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過 去(番外)6(1 / 1)
〈六〉霜華無垠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飄渺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蘇軾《卜運算元》
入黨,拿碩士學位,升職,自修博士課程,訂婚,購新房,邁入千禧年,劉朗準備向單身生活作別。生活是如此完美,他剛滿二十七歲。
去小城七十公里就是大山老區。再往山裡去尋,有一座寺廟,沒什麼香火,顯得殘敗破損不堪。環境倒也清幽,依著山梯擠滿了野樹雜草,鳥獸在裡面恣意放蕩。一脈細泉自上瀉下,蓄在一個石堰的淺潭裡,溢位的清水蜿蜒流放到山腳一條小河溝裡,再往外匯合去河灘。遠遠望去,孤零零的廟宇象附在山腰上的一隻不規則的木盒子;站在廟中卻可俯瞰山下的細微渺小景象,盤青疊翠的竹林,脈絡般的河流,仰面又是危聳的巨石和紛雜的藤蘿林叢。規格小,不堂皇也不精緻,缺乏使信徒敬仰的種種因素,兼之無人吹捧,它象一幢廢墟被棄置在荒野中。也有三二僧人守著這份產業,也並沒省略晨鐘暮鼓。
劉朗一個人來到山裡。天色晦暗,萬木凋零,大山顯示出蒼莽氣象。淺灰的雲在山樑上繞,點點寒鴉飛掠過山廟隱入叢林,留下幾聲脆啼。前年和幾個同事來過一回,是作春遊,漫山的杜鵑花兒和野梨花兒叫人欣喜,藍天白雲使人動容;山影橫疊,河水泛流,竹林曼舞輕歌。第一次他就愛上這地方了,這怡神養目的秀山秀水,還有鎮日永寧的寺廟。此次是別一番景象,以秋末的枯萎對應陽春的繁盛。然而蕭條冷鬱的風格更使人心動,更有一種難予表白的壯美。
只有河灘兩岸的片片竹林依舊翠色逼眼,在冷風中起伏對抗。寬寬的河灘只剩容窄窄幾道水流,河床中滿是卵石,向兩岸為黃沙所掩埋。河堤上延宕著數十株蒼老扭曲的黃楊,樹頂或有鳥窩,碩大渾圓,無比招人眼又似與大樹合為一體。順應曲折的路向,依稀見得幾戶人家伏在折轉處的坡邊,卻極少見人的蹤影。蒼朦的山頂上,似有大雨在半空裡凝聚。萬物闕靜,風語悽清。
寺廟內沒有大的店堂,供奉佛祖的是一間稍大的正房,也掛有匾額懸有盈對。佛像祥和仁愛,面目雖有些斑駁痕跡,佛衣亦舊損嚴重,但無灰蔽骯髒感覺。不復昔日雕樑畫棟的新鮮俗豔,正是這種將欲消逝難以挽留的滄桑感讓人沉迷。檀香氣嫋嫋,息煩惱於無地;木魚聲篤篤,牽寧思至勝天。心胸忽似開闊,呼吸清新冷溼的空氣,回首清晰簡明的足跡,他看見自己從很遠的地方走來,如同一幕別人的電影故事。
有很多問題留待自問。當然也可以不去想那些,真作成與己無關。他喜歡內心的世界,那更為真實。他不承認自己有任何改變,象這高山只在置換林木的色彩,象這河灘只是更易流水的深淺。他依然是他,早於成為一名**黨員之前的那個劉朗。很多人把入黨看作撈取政治資本,是向上爬的第一張通行證,他無語可辨。對著黨旗宣誓時,他深覺汗顏。那不是他的意願,雖然他沒有政黨偏見。一切都有人安排,他上臺宣誓就夠了。那一大堆預備黨員中,會有幾個不象他呢?可是人家能朗朗宣誓,他卻囁嚅含混,背脊淋漓。有什麼可羞慚的?不認那為真實的世界不就行了!入黨並非可恥的事,若成為一名**黨員後完全不顧**黨黨章的要求,不能律己而服務於他人,那才是真正可恥的。他覺得自己離合格太遠了,不配進入這個團體,這龐大的政團也不缺少他這麼個思想後進的人。想是這麼想的,不容說出來。他能努力工作,願意成為一個正直不阿的人,可為什麼非得入黨呢?入黨能保證什麼呢?不是黨員就不配更好地為人民服務了?
