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過 去(番外)7(1 / 1)
〈七〉雪紛飛
寒水依痕,春意漸回,沙際煙闊。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數枝爭發。天涯舊恨,試看幾許消魂?長亭門外山重疊。不盡眼中青,是愁來時節。情切,畫樓深閉,想見東風,暗消肌雪。辜負枕前雲雨,尊前花月。心期切處,更有多少淒涼,殷勤留與歸時說。到得再相逢,恰經年離別。
——張元斡〈石州慢〉
已經是下午三點了,芷清沒有到,連宇文龍也沒有影信。
大家在等待芷清的當兒,窗外落起雪粒兒。不一會兒,雪粒兒稀了,細小的雪花紛紛揚揚飄蕩下來。
屋裡空調開得足,非常暖和。林森他們幾個搓麻將玩,多的湊陣,餘劉朗和羅莉莉坐在沙發上聊。劉朗說:“很奇怪,我以前和你接觸得不多,並不是太熟絡你;甚至有點不喜歡你的性格,可是今天感覺和你特別親近,真象知心朋友一樣。是不是可笑得很?”
“我有同感,”羅莉莉嫣然一笑,“千萬別把我當成另外一個人。她馬上就要到了,見了她不要裝啞巴就是。有些激動是吧?”
“實話,有點兒。不知道她變化大不大,會不會認不出來了。離上次看見她都七`八年了吧?時間多快!”
“唉!早幹什麼去了?我要早知道你對她有意思的話,何至於!挺可惜的,浪費了多少大好時光!這回看你怎麼表現了。”
“問問好罷了。”
“可別辜負了我的美意!好不容易湊攏來,她沒說不好意思,你倒先裝直處男來了!算我知道實情了我就得管。權作彌補過去的遺憾吧!”
何波掉過頭來笑道:“誰裝處男了?有紅包拿呀?”
“堵住你的大耳朵!玩兒也當認真些,別誤了張子。”羅莉莉又對劉朗說,“這回的主要目的是你們兩個見面。要誰找誰都不現實,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況且你又不是自由人了。總有顧慮,瞧你們多累!”
“我也沒料想,以為她上大學後就變了。後來——她一直在前面跑,我感覺沒能力追上。”
“想多了。要你費什麼勁呀!喊一聲她就會撲進你的懷抱!等得多辛苦呀!我要是她,才不會那麼傻。不懂你哪兒讓她迷了魂,死心踏地地等待奇蹟。聽見你結婚的事,她差點兒沒傷心死!不出一個禮拜,人瘦脫了形兒,看見叫人心痛。當時我真恨不能跑去抽你幾耳巴子!她爸爸媽媽嚇得連夜來找我問情況,我又去巴巴地守了她兩天!回頭想想吧,芷清的痛苦是自找的,我幫不了她,也不想同情她。天下又不是單隻一個劉朗好,為什麼那麼死心眼兒!遇見你她就瞎了,誰也看不見。”
“芷清有點弱智,偏生對劉朗抱有幻想。要知道我們的班長可是對市場經濟有專門研究的,芷清自以為符合互利法則的條件嗎?她太清澈了,以為愛情真那麼吸引人。”何波冷言冷語地說。
羅莉莉沒有吭聲。劉朗沉落地說:“我知道解釋是多餘的。”
“那也得解釋給她聽!她能聽聽為什麼也不算冤。”羅莉莉說得有點激動。
“她知道我喜歡她?知道我對她的思念到了怎樣的地步?”
“天知道!你親口對她說這些話呀!她會幸福死的。別忘了讓她死在你的懷裡就是。她願意那麼個死法兒,我清楚得很。”
“我怕我沒有辦法說出我的感受,畢竟——”
“你怕什麼呢?難道還有必要隱瞞下去?怕對不住家裡那位?你究竟是替別人想還是替自己想?果然自私!那就索性對她說瞧不起她,讓她徹底對你死心,快快活活地過她的好日子。我們再也不想看見你!”
“我要說我只愛過她一個,不是更加給她的想象添了一層夢幻的顏色?那更對不起她了。”
“其實你也沒對不起她,誰也沒對不起誰。我的意思,把誤會解除開了,應當釋放感情。何苦壓抑自己來著?她需要你,你也需要她,那就抓緊時間相愛吧!人生沒有幾個七年可供耗費的,再磨蹭就白頭了。那時才後悔是十足可惡的,頂好悶不作聲地把自己掛起來!”羅莉莉做了個嚇人的勒死相,“我老想把芷清掐死,省了陪著她傷心。這麼好的例項供她參考,她居然半點不羨慕我,我反而有點兒羨慕她,可氣不可氣!”
