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傷 痕(番外)(1 / 1)
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我拒絕回憶過去。我總想往前看,儘管前路迷濛令人忐忑。這是題外話,讓自己安靜坐下來的一個並不充分的理由。像季節轉換,不期然地發生,無法抗爭。
過了梅雨時節,汾鎮才算進入真正的雨季。不同於往日,今年的氣候確實清爽得多。儘管整體降雨量還不算大,但因為時有發生,雨水抑制著蠢蠢欲動的高溫。週末下了一場暴雨後,鎮政府防汛工作正式開展。天晴了,溫度上升得極快。陽光刺眼,不負盛夏之名。
汾鎮北街連線著老街,那是曾經最為繁華喧鬧的小鎮所在。如今,老街被遺棄在小鎮中央,無視周圍挺拔的高樓,墮落成華服上的一塊斑駁印跡。街道坑坑窪窪,三個小拐彎。街面上的殘破門面房,沒章法地對比著傷感與落魄,在灰塵中腐朽。幸而有幾棵楊樹,歷經滄桑,還努力頂出篷篷綠色,刺穿老街濃稠的頹敗感。街中意外出現幾架瓜果,下水道邊的兩叢鳳仙花開放得奼紫嫣紅。老房上落了種子,清除不及時,故而生長出各樣草木。一株椿樹斜出偏屋角,風流天成,是躺在屋簷下的吳忠謀眼中的美麗風景。
或許受了涼,再或許真是溼氣太重,吳忠謀一夜沒睡太平。此時他假寐著,乾枯的身體飄浮在古舊的藤椅上。外孫吳志安靜地挨邊坐著,偶爾看看外公,更多的眼光朝向空虛的街道。
街道上完全沒有人影。奇怪的是,至今不曾聽見知了的鳴叫,彷彿並不存在那一物種。蜻蜓居然也成了稀罕之物,優雅的身影消失在不知哪一段從前。吳志脫掉背心,就著衣服擦了擦額頭的汗。
“志兒,”外公哼了一下,手動了動。
吳志握住外公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外公的膝部。老人睜開了眼睛,側頭看著外孫。
“沒有事嗎?有事就去辦事,不要擔心我,”吳忠謀說,“八十幾的人,死是應該的。”
“總這樣說,哪個嫌棄您了?”吳志皺著眉頭說。
“年紀一大把還不死,就是負擔。我不糊塗,只怕拖累你。”
“什麼叫拖累?我拖累了您二十幾年,沒聽您嫌煩過一回。現在,不管多大的事我都放邊上,最重要的事情——陪您。別趕我走就行,我也不會走。”
“這是你的家,誰能趕你走?你是成人了,該出去討生活,哪裡能耗在家裡?”
吳志忽然有點難受。他笑著對外公說:
“我有出路的,您不要操心。”
“最失悔的就是沒逼著你讀大學,後來也沒逼著你學門手藝。我們是普通百姓,無權無勢的,出路在哪裡?都說我寵壞了你,對不起你早去的父母。”
“沒有。您看我,人高馬大的,去哪兒吃不了一碗飯!您答應我,好好活幾年,我保證讓您過上好日子!年底,我就爭取一家人去城裡住。房子我已經看好了。”
“房子看好了?哪裡來的錢?”吳忠謀有些驚覺了,一下子坐起身子,問道。
“不是說爭取嗎,您總擔心我不走正路。”
“你別瞞我什麼,外面的風聲是有的,我不信。聽你的口氣,我又擔心。知道你不安分,打架是不含糊的主子,現在的世道,靠打架鬥狠行得通嗎?總得有項吃飯的本事。”
“聽您的。爹爹,我拿了駕照,想買輛車子。”
“也算是門手藝。現在跑運輸還能賺錢嗎?”
“不是跑運輸。我想買輛小車。”
“跑出租?得多少錢?”