尤其使他惶恐的是,他至今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為誰服務過。人民似乎並不那麼渴望他的服務,倒顯得有些畏怕厭惡,他竟一廂情願地自責。他訕訕地縮回了頭,不再企圖給誰以幫助鼓勵。這種熱情早已失掉了出售的市場,免費派送也沒人需要。
外無以治國平天下,唯內可自省。對政治的興趣提升不起來,他知道自己是當不成大官的。知識是他自以為抓得牢的東西,也是他認為值得拿一生的時間去覓求,但那與名利不該有必然的聯絡。邊又是他無力反抗的。碩士學位拿得很順利,他的職位上升得名正言順,撇過非學識的資歷,沒人敢當面異議。“知識的時代,人才的時代”,多麼正確的口號!不應該有愧疚,一點兒也不應該!總比所有的位置都被不學無術的人佔據的好吧?可以嘲笑他入黨是有目的的,但他讀書的目的不在政治這一塊,容不得冷諷。學歷有助於仕途嗎?那也是他極反感的。他是個得了實惠的鳴不平者。
公平原則只在菜市場的交易中得以運用,其它地主並不需要它的摻和。就象各種打擊鬥爭一樣,受到徹底打擊的總不過是沒根基的遊獵之流。一陣作勢的大風掃過,捲走的無非是幾片枯葉和些些紙袋垃圾。什麼也沒變,骯髒的地方依然骯髒,腐臭的水流照舊腐臭。他再也不會把那一陣一陣喧囂的風當回事兒。它們沒有能力帶來沖滌社會的暴雨,反而攪得滿天灰塵,萬民不安。
以前他對婚姻尚有一絲兒嚮往,現在也不把它當回事兒了。如果結婚成了必須履行的職責,那他也沒什麼好反對的。也不見得不好,否則不會人人趨之若騖地去抓住它。最底線它解決了人的生理問題,使每個跪拜它的人取得了**的權利。原始的慾望終是無可取代的,即便自制如劉朗者,也逃不脫它的圍攻。劉朗舉起了雙手,然而神情肅穆。
當他去看那個即將或已然成為他的新家的房屋時,他的神情同樣肅穆。儘管他也有傾其所有,可他自始至終沒有介入購房至裝修完畢的繁雜過程。大約也不必經過他的審視,一切都進行得井井有條。很舒適,很漂亮,僅此而已;沒有他的審美要求,沒有他的趣味想象,也沒有他夢中的顏色。選傢俱進他給拉去了,但他懶得表示看法,彷彿跟他沒關係。他驚訝的是,自己的臉皮居然變得如此之厚,能習以為常地進居新家,從此脫離父母的家。難道他早已渴望兩人世界的生活?他總想象把母親接到未來的新家一起生活,但不能接受父親的種種惡習,等父親死後或許會試試。母親會答應嗎?她有必要適應一種別樣的生活習慣?現在他也不那麼認為了。讓她一個人過可能更符合她的意願,也讓他多一條寧靜熟識的小路。房子留給妹妹,指著她日後照顧母親。不能指望另外的人了。妹妹比他是孝順得多的,他要讓妹妹過好日子,為此他不排除使用手段。妹妹後來進了銀行工作,那是他與人交涉的結果。
現實生活與精神世界脫了鉤,完全成為兩碼事,正象工作與專業知識之間的關係。等成為博士以後,情況又會如何?如果不去作專業研究,學到的所有知識會被用到一成或二成?討生活於仕途,這些學位證書即不免有沽名釣譽之嫌。轉行?有一天他能捨棄既得的去追求夢想的生活嗎?
他知道,自己遠不是一個果決勇敢的人。他擔心自己迷失在官場的虛偽與糜爛中而不可自拔。那片沼澤吞噬了多少壯志凌雲的純潔青年啊!
