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堂 兄(番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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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心中一直存著另一個女人,對於結婚已近十年的世新而言,這並不是驚人的傳聞,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是多少有些古怪的,有些不合時下村中人的感悟和信念的。故而,當村上的人們於茶餘飯後私議起世新時,更多的是替梅芬惋惜至於不平。自然難免觸及一個“他為什麼”的問題,大家多半不願立求解答,僅以唉嘆帶過。“他真不知足!”這句話與其說是對他的批判,倒不如說是對梅芬的讚揚。眾人眼裡,梅芬是個標準的賢淑女人,太實誠過了。“也許正是他不喜歡她的原因呢!”——女人們應用很富哲理的邏輯得出的結論。

不管人們在背後怎麼議論吧,世新和梅芬尚在同一個屋簷下出出進進,如常打著照面,也如常對著話,並沒有象人們期望發生或不十分期望所見的情況出現。可能只是暫時的平靜嗎?然而,等待對於許多幸災樂禍的人來說,是漫長而焦慮的過程。他們等待什麼?不過只要一個實實在在的結果而已,並不過分。就象性急的觀眾對於戲劇的要求,不論是喜是悲,首先巴望一個明確的結局擺放出來,便於自己對證情節。

但現在還不敢武斷地有所結論,正如世新對自己所擬的各種選擇可能帶給他的不一樣生活的種種臆測之不敢定論。看,謠言不是毫無風影的。世新和梅芬之間的矛盾自始就明顯地滋生著,既然不加抑制,它只能象藤蘿一樣瘋長、瘋長,沒命地糾纏、勒緊,直至把婚姻這棵樹勒死掉。保全樹木的唯一方法就是解除去纏繞的危險,這不但需要利刃,還得拿出勇氣。勇氣人人都有,關健問題是,世新意欲保全它嗎?毫無疑義,這不能算是問題。世新並沒有促使婚姻的意圖,否則,他有什麼好苦惱的?一來日子過得挺不錯,二來有兒有女的,三來梅芬不能個醜女人,甚至可主算得清秀。和這些沒關係。那麼,果真另有一個女人盛活在他的心中麼?只為這個,世新才苦惱著、臆測著、惶惑著?

要是這樣,他倒著實有點兒古怪。畢竟,他是個站立在而立之年與不惑之年中央的男人了啊!

(二)

世新是我的堂兄,本房份中同字輩兒裡的老大。他頂上本還有個長些的,沒成年便折了,於是他理所當然地淪為老大。先前大家喊他“老二”或“二哥”,後來改了口,不知他是怎麼聽得慣的。我總以為這“大哥”是叫得有些虛的,彷彿並不是叫他,而是在稱呼那個影像已漸遠去的永遠長不成年的男子。有時候我要為先前那個大哥悲哀,就不願喊世新作大哥。倒不是對世新有什麼成見,我是很喜歡他的;我只是感到了絲絲兒生命的太過輕賤渺小的悲哀。生活是件永遠也不值得去炫耀的衣裳,無論它是怎樣地華美;因為織就它的絲線不見得有幾根是使人愉悅的事端。

世新大我恰好一輪,也就是十二歲,我們是同屬牛的。他結婚時差不多已二十五歲,便在當前也不算早了,於十年前自是超齡過甚。為他,伯父伯母似乎愁眉苦臉了好長一段時間。他們都不善言談,尤其是和下一代人。世新呢,是懶得言談,特別是同父母。兒子與父母的交際僅限於怒目以視和沉默相對之間,致使很多當說明的話來不及挑白,很多當考慮的地方來不及顧及。做兒子的終於妥協了。媒人遍地介是,媳婦是不愁找的,人家照舊問這方,怎麼這般年齡了還沒結婚,聽說懷疑世新有無毛病。婚事中的謊言是善意的,和世新毫無關係。娶進門的媳婦,我的堂嫂,便是梅芬。

當日拿村中女人們的話來形容梅芬,是個平常到了極點的女子,通身上下並無令人注目的地方;要有,也是鼻頭上的幾點淺淺的雀斑吧?這些略含調侃的譏笑令得耳聞的伯母極為光火,她憤憤地和我媽嘀咕說:“也是!偏偏長那些東西。要不,也還算排場。”

“那怕什麼,多抹點兒雪花膏,保準看不出來,”我媽安慰伯母。

不知是記性不好還是當時並不注意,梅芬嫂給我的印象是極模糊的,這使得我一旦追憶起,總要將現在的她搬套到記憶的存底中去。其實,撇開現在固有的形象不談,我腦海中十年前那個初嫁的梅芬嫂只是個穿著紅緞襖兒、蹬著紅布鞋、搭著紅蓋頭的新媳婦兒。且那時只一個概念,數日的轟騰騰的熱鬧是因為她的到來。但是,她的到來也沒有讓熱鬧好好地持久下去。世新的冷淡,是不是令她有過不知所措呢?