“您不用操心這事。”
“我跟你婆婆存著點兒錢,是預備給你結婚用的。需要就先拿去,儉省些。田地徵完了,現在就剩這所房子,拆遷的話,你結婚的事就不用愁了。”
“我在這兒出生,在這兒長大,沒離開過。都嫌這條街破舊,希望早點兒改造,我倒捨不得。爹爹,我打小就發過誓,靠自己掙一份家當,不給您丟臉。說到要做到,您相信我就好。”
“一步登天的事,我們不要幻想去。”
“聽您的。”
吳志把外公的手輕放在扶手上,感覺天氣好熱。老楊樹頂上的天空很藍,殘敗的老街在驕陽下空蕩蕩地,連狗都不見一隻。他偏著頭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紋身,栩栩如生的一條龍自右頸部蜿蜒至左腰,乾淨寬闊的後背絢爛異常。為紋身的事,外公差點趕他出門,那是最傷老人心的一次。他們是本分人,哪裡見得慣這種損壞自己身體的行為。現在,兩個老人也覺得紋身好看,怕只怕壞了名聲,沒人敢上門提親。
“頭髮剪得太短,疤痕都顯出來了。你過來一點兒,我看看有沒有新傷。”
“又不是天天在外面打架,汾鎮很少有人敢動我了。打小您讓我吃牛肉,我塊頭大力氣也大。”
說歸說,吳志還是湊近外公,低下頭。外公摩著外孫的頭。
“每個疤,我都能說出由來。耳朵邊上的這一道,是李家老大弄的,我算是沒跟他們家拼死!兩家至今沒往來,跟仇人一樣。天靈蓋上的那一條,簡直要了我和你婆婆的老命,怪你自己皮,生死不向人家低頭,被人家劃傷的。血流得一身,現在想來都覺得心疼!是你錯在先,人家當書記的有地位,我們認了。眉毛上這道傷痕,是你十五歲上,我動手打的。第一次打你,也是最後一次,你婆婆恨了我半年,聲聲說對不起你媽。知道錯怪你後,我拿針扎過自己好幾回,也暗地裡扇過自己耳光。我年輕時是風光過的,書讀了不少,見過世面,福享在了前頭;以後的大半生平淡,要說吃了多少苦也算不上。生了三個姑娘都沒壽數,剩下你一個晚輩。外人說你是孤兒,我們不認可,不要別人的同情。捧著你長大,是要你自強做人,輕易不跟困難低頭。單可惜你不愛念書,文化淺薄,以後做事必然吃虧。再有就是,你交朋友不謹慎,往來的幾個人,我看不是正人君子。要跟正派人交往,前途才有希望。志兒,你在聽嗎?”
“我腿上還有幾道傷痕,您記得清楚嗎?”吳志半倚著外公,輕聲問他。
“腿上小傷小瘤的倒不要緊,不影響外表。按年紀,你也該結婚了。九月份,陽曆上你就滿二十三歲。早點結婚,我們的心願也了了。你總說讓我們放心,哪裡放得下心來?我要再年輕十歲,也能像你婆婆那樣,集市上守點兒小生意,幫你湊湊。那時,我也不會催你找媳婦。”
“明天我就帶一個媳婦回來,讓您高興高興。”
“學著吹牛!男人也應該吹吹牛,有點氣勢也不是壞事。以後找媳婦,要找實誠人家的姑娘,不求多富貴,賢惠就好。有錢人家的孩子,我們是供養不起的。大致般配就可以,能跟你站在一起,不叫人笑話。男人不是光憑樣貌吃飯的,長得出色說不定會害了你。我現在是看你一眼少一眼,一天不見你,吃飯也不安寧哪!心裡是希望你不要出去的好,害怕死的時候你不在身邊;但是你長大了,鎖在家裡沒出息。心裡積著煩悶,想早死,又不想死!”
“爹爹,又提這個!不許提了。我沒結媳婦,沒生兒子,您就想撒手了?好好活著,爭取以後幫我帶帶孩子。我保準生一大堆孩子,讓家裡熱熱鬧鬧的。到時候,您要嫌太吵了,再煩死也不遲。”
“能開枝散葉,疼你也疼對了。婆婆的身體還行,她是看得到的。我必然死在先頭,你要雙倍地孝順她,替你不孝的父母儘儘責任。”
一滴淚水順著眼角流下,吳忠謀搌了搌,內心悲傷。吳志略抬了抬頭,明白老人的意思,卻不願新增不愉快的氣氛。他站起來。吳忠謀仰望著外孫挺拔的身形,心裡突然感覺又快樂了。
“去看看婆婆,送杯茶給她喝。”
“不是才從婆婆那裡回來的嗎?婆婆要我多陪一下您。我想好了,花一個月的時間陪您,把身體養好,能自己走去店裡幫婆婆忙。我也放心在外搞事,掙房子錢,掙結媳婦的錢。”
“要規規矩矩地走路啊!老書記跟我說,他聽外面嘈著,汾鎮近兩年黑道猖獗,毒品氾濫。賭是歷來的風氣,沒什麼可說的;毒品是從哪裡來的呢?年輕人沾上那個就完蛋了。”
“**的,一眼就看得出來。您放心,我沒那麼傻,自制力強是我的特點。我是有抱負的人,不會隨便毀了自己。”
“逞強也是你的特點,人大了,該剋制一些。做老大可能是風光的事情,風險也大。我聽見他們喊你老大,感覺不對路,所以怕你出事。你是有主見的人,我從不過問你的事情,你也不願意說。現在是,一步也錯不得,我們承受不起。平平安安過一生,不見得是壞事。”
“我年輕,不努力拼幾年對不起自己!哪個不想平平安安地過日子——等五十歲以後再去想那種活法吧。您說,做什麼沒有風險?只談汾鎮去東北抹灰的農民,哪一年不摔死幾個?趁現在環境複雜,趕緊地賺些錢是王道。您也不要聽外邊兒的傳言,我有我的分寸。老書記也好,新書記也好,總算對我們有些照顧,我見面時恭恭敬敬,他們也不能怠慢了我。沒到張揚的時候,我肯定低調做人。爹爹,您說,一些事,我該記仇嗎?”
