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最後一次(番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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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麻麻亮,竹園的灰鵲已自啼叫起。沉寂,沒有風拔弄那脆鳴。

春雲在廚房裡摸索了會兒,便進浴室裡洗漱了。昨晚睡得早,心頭鬱郁的,原來睡眠能平慰傷痛的。卻消不盡丈夫在她臉上的創意作品,靛的或紫的幾團色彩,還有浮腫的眼泡。春雲仔細看著鏡子裡的那張難看的臉,一時竟不知如何安慰自己。放盆冷水浸了浸,一點用也沒有,一隻眼睛倒給浸得生疼。拍了點萬花油,待幹了再敷些粉,依舊遮不住什麼,走在街上必然是引人注目的。鏡子裡的她翕了翕鼻,流起淚來。

只一句話,她說他窮風流,他就劈頭蓋臉的打她。嫌他窮了?當初幹什麼去了,怎麼不揀那有錢的嫁?或不然竟是扯上某某人的後腿子了吧!該打!該打死!想偷漢的騷貨!她舉手招架,呻吟,討饒。本是她含笑勸他來,只願他顧些家,少沾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怎麼臨頭象是她在外不乾不淨給他抹黑了一樣!這回他並沒喝醉,才還和女兒在客廳裡說笑的。她藉著一團和氣說事,話一出口,看他的臉色她就失悔了。指望著女兒給自己幫句腔,孰料她橫眉怒目地衝他們大叫:“滾回房裡鬧去!別騷擾我看電視行不行?三天不鬧鬧就不舒服似的,真他媽有病!”他聽女兒的,把她拖到房間裡;她抱著房間的門框不放,爭奈敵不過他的蠻勁。房門訇然拍合上。許是嚇著了女兒,那丫頭尚不滿地撇嘴說:“有病!”

女兒不憐她是不爭的。她爸爸待她不差,使她小小年紀就站在了家的中心位置上。但偶然女兒也表現得憐憫她,或幫她洗洗碗,擦擦藥水,或給她按摩頸背,令她感動得鼻涕眼淚的。有一回她忽然拿出一把鋒利的匕首送給媽媽:“再打你,用這個自衛!”女兒的不動聲色把做媽媽的嚇傻了。問小丫頭哪得的不祥之物,她說是撿的,用不上只有拿去扔了。女兒顯得早熟,她冷漠地鄙薄媽媽道:“我越來越覺得,你捱打上了癮,所以不值得同情!想反抗的人才不會你那樣兒!”她抱歉地說:“不會的,不會有下一次了。你看著。”女兒於是興奮了,急忙問:“有什麼計劃沒有?和他離婚嗎?”她卻真不知道怎麼面對沒發生的事。離婚麼,提過一次,他說他會去殺了她全家,使得她想也不敢多想了。

果然是她喜歡捱打?她沒那麼賤。他的手饞,能有什麼辦法?先前他卻不是這樣一個人,長得好看,肚子裡有些墨水。就衝他的長相,她才嫁給他的。幾時起,他醉心於拈花惹草的勾當,自此樂不思蜀。說他多壞也不盡然,可對比往日的相片,現時他的面貌確實兇惡了,滿臉不得志的憤懣怒意,給人陰鬱的印象。捱了多少次打是記不清了,單記得第一回捱打後尋死覓活終至不了了之,爾後每一次的過程和結局都差不大離。每一次打完了他就**勃發,剝她的衣服,象兇猛的禽獸。她明白,那不是**,是**。他樂於享受**的體驗,也許算作發洩那腔鬱悶。她無從拒斥,只得承受。開始覺得痛不欲生,現在卻似乎已經作成一種習慣,最大限度靠近他的唯一條件。

她想靠近他。但他是愈來愈疏遠她了,不知道為什麼。她搞不清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令得他連話也懶得和她多說,更不提和顏悅色地對待她了。沒錢難道不是事實麼?他風流好色也非她編造,那為什麼連說說都不行?莫非要她裝成個啞巴!想得委屈傷心,春雲撫著臉落淚不止。發了近一個小時的呆怔,窗外早已霞光遍射。女兒敲門進來,揉著眼,看也不看她一眼,坐在馬桶上晃腦袋。她忙搌乾眼角,往廚房裡去做飯。

待會兒飯做好了,他也起床了,沒事人一般,言語不發地行他的生活習性。丫頭拎著書包去上學時,走到門口又折轉來,摟著爸爸的脖子猛親了一口他的滿是胡茬的臉,然後才蹦出去。他扭頭目送女兒的離去,眼色柔和了;轉而見了對面啜粥的她,臉面立碼陰變,彷彿他看見的是一堆斑勃可厭的垃圾。

他提只包也走了,剩了她咬著嘴唇收拾碗筷。沒心思多想什麼,她也沒時間去想。上班則不可免。她照先圍了塊花哨的紗巾,又戴上只墨鏡,照照鏡子,果然有效果,不仔細真看不出異常來。她放心地去上班,預備了好幾篇腹稿應對好奇的問詢。她是不願意別人說她受丈夫欺負的,因為她在婦聯工作,常不常地要去為各色姐妹鳴不平。

不妨一出門就碰見鄰居的肥嫂。肥嫂目光炯炯,臉上堆著一團笑。

“春雲,不會又是撞在哪兒了吧?要不要緊哪?”