弟兄們都不理解為什麼世新會在大喜的日子裡還板著張臉,偶露的笑意看來也過於勉強,於是所有的高興都大打折扣。雖然俱已聽傳世新戀著他的一個高中同學的妹妹的事,還是不大信。在弟兄們眼裡,世新這個老大豈不是很有主見、性格十分執拗的人?他們不甘願事情果可人們說的一樣,大概是害怕日後自己攤上這種黴事吧?怎麼說,大哥就是大哥,說出的話,沒人敢當面反對的。他要是預設了父母的主張,以後自然可能會推己及人。再者,誰不願有個堅強的魄力十足的大哥?誰也不承望他原來是個懦弱者。

只有我親聽了他和我媽說的話,說他心裡有個好的女子。我很意外,他居然委屈地哭了。我不知道一個成年的男人是會哭的,而且哭得那麼壓抑、隱忍,雙肩抽蓄不停,手指擋不住眼淚的漫溢。我爸默默地看著地面,坐在一邊不發一言,彷彿只能如此以作對侄兒的平慰。媽媽坐在他身邊,撫著他的頭不知說什麼好,只陪同他流淚。我驚奇地看著他們三個,極力想參與到他們的複雜的感情世界裡去。可我哪裡懂得什麼感情呀!我知道的是,娶親的人就要回來了,新媳婦也就要來了。新郎官沒去娶親,也沒在家裡準備迎親,卻在我家裡待著哭。

“為什麼不早說呢?為什麼不早說呢?要是——可能——”媽媽反覆地這樣說。

“算了,”爸爸踩滅菸頭,看著世新果決地說;爸爸是捎滿豪氣說出這兩個字兒的,就象甩甩頭就能抖掉可厭的頭皮似的,但世新顯然誤解了這兩個字的含義,他肯定是充滿希望地仰起了臉望著我爸,聽他說下去,“已經到了這地步了,還能翻悔不成?不行,不行!你不能三心二意地瞎想了。再說,你就能說那個真比這個強?我看不一定。已經是大人了,從現在起,好好地過日子才是上策。感情的事,再說吧!”

世新復又低下臉去。他用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灰格手帕用力搌去臉上及眼角的淚花兒。

我一聲不吭地望著他,琢磨著爸爸的“感情的事,再說吧”這句話。

鑼鼓喧天地鬧喊起來後,世新大哥順從地被爸爸拉回去了。我趕緊跟在後面,為的是去看大哥怎麼和那個新媳婦拜堂成親。

(三)

村上的婚俗,細碎繁瑣處自不必一一提及。既是長子,於平常人家也必要不論一切麻煩、闊綽熱鬧一翻的,更不須說尚算殷實的伯父家了。倘若是愛護面子的父母,即便收入來源微弱,也不吝在兒子的婚事上摳省,故不惜四方借債,落得來日愁還。見得熱鬧是須拿代價換取的。我伯父家早疏了農事,在集市上開張著一爿小小的百貨鋪子,為世新備用的錢是儘夠的。所以,一旦熱鬧地辦起婚事來,也足令許多人眼急。

現在想想,還是覺得世新之所以妥協於傳統婚姻的模式,有極重要的原因就是受制於伯父對家中財政的全權掌管。雖然世新在鋪子裡幫忙,可賬目一清二楚地擺放在櫃檯上,除了必要的零花錢,他想多拿一分也必須說出理由。世新曾跟我媽說過,他總覺著自己只象個家裡僱用的只管吃喝的小夥計;他甚至有時都厭惡錢了,他又離不開那個家,“離開後去哪兒呢?”他這麼說。外面的世界雖然廣闊,他卻有太多後顧之憂。臨到結婚時,這個在弟兄們中已然樹立起嚴厲威信的兄長,竟沒有過異地生活的任何體會。伯父打算讓他成家後另去開家店鋪,尋思做點兒別的買賣,小買賣能賺大錢,這是伯父的經驗之談;然後,伯父要“把他們分一邊兒去,免得世奇該得的被沾去”。世奇是他們家老二,房份內排行老五,大我六歲,是個典型的陰險書生,給大學夢折磨得不倫不類,老挾些炸耳的調子訓斥比他長的弟兄,更毋論我們這些排在他後邊兒的小子了。我們都不樂見他,伯父卻當他是活寶貝,以為全天下人不及他的聰明與優秀的一小半兒,認定他會令舉世驚奇呢!伯父把世奇上北京大學的錢都存進銀行啦!世奇唯一一個又害怕又不服氣的人是世新大哥,他只拿伯父作靠山。事實上,世新哪有和世奇爭過呢?頗使人費解的是,他反而相當維護世奇,也常誇耀世奇的聰明處。這是伯父樂於見到的。