他害怕思考。這是個令思考者痛心的年代,物質取代了一切價值,精神和病態連結在一起。關鍵是大眾認同並鼓吹這種價值觀。窮怕了的中國人才不去管什麼精神`思想一類的玩意兒!他們前所未有地關注享樂,重視享受所有感觀的刺激。當然大可不必為民眾扼腕嘆息,民眾有民眾的價值取向。為民族精神的淪喪而憂慮?似乎泛了些。倒不如說社會環境叫人整個兒地失望。倘若每個人都讚歎你年輕有為,而你卻不明白到底自己在那方面有為(年輕是事實)時,你高興得起來嗎?但是當讚歎的話語被重複使用至第一百二十遍時,你就要要相信它是真實無誤的了。至少劉朗聽了不再有半點不自在的感覺,他的退潮般的自信又到了回漲的時間。
婚禮勢在必行。如果不是父親出車禍身亡,“五`一”節他就做新郎了。按規矩得跨過一年才能辦喜事,日子推遲至元旦。他多了半年的自在時光,真得感謝爸爸。整個葬禮過程他都沉默不語,誰也不懷疑他內心的悲傷。
半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投入工作中去渡過,它是易於流逝的;若用於想念和思考,未免漫長了些。他的工作不算繁碌,相念又不可根除,實在是矛盾。另一人的死亡消解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聊賴,他就是詩人,然後就沒起伏了,平平靜靜地到了週末。元旦近前了,劉朗有了種比五月前更深的失落與恐慌,外帶悲情——初冬的哀傷。
詩人的死訊是何波跑去告訴劉朗的。一看見劉朗,何波就大聲哭起來,把劉朗嚇了一跳。待問明白了,兩人趕緊坐車往詩人家奔。一路上何波都像個孩子一樣地哭。太傷心了,突地就沒了一個稚真的朋友。劉朗沒聲響地落淚,一直拉著何波的手。任誰也沒有想到這種事情發生,詩人是那麼好的一個人啊!怎麼偏偏是他呢?何波哽咽地說他寧願替詩人去死,他這麼個沒用的渣滓倒活得新鮮!他一路哭一路嘮叨。劉朗淚眼模糊地想著詩人的面容和他的詩意的言語,心內自然而然浮起他躬背燈下忘我寫作的模樣。不管怎麼樣,他堅守住了自己的理想至死也沒有向庸俗的現實妥協。書桌上還攤著他幾天前寫的文字,讚美愛情,嚮往未來,鄙視卑下地求禱。他已不再寄望於詩歌的發表與出版,因為他想明白了,令自己愉悅和感動就是最大的意義。在一個呆板的銅臭四溢的粗俗社會里,死亡真是所有詩人的完美結局,每一個寄望於改變的念頭都是蠢傻的。他沒有女友——現在的女孩更樂意嫁給鄉下工頭,也沒有女孩配得上他——詩歌是他永恆的戀人。多麼美好的結局,遠勝於被某個俗不可耐的女人摧殘成一個平庸市儈的警察!多一個那樣的警察沒半點意義,少一個這樣的詩人卻是遺憾的,可悲哀的。
劉朗極少有這種深切的悲痛。愛情是易使人悵惘的,友情的失卻竟如刺錐插在他心深處一般。長久地忽略了他,劉朗內疚已極。他總想留給別人,也是給自己更清靜的空間,認為那是一種尊重的態度。怎麼不能用電話聯絡一下呢?問候一聲多好!現在想問候也來不及了。
告別那個令人心碎的葬禮,劉朗同林森、何波還有耀祖約定,每個月起碼互通一次電話,碰不碰面不打緊,各自報個平安就好。死亡嚇著了他們,也加深了他們的情誼。彼此再無要求,既為各人的自尊,又為友誼的純潔。事實上,何波是需要扶助的,他差點兒被歸為市霸而入獄,出來後什麼工作也沒有。林森託關係調到市建築公司搞設計,前途一片光芒。耀祖夫婦在兩所普通中學教書,一般樣清貧。劉朗很想幫幫何波而又不讓他知道。後來何波給一家酒店用作採購員,是人家碰巧找到他的。
還一箇中川,他在遠方安家落戶了。他寫信安慰他的母親,也許有一天他會帶家攜口地歸來,暫時卻不行,因為很多人需要他的存在。他許了個空頭承諾給故鄉。
劉朗也想過去看看中川,給他一份喜悅。國慶節長假他卻無所適從,突然哪兒也不想去。害怕打擾別人,攪亂人家正常生活;害怕見面後沒什麼話可聊,枉了那份渴望的激動;害怕最後反而嫉妒中川見素抱樸式的幸福;害怕——他呆在家裡哪兒也沒去,除了回母親家陪老人閒談。母親有些絮叨了,愛和兒子在一起說話。她不喜歡去外面逛,更不談旅遊了。
有一天,他在一家商店看見一對精巧的小小水晶兔子,中川是屬兔的,他買下以大家的名義給中川寄去,並簡單附上詩人的死訊。大家一直都在盤算是否幫他把詩集印出來,又感覺自費出版沒什麼意義。中川會怎麼想?
