友誼,我能擊碎你那夢嗎?再說,你換衣服一樣地換女朋友,想過我多難受沒有?我多麼討厭別人親近你啊!我擺脫不了別人和你糾纏在一起的恐怖想象。現在好了,我有了樂飛,不再瞎想你了。你心裡有我,我也知足了。”

我看著她,忍不住問:

“你們糾纏時,你會把他想成我麼?告訴我,我真想知道。”

“第一次有。那以後,我就愛上他了。”

“我還有機會嗎?我是說,那個——”

冰兒打斷我的話,說:

“沒有,什麼機會都不會有了。我們之間,只能有純潔的友誼。”

冰兒說著說著動人地笑了。

“好,好,”我替她斟上酒;我說,“來,為我們純潔的友誼乾一杯!”

酒杯相撞的聲音清泠泠悅耳之至。酒吧裡,藍調歌曲滲出的懷舊氣息煙一般迴旋擴散著。

還有另外一種友情困擾過力夫。那是個有著淡淡憂鬱笑容的詩人,擅長吟唱淡淡憂鬱的歌聲。第一次見面,他們就相互吸引、熟習如故了。力夫喜歡聽他講他的過去(詩意的憂鬱?),聽他描繪他的未來(詩意的想象!)。而他,總是定定地看著力夫的眼睛,彷彿要從力夫的眼神中挖掘出什麼東西來。每常這個時候,他的臉上就浮現那種令力夫迷惑卻心疼的憂鬱笑意。將近半年的時間,力夫是在見面的喜悅和分手的惆悵及對下次見面的盼望中走過的。突然有一天,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象一片凝重的雲在瞬間從力夫的幻想天空中抹掉了一樣,只留一點記憶的殘跡。力夫驚訝得忘了悲痛,忘了那一幕幕默契的凝視。

然而多年以後,力夫每每回憶起那張年輕的臉,都會有一種切膚之痛。他知道,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可令他回覆得那般稚真、純淨了,即使是他的冰兒。他總想象某一天他走在街道上,忽然發現他站在自己面前。

我是在參加書法活動時認得老黃的。那年我二十七歲,老黃恰好反過來,七十二歲。他是個挺有趣的老頭,瘦得跟長了幾百年都沒長動的一棵翠柏似的,性格有點古怪卻不乏熱情,手裡終日捏著柄摺扇。這扇子很招人眼,暗紫觳的,展開來,一面寫有“慎言遠顧”四字行書,另一面卻是小楷寫成的《贈衛八處士》,寫出老黃的真功夫來了。老黃除了喜愛書法,還愛看書,這就是我們走到一起的原因。然而我更愛小說一些,老黃卻只肯看雜文。他忍不住總愛批評,我更樂於陳述。這倒不是說我們聊不到一塊兒。我老是先講某件事或某本小說,接下來就等老黃髮表意見。他往往是苛刻的,就象過分細心的顧客在商品面前挑三揀四。完了我就安慰他:老黃,您就別太追求完美啦!在任何完美的事物跟前,我們都會手足無措的;而誰又會希望討取不自在呢?老黃這時必會長嘆一聲,結束話題預備新的批評。我看著老黃的臉總也納悶:人一旦老了,果真就愛鳴不平了嗎?

無論如何,我還是從心眼兒裡喜歡老黃的。他是個不錯的朋友,有歲月賦予的智慧源源不斷地發散出來感悟你,對你卻不會有任何要求。我們除了談心和討論,彼此不肯給對方造成哪怕是最為微小的負擔,這是多麼輕鬆的友誼啊!

實質上,我和老黃對藝術的感覺是有很大差距的。他對繪畫簡直一竅不通,文學方面也是一知半解。他愛編打油詩,還一本正經地寫下來裱好,彙編成冊子,時不常地拿出來自吟自唱,美美地陶醉一翻。有一次拿給我看,老黃期待我讚歎幾句。我卻看得說不出話來。我不得已地告訴他,這些詩可以在晚報上發表。假如他記得,該瞭解我是多麼討厭那類晚報上刊登的狗屁詩歌。可他高興地笑了。我猜他一定滿懷信心地投過詩稿,至於結果我倒沒在意過。

