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深 冬(番外)(1 / 1)
鮮血滲出的剎那間,江川叔記憶起三十年前的大喜之日。那天晴風麗日,陽光照得新娘的紅妝豔若朝霞。也是這麼面對著,年輕的江川叔從初為人婦的英喜嬸臉上看到的是美、是希望;他從心底裡愛她了,儘管一無瞭解,從相親到成婚只見了三面。
眼神呆滯,面容疲憊,觸目的鮮血順著臉頰蜿蜒下淌,流入棉衣領內------江川叔悚然一驚,手裡的菜刀“啪”地掉在地上。他痛苦地捏緊拳頭,狠狠捶向牆壁。徹骨的痛楚驀地生出,眼淚湧出他的眼眶。他深深抽著冷氣。
“痛!”英喜嬸哀哀地說;她顫抖著,恐慌地縮著頭,“痛喲!”
江川叔趕緊抹抹臉,把她扶坐在一把椅子上,幫她檢視傷情。所幸只是用刀背磕傷,傷口不算太深,多敷上些藥粉,很快血就止了。他又打來些熱水,拿毛巾給她洗血,洗她剛才胡鬧時弄髒的雙手。
“你看你!還知道怕痛呀,自己給自己吃了多少虧!叫你別瞎想,別瞎想,總記不住。你還怕痛呢!看你吃多大的虧。”
“我是上帝派我來的。懲罰------”
“懲罰我。”
“------不是您!------壞人!”她尖叫道。
“好,好,你別激動,你對。不要怕,沒壞人,壞人都跑了。”
她輕輕哼起來,拉著丈夫的手不放。聽得真切,她哼的是《十恨歌》,嗚嗚咽咽的,叫人聽得慘切。
屋子裡一片灰暗,陰冷冷的,空蕩蕩的。堂上供臺擱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中堂壽圖上覆了好些神仙菩薩大位。三支紫紅色看香粗若蠟燭,頂奉著神道們。幾根牽扯蛛網的電線縱橫交錯,從房樑上垂下一根打結的線,懸了支黑油油的小燈泡。夫妻倆蜷在堂下兩張並放的椅子上,一張椅子早沒了靠背,可以更名為凳子了。風聲愈刮愈響,冰粒砸得瓦面一片“叮叮”不絕。瓦縫間漏下許多冰粒,在屋子裡的角落鋪上薄薄一層。
“一恨呀我爹孃,爹孃無主張------”
淚眼朦朧中,江川叔彷彿又看見年輕時的英喜嬸。十九歲的新娘笑吟吟地唱《十恨歌》給二十二歲的新郎聽,誰也不為歌中那悽慘的故事傷悲,他們感覺到的是幸福。油燈如豆,夜中蘊滿溫馨氣氛------
“二恨呀我兄嫂,兄嫂狠心腸------”
婚後過了兩年,他們得了一個兒子。未養到滿月,孩子就夭折了。英喜嬸從此變得呆板了,私下裡常不免偷偷摸摸搞迷信活動,被大隊揪出來好批了幾次,卻並不回頭。直到又過了兩三年,艱難地懷上孩子,她才因為不方便而靜生下來------
“三恨呀我的------強人!全是強人!搶了,都搶了!”
獨子順順利利地長到十八歲上,是個體面的小夥子。在家裡給慣蝕得跟皇子般,無比拔扈,他在外面卻出奇地懦弱,常遭人欺負。高中畢業後,他也不找份事做,成天和街市上一群無賴混在一起。做父母的由著他,倒以為他自此威風八面,沒人敢惹他了。有一回群毆,殘了人,皇子讓人栽了贓送進大獄。家裡至此已被折騰得精光。
“朱買臣你喪天良,做了高官把賤妻忘!”
兒子進了牢房,英喜嬸開始大張旗鼓地宣揚迷信,籠絡信徒。這時沒人批鬥她了,連過問都不曾。她自稱是文殊菩薩附體,法力廣淼無邊。她編了幾段傳奇,雖然漏洞百出,但一經人眾修補傳播,居然使不少人信以為真。她最大的願望是憑自己的力量在兒子出獄之前替兒子建樓房,並且存上娶兒媳的款子。種田毫無出息,丈夫又無一技之長,指望不上,看情形得靠她了。然而生意才將開張,她就遭到幾個同行的攻擊。她們把她鄙薄得一文不值,在每次大小法會上告誡信眾謹防上當。人家早已名聲在外,人多勢眾,她想殺出重圍,獨當一面,那倒成了神談。希望破滅,她開始瘋瘋癲癲起來。
“***叫你把書念,你不做高官把田種------”
曲不成曲,調不成調。那一次她神情自如的跑到村委會,央求組織支援她三、五百塊錢,她好買點東西去看看兒子。聽說她兒子在監獄裡受盡欺凌,該敷衍的人實在太多,可沒錢。她家隔壁的東方就是村委會主任,一早將她的事作為笑談在辦公室通告過。大家只是好笑,沒人願意睬會她。東方勸她回家去,別胡鬧。她倒坐下,央求幹部們少喝一頓酒,做件善事積點德。也不是誰插了句,說村委會不是寺廟,寺廟裡的菩薩還只管化齋不做佈施呢!英喜嬸立即大跳起來,橫眉豎目地大罵開,罵他們是群土豺養的,沒心沒肺,人五人六;比起他們江川的老牌大學生學歷,他們這些半文盲的人渣趁早蒙了臉從樓上跳下去才好!文盲憑什麼領導大學生?這麼罵下去,罵出一些下流話來,將村幹部們氣得白眼直翻。又不敢把她怎地,只得連哄帶嚇地送她走了完事。也不知她是真瘋假瘋,總之怕她尋到組織來跳樓,那可壞了。東方使計拿她的寶貝兒子來嚇她,說會影響她兒子的表現,小心坐穿牢底,她才傻傻地下樓去。這件辦公室插曲成了幹部們以後幾天的談資,一當提及,一個個就笑痛肚子。然而,說到江川的學歷,就沒人覺得可笑了,卻紛紛感嘆命運無常。
“六恨呀------”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她哆嗦了一下,“冷!”