不幸的是,世奇的上北京大學的夢終於破碎了,甚至連最令他臉紅的志願也落了空——那卻是我所夢求的學校。伯父鼓勵他,父母安慰他,大哥規勸他,也並不能讓他理智地面對。他幾乎有些瘋癲了,嚇得一家人為他祈禱。我可瞧不出他是不是假瘋賣傻。幾年後我偶爾問到我的高中班主任——也曾是世奇的班主任,有關世奇的學習狀況。她對世奇的印象蠻深的,對他的評斷是:腦子太笨,只知道死學,才勉強列在中游成績之類。我說,那他怎麼會一心一意想上北京大學呢?別開玩笑了!老師聽後哈哈大笑地說。我感到臉紅。

世奇著實讓全家人驚奇了一翻後,不談復讀的話,裹了一包行李跟人去了北方打工,說一定要去北京看看天安門、在北京大學的校園裡觀望一下才會甘心。據他的預算,正是那個時節,他是當拿著書本徜徉在那所名牌大學的林蔭道上,或者發著高燒躺在四人一間的寢室裡等著一位風姿颯爽的時代驕女前來探望撫慰的。他可不要伯母那雙糙皮的手的撫摸。遺憾的是,不到半個月,世奇就雙手空空地打道回府了。他在哈爾濱做了兩天的工就受不了,幸虧帶了返回的路費;在火車站,行李給擠掉了;在火車上,遇著了騙子,連手錶也脫給了人家;又幸虧“那個騙子蠻仁義的”,留給了他十元錢,使他免嚐了捱餓的滋味兒。

“沒去北大嗎?”大哥憐愛地望著他問。

“什麼?北大?”他奇哉怪哉地反問,“去北大幹什麼?”

他的表情如此自然,直跟把前時的夢想忘記得一乾二淨了一樣。我在一邊兒怯生生地笑問:“北京好玩兒吧?”

“好玩兒個屁!——不過我就在火車站溜了一圈兒。哪兒來的時間呀!歸心似箭,懂嗎?”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第二天就又聽他大發勞騷,說呆家裡沒勁,還是要出去。直到大哥拜堂,他也並沒有再去哪兒。

這時他倒來勁了。他對大哥的婚事表現出極大的興奮勁兒,我在堂上堂下都看見他滿臉堆笑地和親戚們聊話。大家都誇他懂事,當著他的面稱他是根難得的好苗子。有一個表舅竟拉住我,教我要學世奇的為人。我哂笑著說,什麼為人呀!“為人”一詞對剛念初中的我來說,也還是似懂非懂的。可我討厭世奇。

嫁妝進了屋,新娘子洗換過了——進門穿的是在家時的舊衣裳,過門兒才換成新的,這時的新娘才叫新娘呢!就是紅蓋頭遮面、紅緞襖裹身、紅布鞋上腳的新媳婦。照例有一條紅綢布,一頭給新郎挽著,一頭拿在新娘手中,象牽牛似的,世新拉著梅芬在眾人的嘻鬧喝彩聲中慢慢從房內走出到堂屋裡。世新並不笑,努力做出副淡然自若的樣子,他有意無意地側首看了看那塊紅布。很難想象他在此刻的心境如何,沒人能看出他臉上有什麼快樂跡象。真的,我清楚地記得一點,就是世新同他的新娘跪拜時,給人行禮時,及至揭蓋頭時,晚上喝團圓酒時,飯後鬧洞房時,講四言八句時,他都沒有過快樂的表情。若論快樂,恐怕沒人可以和老五比去。跟村上喜好察言觀色而後胡編亂派的女人們說的那樣,我們的老五表現得比他自己結婚還樂呢!這也是伯父伯母樂意見到的。

那天夜裡,我玩得蠻晚才被爸爸迫著回家睡覺。當時,世新和一個同學在後小房裡談聊。在伯父的旁敲側擊中,世新送走了同學。但迴轉後,夜深了,他還沒入洞房的意思。當然,大家小心地取笑了他。我就是在莫名其妙的傻笑中被爸爸拉回家的。

爸爸回家與媽媽說起那個同學,產生的疑問是:世新就是和這個同學的妹妹有那意思嗎?我迷迷糊糊地想:他是不快樂的——他是不快樂的——他和她就將睡在同一張床上了——但他並不有快樂過呀——他喜歡那個人的妹妹——他不——她也沒有笑過,不是嗎——

(四)

她也沒有笑過!第二天想到這一點時,我有點恍然大悟的感覺。不止是我發現了這點,大家都注意到這不大正常的現象了。

“是不是世新惹惱了她?”媽媽偷偷地問爸爸。

爸爸點點頭,說:“我看有可能。我要找世新談談。”

不知道爸爸有沒有找大哥談過。那會兒,只有爸爸是可以和他說上些話了。假如他們真能好好地談談,我相信,事情是能解決好的。表面上,也並沒有使人擔心的糟糕情況出現。暗下里,這個家庭決不平靜呢!

