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過 去(番外)1(1 / 1)
〈一〉玫瑰香
紛紛墜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涯銀河垂地。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范仲淹《御街行》
聚會是由羅莉莉發起並組織的,地點在她新購置的家裡。我們幾個從小城來的尋到這氣派的花園小區時,老遠就見到羅莉莉穿著件閃亮的皮毛在冷風中張望。她比十年前漂亮多了,渾身顯露著生活的幸福。我們大聲地歡呼,下了車奔到一起握手,擁抱。她逐一打量我們,直率地評論歲月對我們的刻畫。是的,有人胖了,有人很顯老了,然而羅莉莉確實比十年前更漂亮。何波忍不住誇她的容貌。她睜著黑亮的大眼睛望了何波一眼,對他嬌媚地笑了。這笑使得大家輕鬆而愉快。
我們是第一拔來的。羅莉莉說電話聯絡過,有幾位在路上,芷清下午才能到,宇文龍則會更晚些,說是忙,不知忙些什麼。
“人人都在為生活奔命,”羅莉莉嘆息,有點憐憫的味道,“真不可思議!為什麼不願意享受呀!用不著那麼拼命嘛!”
她家裝修得比大家想象的還華美。四室兩廳,整個屋子裡一應俱全。丈夫在國外工作,這大房子裡只住著她和三歲的兒子。兒子託給幼兒園,晚上才送回。
“一個人,該多寂寞啊!”何波傾身嗅嗅客廳角的一篷鮮花,環顧四周後說。
一直少話的吳琴聽後大笑不止,使得她的另一半耀祖很是尷尬。何波也臉紅了。羅莉莉笑眯眯地說:“我可從沒覺得寂寞過。因為我很知足,知足的人永遠不會感到寂寞。”
羅莉莉拉了吳琴去廚房裡準備午飯,我們幾個在客廳裡邊聽音樂邊閒聊。十年前,我們聚過一次,是在中川家。記得那次似乎有些傷感的情調,我們大都默默無語,只為多已感覺到各自的生活道路的差別。那天詩人讀了一首他的作品,搞得大家淚眼相對的。詩人夢想做成名動天下的偉人,直到二十七歲時死在他那一無所有的家裡。年少無知嗎?說不清,今時分明已不再有那種純潔的離愁別緒了。我們散漫地坐在沙發上,開始津津樂道於自己的瑣碎的快樂與煩惱。
因為劉朗步步高昇,老婆漂亮,老丈人又有權勢,都再次恭賀他。他笑得卻勉強。遠不如大家想的好,他說,真的,總感覺把自己作價賣了。至於婚姻,從結婚那天起他就後悔了。
“當時真想一個人撤。比羅莉莉還俗:這位俗得可愛,那個簡直可厭。真可惜了那張臉。”他嘆息說,早知今日,當初寧可選擇一個個恭順的傻妞,也不至於現在給壓迫得喘不過氣來。他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裡蓄滿了怡人的芬芳。
耀祖同情地看著劉朗,喃喃自語道,不幸的家庭果然各有各的不幸,他們是因為生活拮据而感痛苦,也不是不能克服;有錢有勢的果然也不見得比誰更快樂。顯然,劉朗的幾句話沖淡了耀祖內心積澱的種種情緒。他甚至有點興奮了,伸出手去握住劉朗的手使勁捏了捏以示理解或者鼓勵。
“別不知足了!”何波舉著一杯茶,看茶形根根如鵲舌,湯色澄黃透亮若玉液,嗅嗅,清香撩人,“多少年才能爬到你那階兒上?甚至一輩子也不會!就算是買賣也值回了。要是個醜八怪還有點兒理由鬧彆扭。”
“既然如此痛苦,為什麼不乾脆離了呢?”林森問,“別誇大無聊時的感受了。我見過她,沒你說的那麼糟糕。我倒覺得她蠻招人疼的。”
耀祖吃驚地兩邊張望。劉朗微微一笑,說刺在肉里長著,疼痛各人自知。誤覺如果能讓林森認惡俗為高雅,那麼也能使他視悲劇為鬧劇。這毫不奇怪。他沒想過離婚嗎?當然想過,想得太多。問題是,離了又能怎樣?離了就能保證生活更輕鬆?他不想賭那沒影兒的東西。
“痛苦不是虛假的,只是我慢慢習慣了。”
耀祖又待鼓勵劉朗,劉朗沒有合作,使耀祖熱情的大手落了空,訕訕地縮回去。林森說:“我要是你,我可習慣不了什麼。如果真習慣了,也不大可能意識到那些不良情緒。怎麼,對芷清還戀戀不忘?”