江川叔握住她的手哈了幾口熱氣,去房內找出件棉大衣給她裹上。火壇摔了,手爐她不要,暖壺總是冰鐵一樣了還叫她捂在手裡。天氣冷了就是她的災難,得一日一日往下熬。
天暗了,就將撒黑。屋子裡更見其暗,風往門縫裡灌進來,象冰刀子一樣鋒利。一顆眼淚掛在英喜嬸的眼角,欲滴未滴,彷彿凝凍住了。江川叔伸手去給她揩,她吃了一嚇,頭往後縮讓。她怒喝道:
“滾!”
“好,好,我做飯去,我做飯去。吃了飯,熱水泡泡腳,就該睡了。”
英喜嬸漠然地呆坐著。不大會兒,彌滿屋子的青煙嗆得她猛烈地咳嗽起來。江川叔跑出堂屋去將大門開了小半扇,讓風吹進來驅散濃煙。英喜嬸顫抖不止,牙齒磕出連串脆響。江川叔扶起她,帶她到灶膛前坐下。火光映紅了她枯萎的容顏。她望著閃動飄搖的火苗,忽然笑了起來,腮前淚痕未乾。
“老闆,來一大碗牛肉麵,給得辣辣的!啊喲——嚐嚐,好吃,好吃!唔,吃完了,吃飽了。給你錢,不用找,我多的是錢呢!我們住的是新蓋的樓,不知多漂亮呀!兒子也結婚了,孫子也添了,過得得意,過得得意------”
“兒子回來就好了,”江川叔自顧自說,“他就快回了。一定很懂事了。到時候把屋裡刷刷白,門窗桌椅漆漆紅,見見新。這房子盤整盤整還住得幾年。日後他有本事再改造。”
飯熟了,就了兩碟兒鹹菜豆豉。江川叔盛一碗送英喜嬸手裡,叫她慢慢吃,小心燙了嘴,自己從白壺裡倒了一小杯白酒抿著。廚房裡沒有電燈,映著小窗戶的一些天光漸漸隱退,浮著烏朦朦的一團。英喜嬸的飯泡了熱米湯,她喝得滋滋有聲。
“又想吃肉了不是?明天就去割半斤給你吃。你說你要是不病該有多好?我們也可以不種田,去外頭賺錢去,橫豎也比種田強過。再過幾年,我們這兒也沒田種了,各人還得想辦法去。總不會比種田差吧?都漲得貴貴的,糧食卻比狗屎還便宜。真該去城裡,就死在那裡也強,”江川叔溫吞吞地說。
“雞湯!”
“兒子回來就好了。也不能讓他呆這小地方,要他離開這裡。不能像我一樣,這麼窩一輩子。得叫他自己出去闖。說不定很快就能闖出點名堂來。那時,我們跟他一齊離開這鬼地方。沒人會知道你有病,人家都會好好對待你的,你興許就好了。”
“可憐見,行行好------”
這聲音不是英喜嬸的,是從外面傳來的。江川叔放下筷子,出堂屋來看,卻見一個拄著柺棍的老太婆佝倚在門框邊,一隻手還捋著個半大包袱。她已經九十冒頭了,裹過小腳,近十年來,每個月都會篤篤頓頓地從幾里外的村子往這裡來討要兩回。人人都認識她,知道她是六個兒子的母親、十四個孫子的祖母,並且曾孫都有好幾個了。她四處炫耀著她的美好人生。
“可憐見!哥哥------”
一如既往,江川叔盛給她一碗熱飯。待她吃好,他又倒杯熱茶給她乞討的碗裡去喝。臨走,他給了她一塊錢。
“您看,”他誠心誠意地說,“我只能給這些。”
“可憐見!您是個好人囉!我會求菩薩保佑您!您家大姐呢?”
“廚房裡吃夜飯呢,也吃好了。”
“可憐見!這麼好的人!”
“您慢走。這不知摸到深夜幾點才能回家,或找個地方先避一夜吧?小心路上溝溝坎坎的。”
江川叔出到門簷外,眼見老太婆一步一頓地走進風雪裡。隔壁的大門開了,從光亮中走出兩三個穿皮衣的人,都打著哈哈。東方跟出來,拉著說:
“一個不許走。說好了的,來了就搓個盡興,怎麼才小半天就散了場呢?夠意思的就進去,好不好?”
“我無所謂,看秦鎮長的意思。”
“這個汪部長,怎麼推我頭上來了。我還怕冷呢,屋裡空調開得多暖和!”
“算了,明天還有個會要開。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什麼,受不了。上了年紀了!”
“啊,對了,”東方問其中一個,“前天在韋所長家手氣怎樣?聽說可以呀!”
“又聽誰日弄你了?他媽的,那天輸了一萬一千塊整。不是散得早,還要輸。”
“您看,今天手氣這麼好,幾個圈就贏了五千塊,又不乘勝追擊。好,走好!不遠送了!下回來還吃野鴨子火鍋!好走!慢走!”
人朝這邊經過,江川叔已進屋閂上了門。他開了燈,準備收拾碗灶,而後焊水泡腳。火光再次映照上灶膛前英喜嬸那枯蒿的面容。她凝視著忽高忽低的紅紅火焰,輕輕哼唱起來:
“一恨呀我爹孃,爹孃無主張------”
2000.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