有人稱過去的這三年是他生命中黃金般的時光。我艱於理解這樣的判斷。時光無足輕重,滄桑變幻的是人的內心世界。我並不覺得現在的我和三年前有何區別。我是年輕的,多的只是從老黃身上學來的一點篤定。而老黃在我身上怕不也沾了些朝氣罷!可怕的是,病患終於將晦暗的暮色籠在了老黃的頭頂。他無望地燃燒著末尾的一線光明。

我在做什麼呢?我設計著失去一個老朋友後的寂寞空間會促使我去尋覓怎樣一個支撐點。我這才明白,老黃將是我人生過程中的一個重要旅伴。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兩樣閃光的東西:善良與憐憫。他是個努力主張寬容、超脫的人,遺憾的是他最終也沒能超脫,更在彌留之際忘乎所以地下墜到一切凡夫俗子的卑微狀態。老黃被死亡擊敗了,他的古柏之軀先已朽化為一截荒野中枯壞的雜木,精神繼而淪喪於對塵世強烈的依戀與不捨中。可以這麼說,老黃已經不存在了,待斃於老鼠窩中的那個老人無非是拒絕傾聽“千年等一回”的旋律的一個膽怯老頭兒,那個愛唱歌的孩子的爺爺。臨死的人憎惡任何歌聲,這是一定的,因為歌聲會阻礙回憶、總結和期盼,對另一個未知世界的惶恐測度。我的朋友老黃已經遠離了我,剛才的探望在我而言是失望的,顯不出多大意義。

但我看他離死亡還絕非一天兩天的事兒。我決定過段時間再去看望一下他,儘管我認為我和他之間該就此止住了。

我在返回的路上接到冰兒的電話,她說她有男朋友了。

(三)交織孤獨

公共巴士開得很緩慢,熟悉的街景在窗前划動、變異。剛理過發,頸子裡有些癢癢的,力夫不自覺地用手去搔。點心擱在旁邊空座上,微微抖著,象要從凳子上逃走。力夫待會兒就去將它扶正,這點心是他去見老朋友的一點兒禮物。

車上很快擁擠起來,點心從座上移到力夫的腿上。一會兒,力夫讓座給一個老太婆。老太婆認為力夫該下車了,昂著高傲的下巴,理所當然地一屁股蓋下去。力夫只得下車以掩飾尷尬。實際上,這兒離終點站遠著呢。力夫得等下一班車。

等待使人厭煩,可另一種等待呢?——力夫想起一個人來,一個已經不可再見的人。

他是個懷才不遇的詩人。因為叛逆與自尊,他的詩作無處發表。當意識到不妥協的結果後,他收藏了成名的渴望,從此寫詩給自己看。他說,我是第一個看他底稿的人,他相信我就象相信他自己。他定定地看著我,眼神中含雜了憂鬱、滄桑或者苦楚。爾後,他淡淡地望我笑了。我的心一下子跟他靠攏了。真的,還沒有另一個笑容讓我產生如此強烈的親近願望。他在一瞬間就超越了我心目中最好朋友的位置,連我自己都不大置信。那時候,我已經懂得什麼樣的詩叫好詩了。他令我更懂得偉大的詩作不一定能得見天日。正如堅巖中的鑽石,也許會永遠在黑暗中沉默下去。

他不乏自信,我的欣賞亦足鼓舞到他。兩個男孩均有相見恨晚之感,所以一有時間就在一起,談詩聊畫,回望前瞻。漸漸地,我感覺自己已溶入到他的眼神中了。在那夢幻般的深黑裡我不欲自拔,甚至於和冰兒在一起時也會頻繁地想念他。是友誼嗎?或已超出了我先頭給友誼下設的範疇?那時我分不清,這疑惑伴我從十九歲進入二十歲,我思念著遠逝的他確定了這份友誼。我想這種精神層面的交流很難在我以後的生命中再一次發生了。

他嚮往那樣一種生活,和我,或再加上一個堪與傾談的人,我們共同生活在一起。我們是彼此選擇聚攏在一齊的,而非什麼命運的安排、上天的註定。在家裡,在外面,我們各人是自由的,但我們必得常保家的安全和溫暖。我們有各自的私人空間,也共有一個客廳式的集體空間。他津津樂道地幻想著,並不理會我的意見和態度。然而我理解一個詩人不可或缺的是什麼,他所說的也不是絲毫沒有打動我的心。明知不可實現,瞎陶醉一下總不為過分。我順延他的念頭,想象可以拉冰兒加入我們,就我們三個生活在一處,象一個真正的家庭。想了許多想完了,我也不告訴他。他最終也沒認識冰兒,如同冰兒從不曾聽說過這麼個人。他屬於我一個人的想念,一個人的回憶。