難道就為新婚之夜受了大哥的冷待,梅芬就要從此收藏起她的笑容?她生長得一點兒也不古板,從她第二天一早起床就開始麻利地收拾家務的姿態上看,她不是個受過驕慣的女子。由那一天起,她從沒作出慵懶和矯情的模樣。儘管她極少有笑容,大家還是不得不承認她的諸多可貴之處。她從不同人嚼舌根兒,得閒時的喜好是一個人坐著編毛衣,所以大哥的毛衣便永遠能穿新的了。至於那些毛衣會否令大哥感受到大嫂無言關照的股股暖意,我們就無從得知了。大家總在世新面前盛讚梅芬,世新反應甚微。我想,他還念念不忘那個老同學的妹妹呢!我們嚴守秘密,都怕這事給梅芬聽了,會令她不快甚至痛苦。她又向來不問問誰有關世新大哥的往事,只在丈夫毫無熱情的目光中一味沉默地打理著家務。

我們敢說,梅芬收拾出的那個家,在整個小鎮上都是最整齊、最潔淨的。那會兒,誰不嘆世新走了大運呢!

婚後第三天回門,世新再推辭不得,只能和梅芬提了紅魚去。

他們回門後又過了幾天,臘月裡,下了第一場大雪。我抱著暖壺依著媽媽坐在火爐邊兒,媽媽納著爸爸的一雙鞋底兒。爸爸很高興地從伯父家回來,見了媽媽就說:“好了!好了!這不成了嗎?兩個人總算在一起了!”

“是嗎?”媽媽怔了會兒,旋即笑著說,“這個,你怎麼知道的?”

“我還不是問了世新的。這回他臉紅了,對我笑了,笑得很難為情,”爸爸說著,臉也好象紅了。

“說什麼呢?”我問。

“小孩子,什麼都問。多嘴!”爸爸喝斥我;但他還是忍不住笑了。

我想,問問世新大哥就明白了。“兩個人總算在一起了”就令爸爸媽媽如此高興,可他們兩個不是早在一起了嗎?

幾個月後,已是春暖花開。梅芬嫂的身體明顯發生了變化,我聽媽媽說梅芬嫂懷上孩子了。我又感到大家的高興相當誇張。可賀自是可賀,但似乎不值得太過看重。我以為,長成後的男人和女人一旦睡到了同一張床上,那女的自然而然就會產生出孩子來。為什麼會那樣,在我是玄奧的。所以,懷上孩子是不可避免的。我真的不知道會有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因為當時在我的周圍是不曾聽說過的。

梅芬嫂好象有些靦腆起來,雖不作笑,臉色卻很好看。她開始編織五顏六色的孩兒的衣褲鞋襪。另一個,世新大哥的臉色想當然也活泛了不少。他和梅芬嫂在一起時,往往話是少的,梅芬嫂半垂著頭臉織毛衣,他坐在一邊兒望望遠處,又望望梅芬嫂。這樣靜坐的機會也不多,她有家務,他有新開張的副食店,只在黃昏後回到家裡,兩個人才可能坐下來呆一會兒。

外人從他們的看來十分溫馨的氣氛中看到的盡是美呀妙呀,我倒總認為不可思議。怎麼我看見的多是無奈的嘆息和憋悶的沉默呢?那是多麼難受的擁有啊!大哥皺眉沉思著,努力維持著僵化的氛圍;大嫂機械地牽引著絨線,眼光一下也不曾從針尖上移開過。他們誰也不願先開口說話,好象等著對方主動搭理,又好象拒絕有所問答。

他們的言語,便漸愈稀貴了,產生得極其吝嗇,吝嗇得罕見。除了不得已而說的幾句話,他們倆從不會多說半句,更不談放囉嗦點兒了。

教人納罕的是,我若去了,他們是願意說些放的,只是分別跟我說起。原來梅芬嫂也是有許多話可說的,說出來委婉得很,很得體。她和我笑,我方覺得她是個蠻好的女人,配得上我們的世新大哥的品貌。

“大嫂,孩子幾時出世呢?”我看著她的腹部問她。

她羞赧地笑了,垂著眼瞼說:“沒著呢!你猜猜,大嫂生男孩兒還是生女孩兒呢?”

“這個麼——”我看看大哥,他牽動嘴角笑了笑;我便問,“你喜歡男孩兒還是喜歡女孩兒?”

“你猜呀!問這個做什麼?”

“喜歡怎樣的就生怎樣的唄!不是心想事成嗎?”

