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回 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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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夫突然不想繪製什麼圖形,也不想記錄什麼見識,他只想追隨那隻藍尾蛺蝶的身影,去往密林中尋找探索。有一種預感自心底升騰起來,儘管他從來不信那種唯心的論調,此時他卻顧不得分析自己的心理,一門心思要去那片極其茂盛的森林裡看看。那裡會有不一樣的東西嗎?不確定性帶來的不是擔心,而是極大的誘惑。

沿著溪流,大家跟著力夫往那邊青幽幽的密林走去。實際上不見路,但似乎又有一條無形的路,讓他們不偏不倚穿行過枝藤糾纏的灌木叢來到密林的入口處。

山花爛漫至極,日光明媚至極,力夫也沒能多想,內心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好像是在夢境裡曾經來過這裡一樣。不是他一個人,而是好幾個人一起,具體是哪些人他卻想不起來,為此他頗感失落。

每棵樹似乎都有屬於自己的領空,與周圍必定保留著一點點適當的距離,所以不管那些樹木怎樣茂密,森林中還是可見陽光滲透到底層,給低矮的灌木叢成長的機會。

不是力夫想像中的那種幽深感,也沒有特別奇異的渺弱感,與平常所見的森林幾乎沒有區別,不過樹木更高大更粗壯一些,看上去所有的樹木都非常健康。

林下有厥類植物,也有葉片寬大的鈴蘭,頂著一串串淺藍色的花朵。體型憨萌的蜜蜂就在花朵間流連,一座花房都不會放過,它們懸停在空中的瞬間,像是時光被按下了暫停鍵。

就在那電光火石的當口,力夫彷彿靈魂出竅一般,腦海中浮現出一幀幀沉舊斑駁的畫面,陰鬱而悲涼。是沒有色彩的圖片,一個個靜止的影象,猶如漫畫一樣,有場景有人物,而故事情節全憑猜想。

那些年輕的身影是誰?他們在密林中尋找什麼?表情驚恐是因為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嗎?

跟在力夫後面的幾個人,這時看見往前一棵大樹上掛著三五個巨大的蜜蜂巢穴,遠遠看去,像是吊在樹頂的大葫蘆,又像是不曾見過的累累果實。

這玩意兒可不能隨便驚動它,繞著走過去是最理智的做法。大家小心翼翼地避著蜂巢,到了林子中間一小塊空地,看見充滿活力的一個小小生態系統。

這兒就像是密林心臟部位開出的一道小天窗,陽光能夠直射到林內,所以地面上的矮小植物生長得綠油油的,潔淨得讓人喜悅湧動。可以說,最美好的花園也不會比這裡更引人注目。

聽著大家的讚歎,力夫卻被叢林最底下的若有若無的囈語聲吸引著,他俯下身子,屏息凝神,想知道是真實的蟲子嘶鳴還是自己的幻覺使然。聽了一會兒,他肯定那是蟲子們的大合唱,貌似雜亂無章,但是又是那樣地和諧動聽。

從邁進密林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一種異常強烈的虛無感,對於一個唯物主義者而言,這是不應該的事。

以前的他這也不信那也不信,說白了就是不信邪,認為一切事物都能從科學的角度進行細緻分析。打破唯心的神秘主義已經成為一種歷史潮流,他把自己淹沒在這種思想體系裡,從沒想過要走出來。

並不是說,此時突然冒出的疑惑輕而易舉擊碎了他的固有的信仰,而是他很難以自己有限的科學知識解釋人生第一次遇到的奇怪體會。這跟他原有的知識結構有違背的地方,想要有條理地解釋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人的記憶裡,或者是感覺上,重現的不都是自身所經歷的事情嗎?一個陌生人,怎麼可能形象清晰地浮升於腦海?這個值得懷疑。力夫本不是那種疑慮深重的人,他崇尚簡單直接,做事總是一板一眼直奔主題。

還有,為什麼這次他與大家的關注點完全分岔了呢?他們沒有偏移地以探索的姿態穿梭在林間,而他呢,像是意識被什麼干擾到了,一反常態地留意起了更加隱蔽的事物。

顯然,有些東西並不是他們不想得見,而是不讓他們得見,只有力夫可以感知。

這表明了什麼呢?是要對一個經過長期理性培訓的科學工作者,進行顛覆性地思想改造嗎?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假如力夫不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根本不在乎發生在身邊的這類模糊的不尋常現象,所謂的暗示或者提醒還有任何意義嗎?