劉朗不答,仰面躺著,一隻腳伸到茶几上。總覺得累,活得沒一點兒精神,他慢慢說,一個人的時候就感到孤單,只願想想過去的事,青春的大好時光;儘管三十不到,卻沒了年輕的心氣。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老想著正無所作為地一步步走近終點,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
“一切才剛開始呢,你裝的哪門子深沉!”何波不滿地叫道。
耀祖握緊拳頭揮動一下,正色說:“別洩氣!”
每個人都有危機感,尤其我們這一代,林森說,我們真是幸運的一代人!老想著能有所作為決非好事,平平安安過日子最重要。中國還有多少老百姓在飢餓線上掙扎,偏偏先富裕起來的一些人,一如劉朗,苦惱於白胖軀殼內的靈魂無所依附。為什麼不把一些白白耗費的時間花在幫助貧者身上?
“幸運兒,你得意吧!”何波說,“撈了一票,中了大獎,倒說喪氣話!”
劉朗看看何波,又看看林森,“嘿!我說那些幹嘛!從現在開始,只講快樂。首先,我是個快樂的人了。”有個問題,他胖不過林森,白不過何波,為什麼說他又白又胖?他可不是隻肉乎乎的蛆。
林森忍俊不禁地笑道:“我胖而不白,何波白而不胖,你自然就是又白又胖了。耀祖正好給你襯著。”
耀祖趕緊挪離遠了劉朗。他分辨自己長得並不太瘦,一米七八的個子,體重一百二十八斤,相當標準。他要脫掉毛衣向大家展示他的胸肌。劉朗阻止他。何波譏笑道,胸肌發達有什麼用,另一個地方發達興許有點救。耀祖愣愣地問是什麼地方。林森截住說:“有你就沒正經!剛才問人家寂不寂寞,是不是存心不良?你避著我們問呀!”
劉朗作證,何波遠在十年前就將羅莉莉假想為情人了,為她不知做了多少白日夢。
“我承認,”何波不以為然的說,“我為什麼這麼瘦啊?青春期沉溺於**的結果。為什麼**?也許只是喜歡,也許為了想她。不在一階兒上,配不上人家,只能意淫。你也為芷清而**吧?沒有嗎?那我可不能理解了。我認為那樣再正常不過。要不給憋爆了!”他雙手一張,作爆炸狀。
耀祖恍然大悟地說,另一個應該發達的地方是頭腦。
很對,何波不等林森他們發笑就說,一個人窮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頭腦,沒翻身的最基本條件。他就這麼想的,沒別的下流意思。實際上他也可以正襟危坐,談些斯文的話題,可他不想那樣,那樣的對話充斥了日常生活,他早沒興趣了。他注視著劉朗說,聚會的目的決不會是戴著面具表演,也不僅僅是傾吐,更重要的是獲得一份喜悅和快樂。其實,誰會過得順心如意?就一個羅莉莉,粗枝大葉的碰見個能掙錢的男人,不信她不寂寞。她要不寂寞,費勁不小地搞什麼聚會?這次聚會夠她享受半年的!都不容易,索性忘掉自己的生活,哪怕暫時也好,放鬆一下自己。同學聚會本當是個單純的活動,總有些人藉機來這裡炫耀自身的優越。
“痛苦也算是種優越?”劉朗不動聲色地問。
“也許你真痛苦——那就不算吧,”何波仍盯著他說,“優雅、氣度算不算呢?我不喜歡你們這麼一本正經的樣子。想笑就笑,想說就說吧!”