他的內心充滿孤獨感,只因為他是人群中的異類。他拒絕失去自我,甚至於拒斥任何改變。他說,人生苦短,不能太過辜負自己的心靈;外在的一切對他而言都算不了什麼,毫無必要去祈求於種種陌生。他總覺得自己是幸福的,而幸福感正源自於那巨大的已牢牢屬於他的孤獨感。這份實實在在的擁有鼓勵他往前走下去。

我幻見我是一隻白色的海鳥,在穿越海洋的空中遇見一條小船。沒有人駕駛,小木船在風浪中跳舞。我停歇在舷上,和小船一起在暗流的推動下巨烈地移動。前面就是礁石,冷峻地等待著。這是一幅完整的畫面,現在它靜止著,只為避免太快看見粉碎的船軀。飛鳥也許可以充盈畫面,卻改變不了小船的命運。這就是我的悲哀。

我痛苦地期待著他的聯絡,可他消失了一般,更象不曾真實地在我身邊出現過一樣。他收走了他的一切,包括詩稿。我猜得到它們的結局,那一行行精美的文字在火焰中高歌,進入被遺忘的永恆。

我也有過孤獨的感覺,那是在一次鼎沸的聚會上。我看著周圍的歡笑的人們,突然有種被棄置不顧的印象。我根本不認識每一個人,而我也看不清自己究竟是個有何目的的微小分子。我飄在那兒,被孤寂包圍著。我害怕了,不願深思。我寧肯認定那是每個人都曾有過的經驗。

畢竟那只是淺淡的孤獨,恰如一條小溪。可我的朋友始終沉迷在海河般的寂靜中,他聽見了上帝的召喚嗎?如果真是那樣,我又何必要替他難過。我有我的人生道路去走,回覆至他進入前的那條隨心的道路。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跟隨,包括我——

一對小伴侶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調笑,他們甜甜地親嘴。力夫欣賞地注視了他們一眼。車來了,等車的人蜂擁而上。力夫沒有座位。他拉著扶手,一手提著點心,在微晃的巴士上繼續想象回憶。

(四)爭論與愛

有一天,力夫帶了本書去送給老黃看。喝茶閒談時,他們把話題定在關於胡適與魯迅的品德這一討論上。老黃較為崇敬前者,對其雜文讚不絕口,以為其智識、胸襟遠非後者可比。從學者的角度看,胡適與魯迅並不在一個階兒上。力夫則景仰魯迅,覺得其於小說上的成就至今無人超越,儘管其創作數量有限,可篇篇算得上乘之作;尤其是魯迅在小說形式與技巧上的探索,令力夫佩服得五體投地。老黃也看小說,卻重故事性強的通俗作品;力夫偶爾也翻雜文,僅集興趣於文化與政治之論。事實是,力夫既不討厭胡適,老黃對魯迅亦無過多成見。他們的爭端起始於胡適對魯迅的一句話,也就是說別人的思考左右了他們的思考。

“那麼請問,”力夫說,“您認為胡適是思想家了?”

“當然。”

“可他寫出的那些並不新鮮呀!連我也想得到。您認可,就說明您也想到了,只是沒寫下來而已。思想家難道僅僅意味著替一群人講出心裡話?他建立了什麼新的思想體系沒有?他名副其實麼?不見得吧!”

“他要是名不符實,別人更不提。魯迅有你們吹捧的那樣偉大嗎?他的長處就是挖苦人,這種人雞腸小肚,比落水狗還記仇!”

“那只是表面的。很多文字並不代表真正的思想,而只是思想的一種模糊的寄寓形式。魯迅刻薄嗎?刻薄的是他筆下的文字。胡適寬宏而幽默?那是他為自己刻畫出的性格,創作成分顯而易見。我們永遠別想透過某人的非藝術性文字認識其人。如果讀胡適的文章能想象出作者大概的輪廓,那也是一個虛像。由此可見,胡適也許更小肚雞腸,更比落水狗還記仇!”

“你是說雜文不屬於藝術範疇?”

