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過 去(番外)2(1 / 1)
〈二〉花戀春風
酣酣日腳紫煙浮,妍暖破輕裘。困人天色,醉人花氣,午夢扶頭。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彀紋愁。溶溶曳曳,東風無力,欲避還休。
——范成大《眼兒媚》
聽說芷清第一次當面約劉朗出校外散步,劉朗應了她三個字:沒時間。芷清咬著嘴唇走開了。羅莉莉安慰了她半個晚上,因為她們是鐵姐們兒。
劉朗是我們高中時的班長,不但儀表不俗,而且成績優異,性格有點老成。他家裡不很寬裕,父親久病纏身,有個妹妹,母親工作不好。那時的他卻不算個沉悶的人,相反,言行倒顯得樂觀上進。總之,他既受老師的偏愛,又令同學們佩服,是公認的優等生。很多女生愛慕他,芷清是其中之一。可她的主動出擊和別人暗戀的結果沒太大區別。他的興趣在學習上,他預備著上大學。記得他說過:“個人的命運在於如何選擇——”他是希圖改變的。
其實,芷清絕對不乏仰慕者。憑她的容貌和氣質,願意低服於她的男生估計能排成長龍,自然有一部分是“玩字號”差生。芷清考試時也會咬筆頭搔頭皮,不過她敬仰優等生,更何況班長差不多是個美男子。劉朗的冷漠象一記耳光打在她臉上,使她憎恨自己的莽撞,那結果她全沒預計上。羅莉莉忍著笑開導芷清。算什麼呀!也許班長並沒有往那方面想,也許他確是沒時間,那麼頂多表明他不解風情罷了。若果如此,他可夠純潔的,值得倒追十次。一次就想放棄,芷清太沒恆心了。芷清說也是,不過是給小石塊兒絆了一下,她就沒勇氣向前衝了。她太自信了,根本就不曾想過會有男生對她不感興趣。可是怎麼辦?皮著臉繼續靠近他?
拿出男生追女生的勁頭來!羅莉莉鼓勵好友。她說她要是迷戀上誰,只一招“死纏爛打”就能應付到底。在劉朗這種男生面前裝淑女保準沒戲。首先得吸引他的注意力。
第二天,芷清的微笑依舊迷人,她不屈不撓地走向劉朗。我們的班長正為一道物理題苦思冥想,對芷清三番兩次的打擾感到光火,特別可氣的是芷清並非因為學習上的問題來打斷他的思路。順便說一句,劉朗十分樂於助人,喜歡與人討論學習難題。如果僅僅是因為無聊來找他消遣,他是很難保持風度的。他皺著眉問芷清是不是對高考很有把握,為什麼她總有那麼多時間不知道怎麼打發掉。芷清的成績不太好,她不象班長那麼渴望上大學,但她家有路子,聽說大學都選好了。芷清畢竟紅了臉,了敢看班長,卻動手去拿他的習題本看。劉朗詫異地深深吸了口氣,別過頭去看窗外。
巨大的銀杏樹上掛滿嫩綠的新芽,往外一輪一輪的萬年青樹支著墨綠色的大傘,傘上點綴著褚紅的春枝。天空有點兒灰,又似乎泛點兒藍色,浮雲不甚分明,沒層次感。微風輕揚,有鳥兒三五隻掠過,餘下幾聲脆啼。
操場上正進行著一場排球賽,是一年級的班級較量,兩堆女生分踞操場兩側為各自的班級加油鼓勁。羅莉莉喜歡看那些生龍活虎的男生表演,蹭在學妹堆兒裡瞎嚷嚷。當她看見宇文龍騎著腳踏車飛快地衝進校園時,趕緊跑過去擋住他,差點兒讓他從車上摔一來。她裝作驚魂未定,以為宇文龍會給她道歉。但宇文龍一臉怒氣地瞪著她,她只好說對不起了。她當然不是故意的,正準備去對面樹林裡背單詞。她向他出示一本英語冊子。“別象頭獅子,”羅莉莉嬌裡嬌氣地說,“請客還不行嗎?想吃什麼?”
羅莉莉輕輕鬆鬆地坐上宇文龍的車架,一隻手自然地搭住他的腰。這情景看在何波眼裡。他收回眼光,背靠著窗,笑著對後座的林森說:“買東西給你吃,你跟我走嗎?”
“為什麼?”他放下書本,揉揉眼,問道,“為什麼買東西給我吃?有什麼不良企圖?”
“高興不行嗎?能把你拐去賣了。”
“你能有什麼高興事兒?”
何波樂了,他說這幾句扯淡的話就很使他高興。
“要是那一位,”何波朝另一個窗戶旁的芷清呶呶嘴,小聲說,“她請你出去,你也會猜疑她的企圖?”