林森幫劉朗說何波的不是。他們欣賞何波的坦率及無所顧忌,甚至當這是何波的優點,可還沒到應當模仿他的地步。何波的言語習慣並不是每個人天生的,而且,這一大群人中,有一個何波就夠了。“那是你的真性情,你的符號,而不是劉朗或者我的。”
“也不是我的,”耀祖肯定地說;他撇嘴微笑了。
劉朗笑望著何波。只有女人才愛炫耀,眾所周知,這和動物恰恰相反。實際上誰又有什麼值得向人炫耀的地方?事業還是愛情?人一旦沾沾自喜地向人展示,說明你偏離了同它的關係,它就會消失了。“我又有什麼呢?什麼也沒有。我沒有任何優越感。當然,我也不想做個萎縮的人。”
何波站起來,擺擺手,又坐下。他說他不是想要大家學他一樣,決不是;只想人人都能暢所欲言,無拘無束一回。難得這麼個機會,以後知道還能不能聚一起——說著說著流起淚來,便不再作聲。
劉朗過去攬住他說:“只要你想,什麼時候都能聚攏的。你傷心什麼?”
林森呆呆地看著何波。
“我很想做個快樂的人過完一生。誰真正快樂過呢?我不知道。我倒是見過太多的——”隱忍了老半天,何波才接著說,“人生就那麼回事兒,一眨眼就完結了。詩人死了——中川在那麼遠的地方安了家——知道明天我們幾個又會怎樣!”
劉朗揩揩眼角,說:“又是沒影兒的事。不至於太糟的,權且往光明裡想,或者乾脆別想,都不可預測。”
“可我覺得好些事都能預測到,想多了,總能想到一種結局,象在給自己寫故事。”何波雙手捂住臉,揉了揉,紅著眼看著几子上的幾枝玫瑰,花兒在一大篷綠草的襯托下顯得非常嬌豔。
羅莉莉端了碩大一個果盤出來,見氣氛不對勁兒,忙問怎麼了。耀祖嗚嗚地哭了,說剛才何波的話太傷感,太讓他感動,他第一次想放聲大哭。
“到底為什麼呀?”羅莉莉笑嘻嘻地說,“高興,高興,別自尋煩惱!男兒有淚不輕撣!”
“只因未到傷心處!”耀祖反駁道。
“行,吃點水果再傷心吧!”羅莉莉眉飛色舞地作一請勢,蹦去廚房了。
門鈴響起,林森去開門,是馬仲純和徐婉芬拎著一大堆東西來了。女主人跑來,驚呼,與徐婉芬擁抱,與馬仲純開玩笑,然後責怪他們不該買東西來。朋友們一一寒喧過,徐婉芬加入了廚房的工作,馬仲純來到客廳坐下。
馬仲純也不再是過去的馬仲純了,他變得風度翩翩,明顯有別於我們這些小城市人的作派。他擺出一個只可在電視上才見得到的瀟灑造型,眉目飄笑。都沒變,他隨意地巡視我們一遍後說,都沒變!還是老樣子:林森象大灰熊,耀祖一副忠厚樣,劉朗相貌堂堂,何波秀氣斯文。十年的時間並不算短,怎麼都沒在外表上有所轉變吶!他驚奇乃至於驚歎。也許大城市更消磨人,更容易使人蒼老吧。他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何波冷笑著說:“倒是你確實變了。過去你膽小怕事,常挨小四川他們一夥欺負,某個秀氣斯文的人幫你打過多少次架?當年你要有今天這架勢,估計也沒人敢小覷你。是不是中足彩大獎啦!”