“你羨慕她的學歷還是她對劉朗的執著?”吳琴打岔問。
“你不認為她的愛是可敬的嗎?我沒有刻骨銘心地愛一個人的經驗,因為我本是個朝三暮四的人,沒人能令我如此傷心。我的愛情宗旨是:下一個更好。芷清不聽這一套,她往死巷子裡鑽。我實在佩服她的勇氣。總叫她試試別的男生,我敢保證,試一回就有起死回生的希望,她偏偏不肯。一個人,孤鷺似的。你守身如玉,天曉得他還乾淨不乾淨!多麼天真的芷清,從來不曾想過這檔子事兒!”
何波笑著說:“劉朗夠難得了。我先他十年就不乾淨了,作何感想?”
“別當作光彩的事炫耀!”林森皺著眉說。
“十幾歲就破了?騙誰呢!”馬仲純“咕咕”笑著。
“看打的什麼牌,利索點兒,”徐婉芬拍了一下馬仲純。
“這兩位是積極分子,”何波指著耀祖和吳琴笑道,“膽兒忒大!”
“說這你就來勁,”耀祖小聲嘀咕。
“現在在誰還在乎這個!”羅莉莉睜大眼睛說,“別的自由沒有,把握自己的自由還有誰限制不成。誰管誰一定變態!”
林森鼓掌了。何波跟著叫好,向羅莉莉豎起大拇指。劉朗神情黯然,右手食指輕輕摩著皮質沙發的扶手,坐姿慵懶。羅莉莉看著他,嘴角漸又牽起一絲笑意。
“婚姻生活愉快嗎?”
劉朗抬眼望她,聳聳肩。
“有沒有去渡蜜月?”
“我不想談這些,沒什麼可說的。”
“怎麼,沒感情?聽說不差的,才貌雙全。”
“哎哎,有病是不是?”何波介面道,“問那麼清楚是什麼意思?你又不是相親,興趣從何而來?你的聲音裡有一股危險的訊號呀!”
“真的嗎?”羅莉莉甜甜地一笑,“不過是越來越覺得芷清有眼光,品味不俗而已。想起過去和她說的一些玩笑話,當著劉朗的面倒有點兒害臊。我替芷清高興,看來她還有機會奪取勝利。別告訴我你不會離婚。”
大家都看著劉朗。劉朗苦笑道:“你說得太簡單。婚姻不僅僅是兩個人的。”
“有小孩兒啦?”
“孩子不是最關健的問題。那太複雜,你想象不到。”
“說得怪嚇人的。哪兒複雜了?了不起拋開一切,到這裡來。憑你的條件什麼樣的工作找不著?我們都有熟人的,幫這忙還不小意思。還有芷清呢,你什麼事不做她也樂意呀!她養得起你的。”
劉朗的臉更沉了,他呶著嘴盯著羅莉莉。羅莉莉自顧自說:“快回去離了吧!那種小地方值得你留戀嗎?熬成個市長又有多大意思,難不成想當國家領導人?沒什麼戲。掙錢,享受,這最要緊!”
“他過得不比你差,搞清楚沒有?別以為省城多麼優越,不就大點兒嗎?”
“總要你多嘴!怎麼象個婆娘!難怪沒人嫁你。酸葡萄心理不是?我也是從那兒出來的,這點兒差距還看得出。省城可不是單單大點兒,哪兒都比小城好!我敢這麼說。想當官也該來這裡闖,豈不節省青春?搞不好就成省級人物。劉朗要是當省長一定大受歡迎,正派,有才華,形象又好,立碼成為全省婦女的崇拜偶像。”
“你們別拿劉朗開心,”林森忍著笑說,“兩個大嘴巴湊一塊,比著信口開合。沒見他在慪氣麼?”
“知道芷清愛他倒慪氣?為什麼?”何波問。
“沒機會唄!”徐婉芬作同情狀。
“誰說沒機會?隨時都有!看他有沒有膽量,”羅莉莉說,“如果他還有浪漫的心思,鐵籠也束縛不了他們。猶豫什麼呀,該出手時就出手。劉朗下去接接,怎麼還沒來?”
“她手裡有電話嗎?催催她嘛!”
“她討厭手機,說拿在手裡象個妓女,害我也不敢用了。劉朗的手機號是多少?我抄下來,以後好聯絡。”
“羅莉莉,你又有目標啦?抄我的號碼呀,我又沒結婚,無後顧之憂。”
“小屁孩兒,怎麼比我還下流!劉朗是芷清的夢中情人,芷清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不會往她的夢裡鑽。噯,你們說,宇文龍他忙什麼呢?他走得開的,不會是變卦不來了吧?”