“藝術本身所具備的重要一點是:它留有空間任你想象,你永遠都能從中獲得巨大的愉悅感甚或滿足感。雜文算什麼?直白的表現形式,毫無詩意的想象!就如同我們現在的談話。談話也能算藝術嗎?當然不能。藝術是高階的,不管人們怎麼汙損它,它都高高在上。”

“任何創造性的藝術不都是為了呈現作者的思考和嚮往嗎?雜文難道沒有做到這一點?既然做到了,又怎能將它排除於藝術之外?”

“一篇小學生的作文、一幅兒童水筆畫,都有孩子自己的思想表現,那豈不也算藝術?在我看來,小說的胡適才是藝術的,真實的。同理,雜文的魯迅是非藝術的,模糊的。小說比雜文更現實、理有力!”

“你將藝術的天地縮小了。我的印象是,它是一棵樹,根系在不斷壯大。只有這樣,它才可能延續下去。不能說新生的根就不屬於它吧?”

“藝術門類是會有不斷增多的,這無可否認。然而許多僅只是技術性的行為方式都已被冠以藝術之名,這自然是用詞不當。當人們津津樂道於什麼什麼也算一門藝術時,實際上是一種無知的栽贓。”

老黃停止了辨論,他感覺體力不支。他的臉上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力夫意猶未盡地說:

“思想上的胡適更龐雜、更世故些;小說上的魯迅則更高遠也更孤寂些。他們都是偉大的人物,在對方的領域裡同樣顯得渺小而卑微。”

力夫建議老黃多看看魯迅的小說。老黃以為力夫極有必要重新認識胡適。他們都不會遵從對方的意圖,亦即,他們願將爭執的局面維持下去。這是兩個忘年交之所以能聊到一塊兒的眾多前提中的一個。

力夫在喝第二杯茶的時候,老黃正在認真看力夫帶來的那本書的序言。力夫仰靠在沙發上,看著老黃家牆壁上懸著的一張“文明家庭”證書,陷入沉思。

當他把即將結婚的事告訴冰兒時,力圖從冰兒的面孔上看出點什麼。以前冰兒也問過他關於婚姻的話,他都避了,只稱不願太早結婚。他不是那種嚮往家庭生活的人,害怕努力營造的自由空間被某個女人侵佔。女友換了一個又一個,沒有讓他願意攜手共渡人生的。唯其如此,更顯出冰兒的善解人意。他擔心過分靠近會使這點獲得也喪失去。究其根由,他不能完全信任女人。

冰兒的反應卻十分平淡,她微笑著對力夫說:

“該走這一步了。”

冰兒的聲音溫婉動人,模樣近乎在剎那間變得成熟了。她的目光尋找著落點,最後僅留給力夫一隻耳廓的影像。

酒巴里永遠低迴著藍調音樂的旋律。力夫靠在椅子上,眼睛裡只留有冰兒的位置。力夫願意見到冰兒迴避的目光裡充滿淚水,所以當冰兒回臉對他咧嘴一笑時,他竟大感失落——

“你也不問問她是誰?我愛不愛她?”

“這有什麼關係?我並不想知道。”

“我以為你很想知道,”力夫苦笑了。

“你憑什麼這樣認為?”冰兒突地發火了,瞪著眼質詢,“你見我一直是那麼個喋喋不休的人,就喜歡刨別人的隱私?她是誰關我屁事!你愛不愛她又關我屁事!”

“問題是,我們——你並不關心我?”力夫慢條斯理地說。

“一點兒都不!”

“別那麼怒氣衝衝。要說,我也沒理由要你來關心我。我對你也沒太關心,至少沒在你面前表現過,所以你完全不用為此而內疚——”

“你才內疚!”冰兒冷笑道,“我不會乞求任何人的關心。自己關心自己夠了。沒錯,我們是朋友,而且還有什麼偉大的友誼!可那就表明我得關注你的一切?以後你老婆生不出兒子來我還會慪死不成!沒勁!”

“誰他媽沒勁?你最沒勁!”力夫有點失態了,“不關心就不關心了唄,你都不在乎了,我在乎什麼!煩我就別來見我呀,我會賴你去死不成!”