林森回頭看了看芷清,她挨班長坐著。林森聳聳眉毛,不可能!芷清不可能約他,所以他毫無必要回答這假設前提的問題。何波連說無趣。
不過,何波看劉朗的神態卻極有趣。班長呆呆注視著窗外,微蹙的雙眉漸漸舒展開。他回過頭,芷清同時垂下窺視他的眼,雙手不自然地翻著習題本。
“到底怎麼了?”劉朗問芷清,“至於那麼閒嗎?在這學校只有幾個月可待了,就算不去爭分奪秒,也該稍微靜生地學點兒有用的知識。”
芷清自顧自地說:“整天泡在書本里該多乏味啊!適當放鬆放鬆總該不礙學習。象你這樣慕在學習裡不定累垮了身體,那就得不償失了。”
劉朗冷笑著說,他不努力不行,他沒有好爸爸。芷清聽了這話,抬起頭來看著他。她說她一點兒也不覺得羞恥,她不認為她爸爸應該成為她受人嘲諷的理由。其實每一個人都希望能有個好爸爸,既然不大可能,當然只好嫉妒了。冷嘲熱諷就是嫉妒的表現。
“我嫉妒你?不,一點也不。我不知道誰值得我嫉妒,因為我相信自己的能力。這小地方,有誰擁有讓人眼紅的本錢呀!你未免低視了我的志向。”
芷清臉上泛起潮紅,眸子有點兒朦朧。教室裡只有不到一半的同學在學習,正是午休的時間。黑板上是一道數學題的繁雜演算過程。每張課桌上都堆滿了有用沒用的書本資料,將同學們埋沒得僅剩一個黑黑的頭。一切都熟視若無睹了,沒什麼事物能在這濃稠的學習環境裡濺起多**瀾。的確如此,我們都已變得不慣於驚訝。
“我臉皮夠厚!以前和男生說話都臉紅,她們笑我裝淑女。我沒裝啊,現在也沒裝,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倒是你怎麼了?害怕我毒害了你麼?”
劉朗站起來,被芷清堵著。他踏上椅子瀟灑地躍了過去,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去。何波跟著出去了。林森扭頭看看,芷清雙眼噙淚呆坐在那兒。另一組的徐婉芬笑眯了眼兒,對林森挑了挑眼角。
何波攆上劉朗,問他是不是見鬼了。人家放下自尊來約他幾次,好壞該應應景兒去,這麼樣冷酷地臊女孩兒,倒顯得他毫無人性。芷清不漂亮嗎?夠資格當校花了!性情不佳?比羅莉莉溫柔一百倍!家裡條件又好,沒哪一點兒配不上他劉朗的。何波說,他真弄不明白劉朗憑什麼對芷清如此之狂。
“問題是我根本沒心思搞那一套玩意兒!你急的什麼?代我去應景兒好了。”
“逗我是不是?我沒你這麼偉大呀!算什麼呀,就掛個鉤兒,不定能幫上什麼忙,以後找個好工作。你還能虧什麼呢!”
“用得著嗎?”劉朗輕蔑地說,“我只想靠我自己!走著瞧吧!”
“我倒想靠靠誰又靠不上,夠可憐的。十年後就有眉目了,只難說能不能站一塊兒作個比較。”
“怎麼不能?我肯定不會太差。我有把握。”
“我沒把握,”何波落寞的說,“說實在的,我有些恐慌,老感覺未來一片灰暗。林森挺樂觀的,他沒太大奢望,他說只想安安穩穩地過一生。怎麼淨是他們那樣的人!那個耀祖,居然有結婚的念頭,太可悲了!”
“我倒覺得沒什麼。人人都象你,這世界也美好不到哪兒去。”
“總比現在好一些吧?我有我的標準。我是當今社會的優秀青年,甲等的,不是開玩笑。你笑什麼?你以為就你這種型別的才算優秀的嗎?”
劉朗說以為他吹牛吹暈了,問他究竟想從事何種工作。何波說他不想從事任何工作。
“正為這個苦惱呢!我喜歡‘隨心所欲’這種境界,可惜爸爸不是億萬富翁。最底線得去遊歷世界,做旅行者。”
“做旅行者還不算太離譜,並不難實現。你得努力掙錢,起碼讓自己有保障,先不談家裡人。沒錢可別想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哎哎哎!我討厭你這麼自信地教訓我。我是個夢想家,為什麼人總愛拿醜惡的現實來打擊我?吃我一拳!”
何波話音未落,拳頭已經擊向劉朗的腹部。劉朗反應得快,向後一跳,躲過了。他擺了個招式,笑眯眯看著何波。何波不是班長的對手,卻聲稱自己不是赳赳武夫,不屑以蠻力相對。正鬧著,卻見宇文龍帶著羅莉莉從對面駛過來,兩人的臉上掛著同樣的興奮而快樂的笑意。何波朝他們大聲說:“買的東西有我一份嗎?”
羅莉莉尖叫道:“沒有!”