羅莉莉拔電話。她先拔了芷清的,沒人接。宇文龍的拔通了,羅莉莉開口就問他到了哪裡。宇文龍說他突然有事,來不了。羅莉莉生氣了,雙眉倒豎。
“能有天大的事!不來是不是?永遠別來了。”
宇文龍又說了什麼。羅莉莉重又舒眉展眼,滿面春風。她喜嗔道:“傻瓜!淨一張嘴!三十分鐘,管你夠不夠,一定來啊!就差你一個了,比國寶還難請。是不是已經到了?你老愛玩這招的。好了,回見。”
羅莉莉迎著何波的不解目光,問他好奇什麼。何波抱著膀子連叫肉麻,他問宇文龍結婚了沒有。羅莉莉坦然地說:“繞什麼圈子,不就想問我和他是哪種程度的關係嗎?死灰復燃的情人關係。我們很粘。這麼多年,還是覺得他最好,最適合我。他結沒結婚關我屁事!我才不管那一套。結了婚最好,沒結也無妨。”
“既然很合,怎麼不爭取走到一起生活呢?這樣終是不妥吧?”吳琴說。
“我喜歡這種局面,多自由自在!他家裡人特別讓人噁心,知道不?他要是個孤兒該多好!我或許可以考慮離婚。其實沒必要非要搬到一個屋簷下,那會讓愛情發黴的。所以我鼓勵芷清結婚,成了家找情人就名正言順了,那時想必劉朗也會變成只貓。她偏不聽,鐵了心當老姑婆!”
“芷清沒結婚?!”幾個聲音幾乎同時叫了。
劉朗抬頭望向羅莉莉,顯然很吃驚。
“誰說她結婚了?”羅莉莉也怪了,“誰說她結婚了?這不是造謠汙衊嗎?她爸爸媽媽整天求她,她都頂住了;還有外人可厭的目光問詢。我們替她白操心啦,她真成了家才好呢!可是她拒絕婚姻,劉朗一結婚她就徹底灰了心了。我不說了嗎,她一直守身如玉。這是奇蹟中的奇蹟!”
何波是芷清婚事的宣傳者。他推開麻將,滿頭沁汗地說:“我可沒造謠。我親耳聽她媽媽說的。她說芷清在北京有男朋友了,年底就會結婚,還說她男朋友是本省人,博士學位,長相也好。說得很認真的,怎麼會——”
“然後你就跑去跟劉朗說芷清結婚了?”
“有點誇大其詞。不過都是為了劉朗好啊,讓他安心做公僕。別怪我!不許怪我。我又不能左右他們的命運。我不說他也不能拒婚吧?一切還是這樣。”
外面的雪越來越大了。劉朗說:“聽她結婚了,我就覺得自己突然象一片無所依附的輕雲,沒有重量,隨風遊蕩。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根本沒能力給她應得的幸福。她去北京後,身處的大環境不一樣,機會更多,見識更廣,優秀人物比比皆是。我只能誠心誠意祝福她。雖然我也沉緬於幻想,可是並沒奢望太高。儘管如此,我也害怕聽見她結婚的訊息,那種訊息跟毒藥沒有區別。我是自私的,總在堵自己的耳朵,蒙自己的眼睛,只想讓過去凝固住。她到年齡了,不可能不面對婚事。我不是更早就同別人訂了賣身協議麼!拗不過命運,每個人都得妥協。可是她——”
“你可別想走!”羅莉莉說,“覺得自己髒了?她要結了婚你就能和她面對面?兩個蠢人!愛情的純潔性跟身體扯上關係作什麼?照這麼說,我不配有真正的愛情了?事實上我有啊,說明你們兩個錯了。來得及補救的,芷清不會介意你離婚的事。主動點兒,拿出當年班長的作風來,不要一副失魂落魄的晚暮氣象!再說,你是聽她成婚後才結的婚,這麼老大不小的已經對得起她啦。也是,你總不能不對現承諾吧。別人也夠可憐,為你付出那麼多,末了什麼沒有!可也不能因為感激而耗下去。長痛不如短痛,果斷地踢一腳。”
林森說:“你夠狼的!要劉朗做什麼人?真那樣,我也會阻止芷清愛他,芷清也不會再愛他。”
“那怎麼辦?芷清不可憐嗎?”羅莉莉不高興的說。
“真是多事,”林森冷笑著說,“以為自己是誰?愛神?這種事能管嗎?終是各人的感受而已,本來都已經習慣了,現在倒好,又給攪得一團渾水!難道你能保證重新拼湊的完美?以前起碼都有好的回憶,捆一塊兒後呢,也許什麼都消失了,那更糟糕。瞧你招集聚會的目的多麼可笑,多麼愚蠢!”