當然不見得,那類似於浪費表情。

可是力夫碰上了自認神秘的力量,就在他的周圍,他怎麼可能裝作不見呢?對未知的事物置之不理,連探究真想的興趣都喪失了,本來也不是科學的態度啊!

饒是如此驚奇,他還是想站在合理闡述的科學角度,來解釋令他內心不安的境遇。他沒有說給大家聽,不想因為不確定的問題給他們那些人造成困擾,哪怕極有可能沒人相信他說的怪事。

正在這時,一隻藍色蛺蝶翩然而至,落在一棵大樹的一節分杈上,翕動著藍寶石般的翅膀。力夫心頭一緊,尚不及說話,突然看見樹下出現一個女孩子,穿著白色的裙子,是學生的模樣,她摔倒在地上,抬頭看著力夫,眼神中滿是期待。轉而她又似乎有些哀怨了,慢慢垂下了眼瞼,給一個男孩的手拉起來,立即消失在大樹背後。

力夫跑過去看,大樹後面什麼也沒有。幾隻蜥蜴倉惶地逃到了落葉下面,跟地面混為一體。

可是那個跌倒的女孩子分明喊了他,就是力夫兩個字啊!他絕對不可能聽錯。絕不可能!

是相識的女孩子嗎?力夫不記得幾時和這個女孩子交往過,她很熟悉他的樣子,實在不像是裝出來的,但是她到底是哪個呢?她是怎麼出現的,又怎麼會突然消失掉了呢?

“聽見有人叫我了嗎?”力夫問他們幾個,“就是剛才,在樹的那邊兒,是個女孩子的聲音。”

大家面面相覷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除了蜜蜂和蟲子們的嗡嗡鳴叫聲,誰也沒有發出不恰當的聲音,誰也沒有聽見還會有旁有人喊力夫的名字。

然而,在大家的印象中,力夫從來也不是那種喜歡製造緊張的浮誇之人,他的沉穩個性是公認的,所以才能成為整個團隊的組織者和決策者。此時,在這個算不上陰森恐怖的森林中,他這麼說簡直稱得上失態。

看力夫的臉色,大家低低議論一翻後又有些緊張起來,力夫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也不像是在說謊。那麼,他真的聽見有人喊他嗎?

想到才將埋葬的幾具白森森的屍骸,大家多少有些汗毛倒立的感覺,雖然他們幾乎都是典型的無神論者,習慣於山野和自然,從來不信鬼神之類的東西。情與景交疊,才是一切恐懼產生的根源,無關信仰。

能否假想,那些屍骸僅為一群亂世中的流民?在國家內外交困的戰亂時期,他們頂多只是無數死於非命之人中的不值得記錄的微末?就是那樣的情況,時代洪流中的沉渣。

“我還看見她了,就在這個地方,非常漂亮的一個女孩子!一看就是個學生的模樣,那麼文靜,”力夫喃喃地說。

“是不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一個人問他。

“環境陌生,有可能激發出人的幻覺,”另一個說。

就當是幻覺吧,力夫心想,不大應該那麼清楚啊!再想想,那個女孩子有些面熟,像是在哪裡見過。

還有她的裝束,不像是當下的服裝,總體是那樣地乾淨體面,極為罕見。即便是摔倒在地,也不見她狼狽的神情,反而透露著一股優雅從容的氣質。

就這一點來講,她必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因為氣質這種東西,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力夫握緊拳頭狠狠朝一棵樹幹擊打過去,樹紋絲不動,他可是感覺到手被扎破引起的疼痛。他擺擺手,示意大家不必關注於他手背的傷。都是老隊員了,受點傷不算什麼。

疼痛這般明晰,怎麼可能是幻覺呢?會不會是另一層面上的海市蜃樓?至於叫他力夫,誰知道真叫了還是他假想出來的小情節。

力夫低頭看著滲血的關節處,隱隱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來:

“忘得那麼徹底嗎?唉,你連她都不記得了!”