宇文龍則得意地對這邊眨眼,邊吹了極響一聲口哨。羅莉莉連忙鬆手跳下車,姿態不自然地往教室跑去。操場上有很多目光投向宇文龍,他是最有名的帥哥,高大威猛,永遠一身名牌。他很喜歡吸引眾人的目光,有明星派頭。據說,他讀初一時就被一個學姐**了;這些年讓他給**的女孩子少說也有三個巴掌。宇文龍常不免為自己長得太帥而煩惱,作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有些同學則十分羨慕他,覺得象他這樣過一輩子實在是最大的幸福:有無數少女向他貢奉貞潔,日後更不知會有多少女人會為他發昏傻。他既是偶像,也是潛在的敵人,對男人而言。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何波嘆息著對班長說:“你小姨子的貞操不保啦!喂,去關心關心嘛!”
劉朗欺上來,扣著何波的肩頭,叫他別瞎嗖。
“越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沒事也說出事來了。別製造麻煩讓人下不了臺。我可不願意給推進這泥潭裡泡著。你既然這麼有責任感,為什麼不毛遂自薦去做人家姐夫?”
“連婚姻我都沒興趣,更何況做什麼姐夫!我替你可惜罷了。看在芷清對你一往情深的份上,你也該伸伸手救羅莉莉於虎口狼穴。”
“人家兩情相悅,關咱們屁事!學習要緊啊,不要盯著不相關的人瞎琢磨。你可是有理想的人,把英語學精點兒,以後好環遊世界。”
“你這人就有點兒偏執。不過還沒淪為呆板。請你吃東西,跟我出去溜溜願意嗎?”
“可以考慮。”
“沒想到你倒回答得挺爽快。回教室看書吧,我說著玩兒的。”
何波拉了劉朗折轉,劉朗不大想回去。芷清已經回自己座上了,和羅莉莉趴在一張桌子上說著話。芷清滿肚子不快,一臉的失望和喪氣。她告訴羅莉莉她沒信心了,想放棄了,班長令她很傷心。還是暗戀的好,能保持自尊,又不致損害自己的形象。現在他會怎樣看她?視之為狂蜂亂蝶?
“但也許他以前對你並沒印象,他會以為你就是這樣的。那又有什麼不好呢?也許他害差,也許有顧慮。誰知道他心裡怎麼想。我覺得他會喜歡你的。”
“你還要我去討冷眼?他討厭我,對我沒好感!”
“那就忘了他吧,馬促純的情書寫得多感人啊!”
“不可能!”芷清惱怒地說,“為什麼要忘了他?愛和遺忘能連在一塊兒嗎?我這是第一次有那種感覺。”
羅莉莉笑了,說:“你以為第一次就很金貴是吧?幼稚!等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戀愛就明白了,都一樣,一樣醉人,也一樣傷人。千萬別太當一回事兒了!都不是消遣嗎,何必摧肝拉胃的。有把握就大膽地上,信心不足就乾脆地撤,哭哭啼啼算什麼。”
“我認真的。他那樣對我使我痛心。可我還是愛他。這是消遣嗎?我想我是專一的人。”
“僅僅是你想而已。我才不信誰能專一呢!除非遇見的是聖人。替我高興高興吧,我又戀愛了!”
羅莉莉甜美地微笑著。芷清懶得有反應,懨懨地問是誰。宇文龍當然是都認識的,芷清卻不樂見他,說他是華而不實的典型,在小姑娘堆裡騙吃騙喝騙眼淚的高手。羅莉莉稱無所謂,她沒眼淚可騙,因為她從來不哭;吃喝免不了得破費些,當作消遣的代價嘛!再者,她說她又不是找未婚夫,要實在的有什麼意義?華而不實就滿行了,走在一起不掉形象,有時尚感。羅莉莉貼著芷清的耳朵說:“他約我去他家玩兒,這個禮拜天他們家沒人,就他一個在家裡。”
“你去嗎?”
“你說呢?”羅莉莉詭秘地笑了,“你表意見看我該不該去。”
“我建議你不要去。該提防著出事兒,冒那險值得嗎?宇文龍不是謙謙君子。”
“多悶哪!不約會能幹什麼?還怕他把我怎麼地!”
“那就去吧,懶得勸你了。我好壞得裝裝樣子應付高考。我爸爸要知道我來這麼一出,不氣得中風才怪!他一再告誡我等上完大學才能戀愛。”
“為什麼?”羅莉莉極為不滿地說,“憑什麼干涉你的自由?”
“總有他的考慮吧,當然是為我好。我也沒料到會這麼強烈地愛上一個人。我甚至不清楚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走進我心裡的。心裡多了一個人,感覺卻老變得空落落的,象是他讓你的心沒限制地擴充套件開來,便再也縮不回原先那個飽滿充實的小天地了。我覺得孤獨,尤其閉上眼想他的時候。”
羅莉莉看著芷清的眼睛,清澈明淨得出奇,是非常美的一雙杏眼。她說她孤獨時,眼神似乎飄過一抹薄霧。羅莉莉呆了呆,回神說:“等上了大學再去找他,興許他就不會拒絕了。就怕考到外省去讀書。”
“不知道,”芷清茫然地說。
兩個好朋友不再說話,各有各的心思。教室裡只剩幾個同學小聲唸誦的聲音,應對著從窗外傳入的女生啦啦隊的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