“可是芷清怎麼辦?”羅莉莉怒氣衝衝地問。
“我看是你怎麼辦的問題!窮極無聊,無所消遣,醉心於咀嚼朋友的痛苦。”
“林森——”耀祖拉了拉林森,著急地看著他。馬仲純臉上浮著笑意,手裡捏玩著一張麻將牌。其餘的都盯著女主人,看她怎麼發脾氣。
羅莉莉卻哭了,肆溢的眼淚說明她的傷心。她“嗚嗚”地哭道:“難道我是這種人?我會希望最好的朋友痛苦?不是的!我一直在努力要她成為快樂的人,她痛苦時我從沒高興過。林森怎麼能這樣說我呀!”
“你就那麼瞭解芷清?”林森還說,“她會是那種沒腦子的女人?如果等會兒劉朗含情脈脈地向她張開雙臂,而她則笑吟吟地說不,那時怎麼辦?有地洞讓劉朗鑽嗎?你當然不必尷尬。”
劉朗憂鬱地看著林森,嘴角抿得緊緊地。羅莉莉不哭了。她揩著眼淚。
“想象力也太豐富了,”何波不忍地說,“別是有什麼不良居心。”
“沒那種可能嗎?”林森問他,“我覺得你們設計的結局無比低幼,甚至於萎瑣。問題是誰也理解不到芷清的真正意願,她的想象,她的感覺,那又憑什麼胡亂置她於你們的圍欄中?這麼輕易地幫她指路,她會接受嗎?你們是不是急了點,草率了點?”
“那你給她指條路得了。”羅莉莉白了林森一眼。
“我沒那本事。真的,順其自然最好了。別想著怎麼樣怎麼樣,閒時說說則罷,當什麼真哪!頂好什麼都別提,讓過去的事永遠沉澱下去。那多好啊,簡直算得上美滿!別自以為是地干擾人家的生活,沒人需要攪局者。”
“你更象個攪局者。充的哪家藥王師!羅莉莉開啟始就介入了,這場偉大的愛情和她不是沒關係的。”
馬仲純“咕咕”笑道:“偉大的愛情。何波真逗。”
“難道是渺小的愛情?”何波一本正經地說,“越看越象只斑鳩。”
徐婉芬和吳琴哈哈大笑起來,一半是真笑,一半大約是為緩解氣氛。林森也笑了。何波跟著笑。然後是耀祖。馬仲純臉上的笑沒掉下過。最後劉朗也笑了,笑得溫柔而且斯文。羅莉莉呆呆地注視著他。
“這樣子很好,都能暢所欲言。何波開始就這麼提倡的。”
“可是你並沒有暢所欲言,”何波說,“我不喜歡你這麼悶悶地。”
“我說什麼呢?沒有想說的,更不知道該說什麼。林森澆了我一頭冷水。”
“我有個提議,在芷清到來之前,我們來瞎聊,想到什麼聊什麼,誰也不許生氣,誰也不許哭,怎麼樣?”
“不就是在瞎聊嗎?再瞎就不成型了,你頂喜歡那套,市井上染的臭習性。”
“耀祖,連你也欺負我!我乾脆從凳子上跳下去摔死算了!”
林森過來按住何波,使勁捏了他幾下,何波叫得眥牙咧齒。林森叫每個人都來踢他幾腳或揪他幾指,橫豎擔個欺負他的名義。羅莉莉不放過機會,首先跑過來揪何波的耳朵。何波怪叫著,讓羅莉莉使勁一點,他說他情願讓羅莉莉揪個半死。
氣氛開始活躍了。大家真的胡言亂語起來。
“何波,什麼時候結婚呢?我們好再聚聚。”
“等你們都離了,我再結不遲。錯開來跳水才有意思,都扎進去誰來欣賞。”------
“馬仲純,聽說你在搞商業詐騙,小心逮著!”
“生活在大都會,哪個人不是騙子?騙來騙去都不過為一口飯。餓死也是死。”------
“林森,你有個小情人吧?”
“錯!我是有賊心沒賊膽。等發了財再說吧,不過希望不太大。”------
“徐婉芬,你怎麼嫁了那麼個爛貨?”
“開始還不算太差,會他媽裝的。再沾那個,我肯定跟他拜拜!”------
“耀祖,你們怎麼還不生小孩兒?別是吳琴當年墮出了問題罷?”
“放屁!我們才不想要孩子呢,讓孩子跟我們受苦。”------
“羅莉莉,你兒子是你丈夫的還是宇文龍的?”
“管他是誰的,反正虧不了我兒子。分不清最好!兩個都不弱,我都喜歡!”------
“劉朗,你老婆知道芷清和你的事麼?你睡迷了有沒有露過餡兒?”
“問她去吧。芷清來之前我得好好靜靜。何波,你還放那首歌聽聽。”------
屋子裡游回起《流年》的旋律。劉朗靠在沙發上聆聽,閉目凝神的樣子感染了大家,都不吭氣兒了。尤其是羅莉莉,呆呆地注視著他的臉。
這時,門鈴響了。
2002年7月10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