“騎腳踏車——”她背上一燥。

“哎呀,搞得噼哩嘩啦的,誰沒聽見?有什麼好瞞的!這次是為什麼動粗?”

“沒有——”

“哎呀,還沒有!還沒有打死是嗎?你這個人,就是太軟弱、太善良!他有什麼了不起的嘛,成天腫著個臉,象是人人欠他二百似的!還好沒當大老闆。”

“您別見怪,他是那模樣——”

“哎呀,還替他說好話!他不給你臉,你憑什麼顧他的臉?教你一絕招,拿指甲抓他的臉,使勁兒地撕,丟人一起丟!下回別忘了啊。”

一星唾沫濺在春雲的鼻翼上,她忍著厭煩,抽身要走。肥嫂猶說:“還有一招更絕的,下回我再教你吧,保證一出手就見軟,叫他跪地求饒!別忘了我的金玉良言!”

走了老半天,春雲的一隻手還不能忍住去擦鼻翼,似乎粘了些異物在那兒了,怎麼也擦不乾淨。又一個認得的人湊近來,是女兒的班主任,平常的一箇中年男人。

“看了又看,以為不是你,太時髦了!到底是——喲,這臉怎麼了?”

“搬東西,不小心——”她訕訕地說。

“搬什麼東西呀,這麼不小心!讓別人見了還不以為是——嘿嘿,應該不會啊。你家裡那位是個斯文人,恐怕是沒脾氣的。我說得對吧?”

“還好——”她望他微微一笑,眼眶忽兒蒙了。班主任的話叫她心裡發酸。認為昨天夜裡打得她鼻青臉腫的男人是個斯文人,在她是多麼滑稽的聯絡!她希望這人立即從眼前消失,或者來陣風把自己捲走。

沒有風,班主任似乎有意陪她走一段路。她摸摸紗巾,想扯下來。使用紗巾是愚蠢的欲蓋彌彰,只會招來更多的目光,她失悔用它。尤其和一個滿臉假笑的男人走在一起,這麼遮遮掩掩的給人以多少想象的空間!

“你女兒,我不得不提醒提醒你——”

“什麼?她有什麼問題嗎?”她有些兒吃驚。

“有早戀的跡象,行為有些——呃,有些那個,有失檢點。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怎麼,我說得過分嗎?你別急,別急,小孩子會改變的。”

“她才多大,你——”然而春雲是知道自己女兒的,她確是有些古怪,不象個孩子;說她大了吧,不過十三歲掛頭兒。

班主任做錯了事一樣匆匆離去。

春雲心煩意亂地駐在一棵大樹下,不及細細想什麼,腦子裡單閃著小丫頭膩在她爸爸懷裡的興頭勁兒。一個巴掌拍在她肩膊上,把她嚇了一跳。

“喂,又鬧了?這怎麼見人,我幫你請假好了。回去休息兩天,等好了再去。”

“又不為什麼,瘋了一樣。”春雲忍不住哭了,想接受細碎的安慰。

“怪我們這號人命不好唄!哭也沒眼淚了。認了,總不能一刀剁了他。”

“有時真想——”

“別瞎想了!還有孩子呢,丟得下嗎?捱吧,捱一天兩個半天。”

“但願這是最後一次,”春雲喃喃地說,“不能再這樣了——”

“總說這樣的話,也沒見你把他怎麼的!我看沒有最後一次,除非他死了。”

“一刀殺得死嗎?”春雲恍惚地問,女兒在他的光脊樑上膩——

“殺不死補一刀呀!不然再補一刀!”

“你看不出他有多野蠻,看不出。”每天早晨女兒都要奔他們床上去吻她爸爸,幾乎是每一天,吻他的臉,他的下巴;快活地笑,她笑得如此天真爛漫——

“人面獸心的傢伙到處都是,一點兒不奇怪。真殺也殺不完。”

“好象受了多大冤屈一樣,是不是他們覺得自己本該當皇帝?”那把匕首不知道女兒放哪兒了,那冷冷的刃光!他冷冷地盯著她——

她打了個激靈。

“當小職員當煩了,沒希望往上爬,只能在家裡威風威風。我就這麼損他!橫豎是捱打,罵罵心裡也痛快些!”