“誰說煩你了?誰說煩你了?我知道,你煩我了,找藉口罵我,”冰兒抽泣起來,邊端起飲料抿了一口,“我最沒勁。我也嫌自己了呢,何況你。乾脆你以後別來了,省了見了我心煩。”

力夫長長嘆了口氣。冰兒楚楚可憐的樣子讓他產生一種怪異的慾望,他真想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強烈地愛她,讓她憂傷的哭泣聲轉變為快樂的呻吟。可友誼在先,他不允許自己破壞這已然堅固的城堡。他伸手去捏住冰兒的手,溫柔地說:

“我怎麼會煩你呢?你比任何一個朋友都重要。我想告訴你,我結婚並不是因為我愛她,這跟愛沒有關係。我必須低頭,我也懶得選擇。我當然可以找出一大堆理由來支援我的決定,可在你面前我不想多說什麼。”

冰兒抽出手。她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珍視我們的友誼。我就是不敢相信,你既然不愛人家,怎麼能和人家有親密行為,而且常換常新。”

“以後你就懂了,這是個服從的問題。再者,不是每個女孩都跟你一樣單純的,她們很放得開。”

“她們放得開是因為喜歡你。可你呢?你又怎麼放得如此之開呢?”

力夫望著冰兒,嚴肅地說:

“我從來沒有放開過。和她們在一起的那個力夫並不是你面前的這個!我只會在我真心愛著的人面前完全放開。這是一定的。”

冰兒的臉在幽幽的燈光的襯托下顯得變幻莫測,正如此時處在回憶中的力夫的心緒。

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老黃和力夫之間的地板上。時鐘的嘀噠聲抗衡著陽光般的寂靜。

(五)拒絕介入

我一直覺得歲月只是愚人的負累,根本不必費心留意它在我們臉上製出的影象。時間更是過於簡單的符號,有必要打散它,讓它令人覺出些趣味。時序在生活中儘管不可更改,但我們為什麼不能幻想出一個新的反時序的世界呢?當然可以。**主義的雛形——大躍進就是反時序的,既然**主義終必實現。多麼浪漫!反時序意味著從輝煌的將來猛地跌入暗淡的現在,從幻夢的碧玉床上醒來後發現竟然躺在臭烘烘的糞堆上。它亦即意味著無數捧著獲獎證書(非科學性的)的興奮勁兒在回到家後均會轉化為自諷式的尷尬勁兒。

我就是力夫,或者說力夫是我看得見的一個影子。我在寫這些有關感情的文字時,老黃實際上已經去世了。頭一天我還去瞧過他,次日裡躍進就向我報了喪,實出我的意料。我並不悲傷,因為人是必須要死的。然而當我坐在老黃的遺體邊,看著他的瘦削的遺容時,忽地悲從中來,止不住肆湧的淚水。我感覺在場的所有人中,唯有我是真正有所喪失的人。我失去了一個不錯的朋友。對我而言,臨死時的稍欠灑脫已不復損傷到老黃在我心中的形象。他是個普通的老人,但有品格,一輩子都是向上的,努力遵從真、善、美的格律。在大眾眼裡,他未免顯得另色,不合時宜,可他並非那種冷漠、孤傲的老人。他的話語施放物件是有選擇的。恰如我對朋友的要求,必須有近似的語境,否則對話很難維持下去。我和老黃有時也難深入討論的,儘管我努力在思考方式上向他靠攏,看得出他也有壓制自我。這是一種訊號,提醒我們該作別了。不可消除的距離感,令得我們之間的友情只能駐止在不深不淺的階段。老黃也許將我視作唯一的朋友,因為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人同他交往過。這麼說,只是想表明老黃在晚年是何等孤獨。我不可能頻繁地去見他,那樣我也會發煩。他勞神費力地養花種草想必不全是喜愛植物的緣故。

也許老年本身意即孤獨。很多人在年輕時就已經體味到孤獨的涵義而顯得暮氣沉沉,這種人如果是堅強的,應該能享有更為寧靜幸福的最後人生。老黃是在靠近晚年時乍遇孤獨的,五十歲以前因為疲於奔命而毫無思想,正如絕大多數的中國人。當不再為吃穿殫精竭慮時,他開始回顧身後,思索夢幻般的行程在他人生中的各種意義。如果我能對他的過去了解得更為詳細的話,我就能把後來的他描述得更為貼切;然而我極少由他的口中得知他的經歷,因為我並不願意做個知情者。他過去的一些片段都是他兒子躍進零星說給我聽的。