灑起小雨來,劉朗定神仰望,一派山色空濛。青灰的雲在飄移,山嶺蒼黛如潑墨,他從骨子裡愛這幽靜冷清的景象。等老了,可否來這兒安享餘生呢?甚或待日後有了基礎,來這山腰上蓋所簡樸點的房子,自己閒暇時來住住該當不錯。不必讓誰知道,一個人獨享孤寂。是一個人,他一個人的空間。
沒有能夠沖淡他的孤獨感的人。這是他的愛情留下的印跡,他並不想抹去。愛情的果實有苦有甜,苦的同樣值得珍惜。他緊緊捧在心裡。
他避到廊下。一個臉色肌黃`長鬚灰白的老和尚坐在旁邊一條小凳子上看著他,面無表情。劉朗既未上香,又未拜佛,他大約都看在眼裡。劉朗上前搭訕,告訴老和尚他是來玩兒的,以前也來過,很欣賞這寺廟的構造形態。老和尚微微一笑,說他從沒聽見過對這寺廟的讚美,偶爾也有香客來,意在祈禱求拜,許下願就走了,誰也不在意這些破舊的建築。劉朗微赧了。
老和尚環顧一週,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已經快垮了,捱不了太長日子。誰能挽救它麼?沒人願意的,在他們也沒有那份力量。都有定數,存亡只好隨它。也不知道是何時營造的,起初可能興盛過,但規格所限,未見得能興盛到哪一步。他所見的即是年愈一年的頹敗,該是收場的時候了。也好,免了無數俗人來汙損這好山好水。他從不奢望人流往這邊湧,沒人擠過來是最好的,哪怕寺廟坍塌成一堆瓦礫,也能以棄墟的形象多留存幾日。他要坐在這地界,永遠地陪伴青山秀水。
劉朗則希望它能保持現狀到許多年之後,既不去修繕,也不至荒廢。這衰敗的景象好極,恰似一本線裝書,有引人遐思的魅力。它使人沉緬過去,檢點得失。
他們也常內省,檢閱在唸誦佛法經文中的得與失。老和尚的左手捏著一串木珠,深棕色中泛點兒黃的珠子反著暗淡的光芒。這是很有必要的,能廣博個人的胸襟,鞏固和曾長智慧。然而,至今他都做不到六根清淨、心無旁騖,想來終是與佛無緣。他傷心於此。六十餘年的學習和參悟,這漫長的光陰,未能令他跟定佛祖的足跡。他也有虔誠地面壁,卻也有生惡的凡心;也曾無我地助人,卻也曾咒人於死地。快八十歲了,他還從未領受過佛祖的啟示,更感受不到他的意志。現在唯有寄望於坐化前的瞬間,他渴望享受那種為佛祖所注目的大歡喜。他早已不戀塵世了。
的確不值留戀,劉朗本也如此認為。但生老病死應順其自然才好,自覺棄世不予提倡。劉朗記起詩人是突發死亡,原因盡在身體內部,也算得自然逝去的。他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任何人也阻止不了。不如這麼理解,有種力量幫助他解脫於困境`釋放於疲憊,維護了他的美好特質。他幻化為一尊真正的自由之像,誰也規範不了他的神態,誰也汙衊不了他的尊嚴。
近期內地方鄉里的一些人來過,意思是要開發旅遊資源,他們盯住了小寺廟,想利用這斷磚殘瓦。他們的目的明確,一點兒也不顧及出家人的感受和寺廟的真正意義。老和尚極力反對,寺廟不是給人看的。那些俗人意圖來給這堆老房子濃妝豔抹以招睞低階的無聊遊客,乞得人家幾文銅板。他絕不會答應,強不過就放把火燒了乾淨,不能聽隨他們來糟蹋。
劉朗閉上眼。總有如此之多的可惡人事,簡直充斥了所有空間,連這小地方都不放過。他們動起腦筋來是可怕的,擁有強大的破壞能力。開發旅遊的實質是毀滅自然,**環境,以醜為美,天馬行空地製造大糞。哪個閻王給他們的罪惡權利?真不如一把火燒了乾淨!
寒意漸至,劉朗很想借宿一夜。想想他又改變主意。天尚早,他驅車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