“幫我請假,我回去。別和他們說什麼。”

“多光彩的事!我早知道,沒半個人同情,只會說活該!你們是做什麼的呀?為什麼要打你們?他有病沒有?你沒錯他為什麼要打,一個巴掌拍得響嗎?說到最後,都是我們的錯。長得醜是活該討打;長得漂亮一定是偷人了——”

春雲並沒有立即回家,隨處轉了轉,滿腦子的胡思亂想。一會兒是丈夫,一會兒是女兒,還有那把匕首,那張著了色彩的腫臉。

太陽有些烈,天空卻暈乎乎地不見藍。到處是嘈雜的聲音,空氣裡蘊滿了濃重溼悶的氣息。一串鐵片聲響,是個賣鼠藥的鄉下青年。春雲晃了一眼那一掛掛鮮紅的藥袋。

家裡有老鼠嗎?保證一聞就倒!插翅難逃!

她慌忙掉轉頭。

“咔嚓咔嚓”,要正宗的剪子嗎?看,隨便一咔嚓,果斷準確的兩半,決不拖泥帶水!

彷彿看見噴湧的鮮血,她一陣暈。

回家之前她又在一個小廣場邊坐了坐,迷登登幻想各種可能,每種可能都以丈夫的慘敗結束。她心裡暢快極了。

待進了門,她才發現包裡有一把紅柄剪刀和十包紅燦燦的鼠藥。她顫抖著用張報紙裹好去壓在廢紙箱下,心慌慌如同真害了人一般。

她斜在沙發上。中午就她一個人的飯,她懶得去做,沒半點味口。第一次他打她,她哥哥知道後跑來將了他一軍,逼著他向她道歉,並且要他允諾再不會發生類似的事。他什麼也沒說,拿了醬油瓶朝自己腦袋上砸去。她哥哥被他滿臉醬汁的樣子嚇著了,知道這是個外表斯文的無賴,從此不再管這邊的家事。孃家的人既不想看見這寶貝女婿,又不得不對他以禮相待。沒人盼她去訴苦。

連女兒也說討厭見她一副可憐相,好象什麼都懂的。女兒,是早戀了麼?春雲到丫頭房裡翻日記,她寫日記的,並警告過爸爸媽媽不許偷看。日記本就在枕頭邊兒,黑襯皮上幾枝扎眼的紅玫瑰。

“——家裡靜極了,象間墓室。要不就是打鬧,亂哄哄的鬼們的一座墳——”

“——真想快點兒長大,離開這裡,有個象樣的家跟他們兩個說拜拜。多稀罕哪!有的爸爸媽媽很好就離婚了,他們這樣子還不離,夠笨的!真希望快離了,哪怕——”

“——他說要待我一輩子好。哼!誰知道呢——”

“——長大了我們結婚嗎?可結婚一點兒也不好玩,我根本不想那些。我不喜歡結婚。他急得要哭了,特別可笑——”

“——他一定要吻我,可我不想生孩子,因為他還很幼稚,連鬍子都沒開始長。我義正辭嚴地拒絕他,告訴他沒門兒——”

“——我媽其實也差不到哪裡去,可我爸就是不喜歡她,誰叫她不好打扮呢!男人都喜歡妖精樣的女人——”

“——統統死了乾淨!煩透了!”——

春雲知道擔心也是多餘的,她做不了什麼。回房躺下,頭有些疼,她撫撫額,覺著有點兒燒。找片安定服下,她沉沉睡著了。

醒來時已經日暮西天,屋子裡暗暗的,該亮燈了;腹內空空的,她記起早過了晚飯時間,連忙出得房來。丈夫和女兒坐在餐桌邊吃飯,還說著淺話兒。她扶著門框,約摸想起剛才做的那可怕的夢:她拿把快刀把他一點一點地切成肉片,骨頭也剁成小段兒,鮮紅的血流得到處都是,她的雙手粘乎乎的,腥氣令她作嘔。她感到自己站在一片沒人煙的荒漠裡。

“吃飯!”他朝她低低吼道,把她從荒漠拉回到眼前,“以為睡死了!”

春雲忙參與進去。女兒的臉上掛著不易琢磨的笑意,漫不經心地吃著她爸爸做的飯菜。壁鐘“嘀噠嘀噠”地沒有停止過聲響,再就是他斯文的咀嚼聲。

到轉點時,春雲還沒睡穩,是白天睡過頭的緣故。耳旁有丈夫輕勻的呼吸聲,嗅得那熟悉的體息,她小心地攀上手臂去擁抱住他。他懶懶地動了動。什麼也看不見,她心裡卻填充起既傷感又甜蜜的奇怪感覺。多希望天永遠別亮,這迷人的黑暗啊!她想象著他正溫柔地聽她說話,不覺啜泣道:

“以後打的時候,記住別打臉,行嗎?”

夜靜得可怕,只有隱約的車鳴應對她的祈求。

200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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