“還那麼愛損人!怎麼讓你不順眼了?”馬仲純換了坐姿,不高興的問。
“有本事外人面前擺去!裝什麼象!算我們不如你又怎樣?劉朗是見過世面的,你在他面前繃腰板兒真是十足可笑。”
馬仲純懈下勁兒來。他忽而問何波是否也買彩票,有什麼心得體會。何波想應不應的。劉朗打圓兒說,博彩純粹靠運氣,千萬別信什麼心得不心得的。若果真有管用的心得,人人都能中獎,最後也無獎可中了。那些專門在報紙上談心得的人,怎麼不自己中去?無非騙幾文稿費。運氣,人生的很多事都在這兩個字的撐握中。
除了劉朗,我們或多或少都買過彩票,都做過中大獎後的青天白日夢。何波要陪著母親環遊世界;林森會讓老婆去美國生個兒子,買一輛進口車;耀祖則會置換一切新的,當然吳琴是不能換的;馬仲純要開公司做老闆,向億萬富翁的行列進軍。彩票的話題讓大家高興起來,都爭著說些沒邊兒的話。劉朗說,這就是他反感彩票的一個原因,鼓勵和利用老百姓的發橫財心理,使很多人惰於工作,結果窮人越來越窮;資本主義式的掠奪,若還拒斥承認資本主義的本質特徵,實在是可恥的。那些“合法”偷去的錢到底用在了哪兒,誰清楚?足球這一塊兒,許多球迷把沒中獎後的遺憾幻化為支援中國足球事業的高尚情感,儘管真誠度可以存疑,然而還是該問問:值得嗎?劉朗也愛看足球,但他肯定的是,有了中國隊參加的世界盃必會黯然失色。這樣的中國隊,或者包括其它低水平的球隊,呆在自己家裡好點兒。
林森不能同意劉朗的觀點:“打入世界盃是多少年來的夢想,這是國家走向強盛的標誌!每一箇中國人都該感到振奮和驕傲!”
“你未來的兒子一定會自卑了!”劉朗對林森說。
何波使勁拍了幾下巴掌,故意對馬仲純說,芷清就快來了,還記不記得寫給人家的情書,那些東拼西湊的肉麻歌詞。馬仲純的臉一下子臊紅了,不好意思地笑著。何波瞟了劉朗一眼,劉朗沒表情地看著他。何波來勁了,一定要馬仲純講講唸書時愛慕芷清的故事。耀祖不知道這檔子事兒,說原來馬仲純也喜歡芷清,看來芷清的魅力不小。林森說,有幾個男生不喜歡芷清?他也暗戀過她,沒說出來罷了。何波哈哈大笑,摧著馬仲純快講。馬仲純說,過去的事,不提也罷。他被芷清拒絕後,心思就在學習上了,聽說她愛上了誰,也沒結果。年輕,率性而為,也不大可能有什麼結果。倒真盼著她好,不受什麼委屈。卻不知而今她生活得好不好,是不是還常笑得那麼甜美而無憂。他很想見到她,即便一句話不說。
“還有一個比你更想見到她!”何波大聲說;他端茶泯了一口,繼續說,“甚至只為聽說芷清要來他才趕來的,我幾乎可以肯定。對嗎?”他捌眼對著劉朗問。
“你武斷了些,”劉朗面現悲色,“我不否認想見到她,見見而已。現在已經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都有家庭的人了,談那些未免幼稚。”
“我沒結婚,我就是幼稚!”
“我是說芷清和我。”
林森作笑說,正是各有家庭了才可放開來談,談出火花重燃舊情也無關緊要,保密工作做好就行了。他很希望在婚姻外有所留連,認為那是保持年輕進取心態的最佳方式。就是說,他需要情人。
羅莉莉出聽了林森的言論撫手稱讚。她崇尚歐美文化,尤其是人家對愛情的尊崇。為什麼人家拍出的愛情電影那麼真實感人?人家骨子裡就浪漫!這一套是虛偽的中國人學不來的。她進而談到東歐女人的狂放,對愛情的萬丈熱情,她欣賞那些,歌頌那些。她認為她實在不該出生在中國。何波大咧咧地說:“如果你說的是實話,你一定會因為丈夫在外而感寂寞;如果恰如你自己所說並不感覺寂寞,那你一定有個情人;如果你沒有情人,你就是個虛偽的中國人,剛才那些話就沒價值可言。分析得有沒有道理?”