吳忠謀看著外孫,不假思索地說:
“什麼仇都不要記在心裡。過去的就過去了,當作體驗。人的一生太短,總要看積極面,才會樂觀一些。以後就算有能力了,希望你也不要報復什麼。自身強大了,其實就是最好的報復。你覺得可是?到底也沒人對我們做傷天害理的事,心裡不要存著怨恨。心胸開闊的人才是成大事的人,你想想自己算不算。”
吳志低著頭,沉默無語。他在想什麼,做外公的猜不透。老街安靜得異常,遠處傳來汽車的笛音,隱約還有工地上的機器作業聲。一家住戶屋裡響起孩子的哭叫,很快消散在燠熱的空氣中。乍然響起的電話鈴聲讓吳忠謀吃了一驚。吳志看了顯示,臉色變得有些不耐煩。
“怎麼回事?不是說了我在陪我爹爹,叫你們不打擾的。什麼事不能等到晚上再說?別跟我提謝老闆,有必要陪他吃飯嗎?我的意思夠明白的,那件事,我讓步很大,底線了,籤不籤讓他看著辦。我不信還有人敢接!”他壓著聲音說,並且走離了幾步遠。“你們也動點兒腦子,不要跟著別人和!在外得注重氣勢,行事果斷,說到做到,那樣子誰敢輕視?他再有錢,來這裡也是求財,不是求氣。我捏得住他,根本不怕他玩小動作。你們幾個給我鉚著點兒!才剛起步,不能忘乎所以。車子的事,派二哥去問了沒有?扯吧!加價十萬,我吃飽了撐的!一個禮拜內,必須提輛五十萬左右的。品牌無所謂,面子很重要。能找關係就找找關係,省下的錢發獎金。見到謝老闆的話,只說我忙,晚上九點鐘能消停下來。他有誠心,我就陪他去城裡喝茶。腰桿挺直,音量增大,裝也要給我裝得沉穩一些!好了,就這樣。帶我的話,夥計們晚上集合,一個也不許請假。”
吳志轉回到外公身旁坐下來,神情回覆得安靜溫和。外公閉著嘴,一直看著他。
“哪個的電話,講了老半天的?”
“朋友的,沒事。”
“我看你是在指令別人。不能這樣下去,你不回頭早晚要出事的。”
“您看我是害怕出事的人?”吳志苦笑著說,“說心裡話,爹爹,我滿腦子牽掛的就只您和婆婆兩個人。我不要您替**心,我自己行。一些人當面嘲笑我是孤兒,那時我小,心裡像被刀割。後來我想,其實每個人都害怕孤獨,想得太多就會真的孤獨。有時候也傷心,但能怎樣,必須堅強面對。我長大了,該是我來給您和婆婆當依靠的時候。年底我肯定能搞定城裡房子的事,我們一起去城裡住,婆婆也不用開什麼店了。您不要懷疑我,我賺的錢保準是乾淨的。”
“愛惜自己就好,”吳忠謀嘆著氣,躺在椅子上晃著,“不是年輕,去城裡做什麼?你的心思我懂,我哪裡也不去。一半身子早就死在這片土地上了,能去哪裡!連你也是,我要你答應我,等我入土了,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你給我送個終。”
眼淚再一次順著老人的眼角流下。吳志蹲下身體,捂著臉哭泣起來。一半陽光照著他背部的紋身,美麗得令人心碎。
2014-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