“你是誰?”力夫悚然一驚地問。

“一個老朋友,自然,你也不記得!當時要你帶著他們逃出去,你到底還是食言了。不是因為他們的不滿,而是你內心深處埋藏得很好的軟弱無能!真正堅強的人,怎麼會被幾句埋怨的話給打敗呢?你找到了擺脫他們的途徑,獨自開溜了,真是替你臉紅!”

力夫聽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心想這是認錯人了嗎?問話的人在哪裡?如果那不是人呢?

“我一直在這裡等著你回來,”那個聲音又說,“這一等就是十餘年,你還是那個年少的模樣,但你已經不是那個你了!趕緊回去吧,忘掉這裡的一切,天黑之前一定要離開!”

“我們打算露營,明天再走。等會兒我們要去那座山頂上,我得在那裡繪張圖紙,”力夫就是這麼想的。

“明天你們就走不出去了,聽我的,快離開吧!”

“為什麼要動搖我的信仰?”力夫感覺到渾身冰冷,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問道,“你是要對我說,這個世界真的存在著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嗎?”

“這跟你的科學觀並不衝突,也不是所謂的迷信。你曾經無限接近了真相,竟然遺忘得這樣徹底!可惜啊!記住,這個世界並不是你眼睛看到的那般簡單,我正在透過一個屏障和你對話,但無法穿過這個屏障讓你看見我。我屬於過去,同時也屬於未來,所以才會在此警告你,沒有什麼昇華的人生,只有不斷重複的悲劇橫亙在每一個時間節點上。還是那句話,天黑前離開,你能夠全身而退,回到那個感覺正常的追求科學真理的平凡生活中。否則,你將墮入後悔的深淵。”

打了個激靈,力夫從虛空中醒轉過來。

看著他們驚愕的表情,他突然覺得有些可笑,或許是連日的勞累導致心生倦意,居然做起了白日夢。專業素養也不允許他往偏路上瞎想什麼去,所以他端正起態度,決定帶著大家往山頂進軍。

往上穿過密林,他們到了半山腰。在這裡,他們見到石堆裡的一架飛機殘骸,近乎整個被草木覆蓋。仔細辨認後,大家可以斷定這是二戰時期的一架軍機。駕駛艙內沒有飛行員的骸骨,是墜機前逃逸了或者隨著飛機損毀殆盡?再或者成為野獸的食物,連骨頭渣子也沒剩下一點。力夫傾向於駕駛員早已逃走,因為這個山谷裡似乎並不存在兇猛的巨型野獸,要不下面那些屍骨不可能儲存得那麼完整。

拍照,記錄下座標位置,力夫詳細書寫著這些資訊,現在能夠做的似乎只有這些事情了。盯著筆記本上蠅蟲一樣的字跡,大轟炸的影像不斷出現在他的想像中。被侵犯的城市,無聲吶喊的人群,炮火中無助的人們,斷壁殘垣,還有鮮血淋漓的軍人,整座城市在濃濃硝煙中嗚咽落淚。只有長江沉默不語地奔流著,似乎在積蓄能量,等待著爆發。

致敬凡是在戰火紛亂的環境下不願放棄希望的平凡人,那些縱使低下頭來、內心依舊不屈的廣大民眾,以及命如螻蟻卻心懷家園的所有靈魂。沒有永恆的黑暗,必須相信希望是真實存在的,就像從前的那個力夫,也正如此時的這個力夫。

他們終於站上山巔。藍天白雲下的高大山峰是一種牽引和呼喚,無聲誘惑著堅定的探索者。霧氣繚繞的峽谷就在腳下,眼前顯出豁然開朗之勢,迅速擊退所有疲憊感。每個人精神抖擻,他們開始大聲歡呼,山谷那邊傳來綿綿不絕的回聲。

眺望波瀾壯闊的河山,燦爛陽光下的大地充滿春夏交季時節的欣欣向榮,這就是世上最美的圖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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