“我有點愛上你了,”羅莉莉甜甜地對何波一笑,扭動腰肢又去了廚房。廚房裡旋而爆出女人們的鬨然大笑。
我們都忍笑看著何波。何波皺著眉說,這小女人身上有種催發男人慾望的味道,她真要盯上誰,估計沒有逃得了的;這就難怪為什麼她丈夫那麼疼愛她、縱容她了,但他一個人跑國外去工作實在大意了些,高估了金錢的力量。
“但願沒盯上你,”林森說。
“瞎開玩笑,”馬仲純“咕咕”笑著,額頭上泛著絲油光,“怎麼可以拿羅莉莉開玩笑呀!多單純多熱情的羅莉莉!”
何波說,沒說開**派對算文明的了,估計也就他一個人有這齷齪思想。劉朗狠狠瞪了他一眼,責備他太放誕了,信口胡諂的話叫人聽了難受,全不認場合。老同學間純淨樸素點兒好,千萬不能辱沒了那種情感。
“我說說而已!你急什麼?就你和芷清的感情純淨樸素,我是垃圾,行了吧?老同學就不能開玩笑,誰定的規矩?”
“少說兩句吧,”耀祖著急地說。
“你不提芷清可不可以?”林森接過話,“她不是羅莉莉,她不會欣賞你這種低俗玩笑。等她來了,你最好裝啞巴。”
“我是低俗,可不表示我不懂你們那一套見風使舵的花招。在芷清旁邊,我比你們每一個人都純潔高尚,信不信?”
何波過去緊緊抱著劉朗,一定要他笑笑,別小心眼兒。劉朗掙開他,總算對他笑了。馬仲純看著何波“咕咕”笑著,稱美何波的天真活潑。
換了張音樂,劉朗將音量調小了些。何波湊過去翻看唱片,忽然大叫一聲,說有首很好的歌。劉朗看看是王菲的,不以為然。何波說一定得聽聽,他第一次聽就很受震動,歌詞好,旋律滌魂蕩魄,聽完後他渾身冰冷,憑這首歌他就能無條件地愛王菲。
“音樂與聲音的完美結合,演繹得十分到位。”
何波小心地用王菲代替下施特勞斯,他請大家安靜地聽完。我們靜靜地聽歌。歌放了一半時,羅莉莉跑來大聲說,菜做得差不多了,大家先去喝酒,邊喝邊聊。馬仲純和耀祖先跟羅莉莉過去了。林森看劉朗沒動,也捱著。餘音終了。
“感覺怎麼樣?”何波問劉朗。
劉朗說,他想起了一些往事,令他慢慢浸入憂傷中。這很怪,聽施特勞斯可以讓他心靜無憂,體會美好事物的纖微之意;這首歌卻輕易觸及到他內心敏感處,將過去的一類相似的回憶激出來。歌聲聽似漫不經心,卻極有滄桑感。
“我都聽了一百遍了,一點兒也不覺得厭膩。我喜歡聽見有人象我一樣喜歡它。你喜歡嗎,林森?”
林森搖搖頭,他聽不出什麼特別來。節湊慢了點,王菲的聲音顯得詭異,甜粘得象麥芽糖。他又笑著說,是麥芽糖,把何波的耳朵粘住了。可他牙不好,對糖類敬而遠之。
“那你還不去喝酒,賴這兒幹什麼?你這人夠俗!就愛聽些下三濫的歌兒。什麼哥哥妹妹的,鄉下文盲的愛好。”
“我迷的是陝北民歌,我的波哥!”
“這歌什麼名子?”劉朗問何波。
何波過去拉起劉朗執手相對,假聲假氣地唱道:“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一句話給他哼了老半天,沒崑曲的味兒,卻引得餐廳那邊幾位都跑來看。羅莉莉喜眉笑眼地說:“發什麼瘋呢?你是不是愛上劉朗了?”
“我一直都很愛他。不過,我更愛你!”
何波深情款款地說完,卻突然大笑起來。羅莉莉瞪大眼睛,作出一副驚張的模樣;但見何波笑了,顯得有點兒失望。她說何波實在不該笑,否則她尚能陶醉一下。我們鬨笑著去喝酒。何波附著劉朗說,那首歌就叫《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