解放後,他給送去北大荒墾了二十年。這二十年假如不算苦難,便可稱之為浪漫。“天蒼蒼,野茫茫”的景象令多少人心馳神往!僅憑這一點,我就能想見老黃的上半生會是如何的多姿多彩了。我們可以簡單地設想一下,老黃開始思想緣於太多跌宕起伏的經歷,當某天他一個人靜靜地閱讀詩文時,突然身感無邊無際的孤獨,恰如置身於北方的荒原中,四顧無人,只有冷冷的北風掀起重重綠浪,一波又一波擴充套件向未知何處。可是,身處真實荒原中的老黃是嚮往有語言的世界的,他憎惡那個死亡了一樣的境地。掙扎了二十年後,待他終於歸隊時,他又開始思念已逝的歲月,原來他並不知道自己早已適應了孤獨。這麼一來,他的一輩子都在與現實抗衡,儘管事實上他永遠為現實所消融著。

從無意識到有意識,跨越這一步後的老黃已感生之無常。他玩於筆墨,沉於詩書,唯能在自我安慰中求得一點幸福感。是的,較之大多數的中國人,老黃算得是個幸福的人了,至少我這麼認為。且不論物質生活是如何富足,能夠超越平凡卑微的自我而思索人生,能在現實的喧天鑼鼓中保持住冷靜的眼睛,這已可算是幸福所得。

可是死亡的力量何等強大!它能讓最為堅定的勇士屈膝下跪,眼淚汪汪地求禱乞恕。是否可以這麼想,當人們意識到長久的奮鬥與希望竟會在極短時間內無聲無息地被死亡消解得點滴不剩,生命原來只是一朵極易凋零的細小脆弱的花兒時,精神上便再也無法承受這處失望乃至絕望,“活著”從此成為唯一目的,成為最大的信仰。然而,人是必須得死去的,明白這一點的諸多並不愚蠢的人,一如老黃,為什麼一旦靠近死亡就風格盡失了呢?

我還是喜歡卓爾不群的老黃多一些。去年重陽節後我去探望他,他拿出一樣東西給我看,是本精緻的紅皮證書。我翻開來看,先跌入眼的是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十大孝子。我原不知這世上還有如此無聊透頂的行徑,還是政府部門作為!這本證書是市政府頒發給老黃的兒子躍進的,某種意義上說躍進是個小小名人了。據老黃所說,在街道辦事處的推薦下,躍進被晚報的一個記者刨根問底地套去了許多半真不假的話,那個記者將這些話組織成千真萬確的文章發表了,反響不差,以至於躍進得以從近千名候選人中脫穎而出。老黃為什麼拿出這種東西給我看呢?他欣賞並認同嗎?難道這個城市除了這十大孝子就全無資格奉守孝道、再孝也只是小孝子了?孝順父母也是應該被公開來任人指評的行為嗎?“孝”如果是正當的,所謂天經地義,就不應對其指手畫腳;如果它並不正當,鼓吹它有何道理?照頒獎這種邏輯,父母實該向子女鞠上深深一躬。我把證書扔在桌子上。

我對老黃說:

“躍進比我想象的還俗!他怎麼會參預這種鬧劇。這不丟人現眼嗎?”

“給拉去的,”老黃解釋說,“居委會的幾個老婆子上門來了好幾次,太熱情了,不好拒絕。我就叫他去了。話說回來,社會風氣越來越壞,搞搞這類活動很有必要。”

“這種想法我不贊同。社會風氣是什麼?是對過去的一種假想。實質上它是一幅早已描繪好了的圖畫,每個時代的人對它自有其理解方式,而它是恆久不變的。過去也未見得真比現在的風氣好,同時現在大有可能成為將來的假想物件。相信這一點,凡是大力提倡的,就是不可常保的,或已然無存的。從前是這樣,以後也不會改變。”

老黃沉默半晌,方說:

“我也並不贊同他們的做法。這東西對躍進是個負擔。他是個孝順的孩子,有了這名聲,他就不得不表現得更為孝順。這對他壓力太大。我怕他身體受不了。”

何等的自我陶醉!任何一類情感摻雜了表演成分,情感本身將被淡化去,到最後僅僅留下空殼般的形式。也就是說,躍進將會變得越來越冷淡,將會離孝道越來越遠。那不是他的錯,他是無意的。所以老黃實在不該對他抱過高期望,也不能企圖永遠靠近他。老黃必須拉開與兒子之間的距離,只有這樣,才不至於喪失去最後一點做父親的權威。我怎麼能打斷老黃甜美的想象呢?他深深沉浸在父子情的高揚的旋律中,竟已到了旁若無人的地步。

我也不否認自己曾有過類似的忘我境界,我和老黃是一般的俗人。正因為如此,我總不禁緬懷那個遠離我的不知何處的朋友。我不能得知他的訊息,亦不能斷定他的存亡,所以只能回憶,回憶我們在一起時的一切。

我喜歡思念過去。對的,現在這樣一種思念在我即意味著幸福感。而我無法寫下凡此種種,因為他僅僅屬於我一個人的想象。

(六)時雨春風

去年三八節我和冰兒在一起。冰兒許是高興,頭一次喝了啤酒。後來她有點醉相。

她盯著我說:“我們要永遠做朋友,永遠在一起!力夫,你快答應我!”