“真滑!”她假嗔地對我說,有意識地瞟了大哥一眼。

“大哥喜歡男孩吧?”我立即問大哥。

大哥呶呶嘴,含笑說:“都一樣。”

他的聲調有點兒漠不關心的意味。梅芬嫂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大哥注視了她一回,忽然也眼睛潮了。我不敢留下,趕緊跑回家。我和媽媽說,怎麼看怎麼覺得大哥和大嫂在一齊彆扭。

“你知道什麼?你看是誰配不上誰呢?”媽媽可筆地問我。

“不是配不配的問題,”我說,“不是那方面。反正,說不清,彆扭。”

一些時日便又過了。臨在“五一”節上的那天,我見到大哥,眼睛有點紅腫,悲慼掩飾不住地洋溢在神情之間。他早早關了店門,提了一瓶酒來我家裡,找我爸喝酒。爸爸正好在家,趕緊讓媽媽去炒了幾樣下酒菜。我湊在桌子邊兒,爸爸和世新大哥的談話都讓我聽知了。

大哥是第一次這麼詳盡地講到那個女子——同學的妹妹,是如何可愛,又是怎樣地可憐。他一點一點回憶著當初的戀愛的美好,眼淚情不自禁地一滴滴滑下面頰。我都被他感染得淚眼朦朧的。

“是不是,明天她就要——”爸爸遲疑地問。

“是的,”大哥含淚望著爸爸,無限感傷地說,“她要嫁人了,就是明天。”

“看你!”爸爸大度地說,“人家總不能不嫁人吧?遲早的事,你該料到的。別太傷心啦!不成她會等你十年八年的吧?你又不能給她個結果。她嫁哪兒去了?”

“武漢,那一直是她的夢想。她熱愛大都市的生活,她也該去——”

“慢著慢著,”爸爸武斷地截住大哥的話,“你說什麼?她一直夢想嫁武漢去?那她沒有嫁給你的心思囉?”

大哥愣住了,惶惶地盯著酒杯。

“可能吧,有可能——”大哥說,“不過,也有可能——”

“哈哈!憨兒子!你發的哪門子痴?我們都以為——得了,你再別提她啊!這種人,我還真瞧不起!讓她嫁去大城市吧!她不是白耗了你這麼幾年嗎?傻子!來,乾一杯,忘掉她!”

爸爸舉起了酒杯,和大哥緩緩端起的酒杯碰了碰,兩人一乾而盡。

以後,大哥象解脫了不少,只是面對梅芬嫂,他還是原先的那個他,不苟言笑,缺少熱情。然而,憂鬱已淡化去了,他重變得精神抖擻。不久,伯父伯母把家分了,多半是為世奇對合居的不滿。家是分了,仍在一個大屋裡共居住著。

年底,伯父願意借錢幫大哥蓋起了新房子,這無疑是令大家都很高興的舉措。

這時,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已經滿百日了,是個女孩子。

(五)

按說,孩子也有了,生活也穩定得很,他就該一心一意對待這個家了。乍看起來,大哥已經這麼做了:工作勤勤懇懇,小店張羅得蠻火的,有得賺;日常生活細節中,沒什麼不良嗜好,少佔菸酒,也愛潔淨;對孩子表現得鍾愛適度;對梅芬嫂——唉!對她恐怕是很難有大的轉變了。倒不能說不好,而是疏淡和相敬得不象年輕夫婦。

沒有打情罵俏,只有心不在焉;沒有甜蜜的呼喚,只有無味的理應;沒有深情的凝視,只有憂鬱的顧盼;沒有激情的擁抱,只有理智的相對;沒有風花雪月的滋潤,只有吃喝拉撒的騷擾;沒有上浮的感覺,只有下沉的體會;沒有熱情,只有冰冷;沒有憧憬美好的大願望,只有回味悲涼的小意圖;沒有喘息的愛情,只有咆哮的慾望。他們在索然無味地應付式的各種義務中維繫著小小的家庭,讓外人看見的只是它的不太醜的外殼。

逐漸地,這就成了他們那個家的固定影像了。時間一長,習慣成自然,沒誰會對此產生任何疑問,就連我都見慣不怪了。我敢說,他們若果有所改變,大家反而是要驚奇的。我們一家人對他們夫妻二人的良好祝福,也終在時光的流失中隱褪了。也許本當如此,也許只能如此,說到這些,爸爸和媽媽總不免相對苦笑。

我的理解,在一截截的光陰中變換著不同的詮釋。我知道了,有些東西是我永遠也不能真正理解透徹的。

他們的兒子是婚後第三年出生的,那一年的另一件大事是世奇結了婚。一俟世奇的媳婦生了個兒子,伯父的心便也操持完了。從那以後,他們家好象就和大喜大慶揮手告別了,再沒一件可激動人心的事發生。日子開始由漫長的平淡一縷一縷地絞成,直到伯父伯母相繼過世,世奇不要再和哥哥家來往了。生活的意義,難道不是累積財富,一方面顯示自身價值(社會學的定義:財富與人生價值是成正比的),一方面遺澤子孫?大哥的多半心思從此都用在了貨物與貨幣之上。短短的幾年內,他已成為兄弟們無可爭議的楷模。

他還是從前的那個他,坦誠、直落,待人有禮、周到,不託大,不驕縱,全不象世奇的乖張可厭。意外的是,世奇和他的老婆倒處得蠻融洽,一對不識愁滋味的小夫妻。這也常令大哥羨慕。他即不言明,我足可從他一當講起老五夫妻就暗浮笑意的臉上看出來。我盼望他能在感悟中調整一下自己,好好地去愛梅芬嫂。

可他對梅芬嫂依然故我。梅芬嫂在打理家務和撫育孩子的責任感中成熟了,卻更緘默了,更少笑了。村上的人們卻都要相信梅芬嫂是個幸福的女人,他們認為她憨,說她憨人有憨福。

我細細留意觀注了梅芬嫂幾次。她臉上沒有怨意,口中沒有怨言,然而心裡是不是也沒有任何怨恨呢?