“有什麼問題嗎?我一直這麼想的,”我說。

“不要別人,誰也不許要!我不許要,你更不許要!”

“我們不要別人進來。”

“你喜歡我這樣的朋友嗎?我是不是有些討人嫌?”

“不,我喜歡。我喜歡你。”

她笑起來。她說:

“我也喜歡你!沒有人比你更值得我喜歡的了。我喜歡看著你,哪怕你一句話也不說。”

我心疼地注視著她,說:

“你也大了,要是遇見——”

“不許提!”她生氣地叫道,“剛還答應過的,不許要別的人加入。我更不許要!就我和你!”

“隨你吧,你說的是昏話,興許明天就忘了。”

“誰忘了?”她嚷嚷道,“你才會忘了!誰說昏話了?我是有點頭暈,可我還沒胡塗。你就騙騙我不成嗎?我又不能妨礙你三心二意,你照常可以和別人瞎混去!你就不能騙騙我,讓我開開心?”

“力夫和誰瞎混了?我怎麼不知道?”

“裝什麼傻!”冰兒撇了撇嘴角。

“你們局裡那麼多小警察,沒蹭你的?我說你和他們瞎混了沒有?”

“你憑什麼來說我?我自重得很,才不會隨便讓人碰我!”

瞧她的眼神,我不能再爭了。從“純潔”一詞兒來講,我也不配和她爭下去。我只能默默喝酒。

有時我想,我就是個自虐的人,漠視現實所得,嚮往虛幻的存在,最終一切都遠離我而去。這是必須的,沒有什麼可以長存。我無法將它們挽留住,但只有這樣才能把好的感想保留得更久。

現在又是春天,連綿的細雨催生了樹枝上的新芽。陵園裡倒可見到許多自由的鳥兒在歌詠,在密林間飛行跳躍。城市的天空灰濛濛一片,看不清更遠的地方有什麼風景。

有一個畫面我總想把它描繪下來,可惜苦於手拙口笨,只能簡單地說出畫面突出的幾點:灰黑的天空、厚重的雲層、古老樹林上端的蓬蓬新綠、一隻飛翔的白鷺。多年來,這才是春天給予我的最美印象。

時隔一年,冰兒要出嫁了。她和樂飛也許很早就認識,正式交往卻是近兩個月的事兒。他們迫不急待地結婚,只因為冰兒懷孕了,而冰兒一向以傳統觀念堅定自稱。她顯然忘了三百六十多天前的話。這使我想到:這世上誰也不會缺了誰就活不成,所有的諾言其實都是一種對將來的期待,對另一個諾言的鋪設。冰兒一直在等我嗎?不如說她等的是一種能掩蓋住我的激情。

這不正是我盼望出現的結局嗎?我們只能做朋友,初識她時我就這麼想定了。

我怏怏不樂的走在大街上。有一點兒微風從衣領處往裡灌,使我覺出些涼意。穿上婚紗的冰兒宛若天仙,她的快樂卻叫我難受。她應該快樂的,我當然願意她快樂,可我自有我悲傷的理由。我感覺最後一個我愛的人也不見了,再見冰兒必然會有不可言喻的隔閡梗在我們中間。一個一個離我而去,好象我本該是個被遺棄的物件。吃酒的人們快活地說笑著,我坐在他們當中,感到了透髓的寂寞。我只有狠狠喝酒。

不高興的事也沒必要去想著,反正我也不能回到一年前,甚或十年前。做個假設,我真回到了從前,我會改變與冰兒的關係嗎?也是不確定的。還有他,他的憂鬱的笑容能令我拋開顧慮、共同支起一個超越想象的天堂麼?更加難以確定。不如這麼想,每個人都有他獨自的天堂,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不可進入。

雜亂的歌聲在風中混合。我站立住,一個衣冠楚楚的人向我走來。

200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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