可惜這個疑問一直沒從我嘴裡放出過,儘管有好多次機會可以當面問梅芬嫂。不曾想時光竟是這般匆忙地奔離著,轉神兒我從高考落榜的陰影中走出來已過五、六年,該是考慮自己婚事的時候了。我回味著幾次失戀的澀澀感觸,對照著世新大哥的婚姻例項,真搞不懂愛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最後我想,愛情是我們本不該奢望取得的一個天真的夢想吧?

(六)

十年的時間不能說是短暫的。拿這樣長的一段光陰難道不足以遺忘掉一個從沒真正靠近過自己的影子?現在猛又重提大哥的那曾讓我爸鄙夷過的“嚮往大都市生活的女子”,提起大哥死灰復燃的愛情,不由得我們不去訝然作嘆。到底是什麼原因使他再次瘋狂?不弄清楚這個,誰也不能去規勸他什麼。

一貫冷靜的梅芬嫂似乎已然洞察一切。我還是寧願她什麼也不知道的好,可憐她怪受委屈的了。一當她沒聲沒色地看著我時,我便有一種莫大的悲憫情懷萌生出。我想安慰她幾句,又覺得她是不需要任何安慰的。總那麼覺得,她象是一個自行懺悔的苦刑犯,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冷冷的懲罰,及了無窮盡的默默的忍受。

在孩子們面前,她能保持樂觀的慈和可親的面貌,以免孩子們受到傷感的影響。結果事與願違,兩個孩子不約而同地顯示出孤獨的性格,在玩伴兒們中間總是不可溶融。那麼小的孩子,竟有了那麼難解的疑竇的目光。

其實正是如此,孩子是家庭中的標準測量儀,任何一個家庭的成與敗,無不反映在那最脆弱的載體上。不幸的婚姻的最大的受害者,最終也必是那婚姻的直接產物。儘管梅芬嫂和大哥都自覺地在孩子們面前偽裝著面容與性情,但孩子們的感覺是敏銳的,那窒人的氣息存在於家庭的每一個角落。環境對孩子的影響是多麼可怕呀!不難想象,試若大哥能象許多男人那樣滿足於已得的,快快樂樂地支撐著家庭往前邁進,他的兩個孩子必不是現在的樣子。他們應該是無憂無慮的存在啊!

就算為兩個懂事的孩子想想吧,世新大哥又怎麼忍心給他們小小的生命造成更大的傷害?他混不至此吧?

一再的事實使得我們不得不信,他果真在玩懸崖跳水的遊戲。

首先,“嚮往大都市生活的女子”三天兩頭地出現在他的商店裡,村上人都是親見了的。據聞,那個去武漢漂過幾年的女人,長得是沒話說,比梅芬嫂漂亮得多,“嗲裡嗲氣,和世新更象夫妻呢!”世新對她,甚至有些恐怕扶持得不周到的惶色。其次,世新不願回家了,一個禮拜中居然有四夜不歸。商店裡沒設床鋪,他去了哪裡,不言而喻。最要命的是,他根本就是故意忘了給梅芬嫂家用,明知道她是從不張口要錢的。有一次回家吃飯嫌沒菜,他摔下碗就走。梅芬嫂駭然地望著碗的碎片,眼前一下子迷朦了。她隱忍地抽泣著,終是嗚咽起來,而至痛哭了。兩個孩子噙著淚跑到我家告知了大略情形。我爸過去問清事由,不禁勃然大怒。我們向來不知道大哥會做到那一步,把梅芬嫂的一概用度計算得毫釐不爽,不讓她有自由支配的任何錢項。比之當年的伯父,他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本以為他是個蠻潑撒的人呢!真教人失望。

更教人同情的是梅芬嫂和孩子們。爸爸望著地上的殘破的瓷片,皺眉尋思良久,方說:“你把這收拾好了再說。你放心,有我為你主持公道呢!那個沒良心的東西!等他回來,看我不敲他!他總不會不回來了吧?”

我看著俯身拾撿碗片的梅芬嫂說:“你也該去店裡打理,有什麼歪門邪道的人去了,你就轟她走!你就是太軟弱了,只管堅強起來,我想他也不至於這麼對待你。你怕他什麼呢?”

梅芬嫂微驚了一下,而後說:“不是怕,錢本來就是他賺的,他給我,我接著;他不給,我能有什麼辦法?也就是近段時間忘了給。平時——”

“胡說!”我惱火地說,“你那麼相信他呀?以前我還喜歡他,覺得他對你不好是情有可原的,但從今天起,我瞧不起他了!忘了給?他要不是成心的,就是整個心思都放在了別處了,錢都拿去墊別人的腰包了!”自己一說,倒作警了,忙對爸爸說,“您看他會不會真把錢都給人蒙走了呢?”

“難說,”爸爸冷哼著說,“這蠢貨!”

我們就守在他們家。晚上將近八點了,我們正要離開,他才回來。見到我們都在,他大約想到了什麼。他嚴肅地望著我們,不作聲。我想,爸爸來個怎樣的開場白呢?劈頭就罵?那是伯父的作風;笑著招呼?爸爸不會那麼耐心;嚴厲質問?才是符合爸爸性情的。我倒要看看這個可鄙的大哥怎麼解釋他的可恥行為。爸爸瞪著他,他肯定有點畏怯了。

“我只問你三個問題,”爸爸開門見山地說,“你給我好好回答。你要是有理這麼鬧騰,我屁也不放一個就走,再不承你叫我一聲叔叔。否則,自己狠狠抽自己幾耳光,誠心誠意地向梅芬賠罪,往後把家給她當著。你說呢?——不作聲?那就算應了。第一,梅芬有過對不住你的地方嗎?”

我們都看著他。他有些侷促,搖了搖頭。

“第二,你覺得你有資格再象十年前那樣胡鬧?”

他神經質地顫動了一下,明智地看了看兩個伏在梅芬嫂身邊兒打哈欠的孩子,無力地搖搖頭。

“第三,你認為一個人的臉面和榮譽重要呢,還是貪圖一時的快樂更為重要?短暫的需要拿金錢換來的幸福比長久的合法的幸福,哪個更珍貴?你只要願意,真正的幸福是實實在在地握在你自己的手中的。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麼東西呢?還覺得這樣的媳婦配不上你?呸!”

遭唾濺的沒有任何形式的回應,他頹喪地靠在牆壁上,一言不發。我有意拉拉爸爸說:

“您超過三個問題了。回去吧,他得仔細想想的。”

“好好想想,”爸爸盯著他說,“不想好了就別去開店門了!信了你的邪!”

我擔心世新大哥會作出堅持離婚的決定,又覺得那是有必要的。他要永遠改不了性情,這麼強著和梅芬嫂湊在一起,讓兩個人都難受,還不如分開的好。至少,梅芬嫂有機會尋找到歡樂和幸福。

(七)

大哥照常去開了店門。早晨,爸爸得知這一點,很放心地說:

“這就好了,表明他有悔過的意思了。”

但願如此吧,我們都希望事情平平和和地解決好,免得外人風言風語地攪得人心煩。理智地考慮考慮吧,離了婚,梅芬嫂怎麼辦呢?並沒有什麼明確的幸福在哪兒等她,她也不定更苦更難。把婚姻維持下去,是有希望朝好的方面轉變的。不是有那麼多夫婦在年輕時相處不到一起,上了年紀卻恩愛有加的麼?誰敢肯定地說世新大哥再過幾年就不會重新認識梅芬嫂、愛惜梅芬嫂?有那麼個希望,就不如靜觀,終勝盲目的行動。

我們勸梅芬嫂放心回家,權當沒發生過什麼一樣。

“怎麼能夠呢?”她悽惶地說。

“要不然能怎樣?白慪了你自己,他還不可憐你呀!不是自討苦吃?”我不值地說,“你覺得他在乎你嗎?”

這話說完我就失悔了。眼淚突地湧出她的眸子。她咬咬嘴唇,想說什麼,又忍住了,只無神地望著我。我非常愧疚,復又補充式地說:

“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你要明白。那麼,”我轉移話題以圖擺脫尷尬——我真的有些尷尬,“你是不是很在乎他?我一直以為,你們,是彼此都不怎麼愛著對方的。但你也不恨他吧?”

“恨?”她張大了眼睛,“是的,以前是有過的,但現在不了。我不知道有哪些恨他的理由。我憑什麼恨他?我並不有給過他什麼,他也不欠我什麼。”

“可他會這樣想嗎?我看他還恨你呢!雖然他沒理由。”

“他一直是厭惡我的——”她掉過頭去,說,“我能理解他的做法,因為我也是被家裡逼著嫁過來的。我也有中意的人,已經打定主意的——只為窮,只為這裡的條件好,爸爸逼著我,我沒敢反抗——怎麼反抗呢?與其讓家裡人個個都失望,還不如我一個人失望。我明白,他一直都在厭惡著我,你說,我確是很可厭嗎?”

“問題在他,”我隨口說,“可能他總等著你主動點兒。你為什麼不試試看呢?真的,有些表面剛強的男人,在感情的事上,不一定能採取積極的態度。他本又看重那個,婚姻中沒有,就去找了。”

她點著頭,一邊流著淚,一邊焦慮地說:

“你看我們還有希望嗎?還能重新生活嗎?”

看著梅芬嫂新生般的閃光的眼睛,我還是願意給她一個稱心如意的回答,儘管一切難以預料。

接下來的兩天,平靜得很。我們以為,大哥和大嫂之間的危機總算停止蔓延了。他們在彌合裂痕了。

可惜我們又自作聰明瞭。星期天的上午,我看見大哥同一個妖媚的女人擁著上了去武漢的汽車。我呆立著,真不知從哪一點上感慨起。

我能對梅芬嫂說什麼呢?她的悲劇也許才剛開始!過去的十年,她尚能從孤苦中覓出點酸甜呀!她對大哥不是存著一種特殊的愛嗎?然而以後,她連那樣一個愛人也將失去了。她沒有愛的物件了,無論她愛的方式有何特別。我預感到,大哥很快就要提出讓大家失望的決定了。

奇怪的是,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沒有聽到關於大哥要離婚的事。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心底也存有一些對大哥的行為的不滿,故而幾乎算是不自覺地避免著和他碰面。況且他早出晚歸的,讓人覺得他一心慕在生意上了。村上的人們對大哥也漸淡忘,彷彿那是發生在多年以前的小故事,沒必要過多地加以渲染傳唱。於是我想:難道是我對他的誤解過深?再或者他嚮往的只是那種剎那間燃燒激情的體驗?他年輕時的美夢已有所償,那麼,是不是他就要結束虛幻的浪漫生活,從沉迷中醒轉呢?

是的,也許他從沒想過離婚。他想要的,也許只是他在婚姻中發覺不出的柔情蜜意。不管怎麼說,梅芬嫂的溫柔藏得太隱秘,悄無聲息,需要激發。這一點,誰知道我們的大哥想到過沒有?即便他想過,始自新婚的憎膩累積得那麼濃烈,足令他望而卻步。是不是這樣,他認定妻子是個沒感覺的頑石也似的蠢女人?

我對梅芬嫂的處境終於放下心來。他們夫妻之間的磨合期可能還得來個十年,等孩子們長大了,他們或可從生活中領悟到更有意義、更值得珍惜的東西。少年時的愛戀,固然彌足珍貴,卻也最教人能產生那種恍惚的驀然回首的痛徹感。光陰從不理會人的失悔有多深,它儘快與人擦肩而過。

我的一點點感觸能代表多少人的思考呢?唯願沒有和應,都去堅信愛情的神聖與其超凡的魔力,類似我的大哥世新。為了愛,人是可以付出一切的呀!世新有錯嗎?他沒拋棄掉不愛的人就算夠客氣的了!

可是,為了愛,他付了錢。在和老情人幽會的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他把辛辛苦苦賺了十年的錢的大半毫不吝嗇地遞進那個“都市美女”的手袋。那不是個小數目,在時下農村能夠蓋起一座標準的小洋樓。要不是恰好要交清他們在鎮中心購得的兩間門面的餘款,開發公司限期到了,我們是不會知道他花錢續美夢的好事的。當初為什麼不一次**清而只預付一半呢?爸爸氣了個臉白。大哥傷心地哭了。我看了又心軟,說:

“你也算得有情有義了。但夠了,知道嗎?那種女人也值得你花錢去?”

“她不壞,她是很好的,”他堅持地說,但眼神飄忽不定,“她也沒辦法。”

“她要好,就不該接受你的錢。這跟賣有什麼區別?她真愛你嗎?她過膩了都市生活了?她丈夫死了嗎?為什麼來纏你?”

“那是個廢人——”他很不忍地說。

“啊!啊!原來如此!所以她來這裡尋找安慰了?你成什麼人了?”

“你別這樣說,她還是愛我的。”

“大聲說呀,心虛了?愛你什麼?不就是錢嗎?你要是沒錢她能來找你?你陪人又陪錢,生意也沒這麼個做法兒呀!廢人?那是她應該付出的代價。你同情她什麼?她不值得任何同情。我還敢說,她可不會覺得自己可憐!她一定很得意,為她在你跟前產生的魅力。”

大哥想反駁。顯然,他聯想到了什麼可確定的事實。他又無力反駁了。他不知道怎麼辦。

“怎麼辦?”我笑著說,“回去用冷水浸浸,想通透了再作定奪,這時不要想付款的事了。好好睡一覺,大嫂一直等你回去呢!她才是好女人,比那個好一百倍不止!”

“回得去嗎?她能原諒我嗎?”

“會的,會的,果敢點兒。她等著你回去。她永遠是你的妻子!”

世新大哥抬起頭來,眼裡充滿了淚水。

1997.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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