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為勢所趨不如順勢而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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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季鷹也打包好了行李,準備出發去上海,順便把八哥小黑和穆霜白的金絲雀一起帶上了。不過他倒是讓穆霜白在季宅對門安心住著,想住多久住多久,別忘了交房租給季鳴鴻就行,穆霜白聽得一腦袋黑線。

家裡空空蕩蕩,季鳴鴻也不願意住下去了,又不好和穆霜白擠著睡,乾脆收拾收拾搬去北平大學校舍住。

阿辜和季鷹一起去了上海,季少爺的行李沒人搬了,就把穆霜白抓來做了苦力。七月二十七日,穆霜白邊提著大少爺一個死沉的箱子往外走,邊在心裡罵人。剛走到季宅門口,一個跑堂夥計模樣的年輕男孩從外面猛衝進來,險些把季鳴鴻撞翻在地。

那人才不管是不是撞到了人,一眼看見穆霜白,扯開喉嚨就喊:“少幫主!幫裡來客人了,您趕緊回去一趟吧!”

後者心裡那叫一個恨——你怎麼這麼沒眼力見呢,當著外人的面瞎嚷嚷些啥!

“喲。”被撞得暈頭轉向的季鳴鴻聞言一下子來了勁,“你居然還是少幫主?!”

“名頭而已。”穆霜白不跟他囉嗦,開開心心地把箱子往他面前一放,“我去看看,你自己去學校吧。”說完也不等季鳴鴻有所反應,他拉起那個男孩子就跑。

“到底出了什麼事?以前也沒見大哥叫我回去見客人啊?”路上他皺著眉頭問道。

“不是幫主要您回去…哎我也說不清楚,您去了就知道了。”

穆霜白只好加快速度往茶樓趕,到那兒卻看見一眾兄弟圍在大門緊閉的正廳外面,神情緊張地交頭接耳。一見到他們的少幫主,大家像是鬆了口氣一般,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少幫主你可算來了!幫主和客人在裡面談話。”

“剛才見到那個人時,幫主的臉色可難看了!”

“好像是跟少幫主您有關!”

“他們都快打起來了!”

“少幫主您快瞅瞅去!”

穆霜白聽得心驚肉跳的,這年頭能惹得自家大哥動手的人可不多了,得趁著大哥把人打殘前阻止他!

他兩步跑上臺階,湊到門縫邊往裡看了看。高昀騫站在正廳之上,臉色不善。他面前一人背對大門,黑衣黑帽,負手而立。

“你養了他二十年,我以為你早該厭倦了。”黑衣人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戲謔。

穆霜白心頭徒然一驚,憑著特工的敏銳聽覺,他很確定,這聲音的主人,正是幾個月前把他從中島靜子手裡救下來的那個男人——季昀青!

不久前才查到的資料忽地在腦海中浮現:季昀青,上海青幫通字輩大流氓,親日派,是高昀騫的故交,也是季鷹的遠房堂兄!難怪那晚他問都沒問就把自己送回了家!

既然是故交,大哥為什麼這麼不待見他?

他強壓下破門而入的念頭,耐著性子側過頭把耳朵貼在了門上。

高昀騫清冷的聲音含著怒氣:“你偷走了我的一切,逼著我偏安北平一隅,現在又想帶走我最珍視的小穆。他若有個三長兩短,你拿什麼賠罪?”

“我們可得說清楚,當年是你心甘情願送上門的,我什麼都沒幹。”季昀青認真道,“再者,北平城撐不住的,你把他留下來,不見得是好事。他跟著我,我保證沒人敢傷他一根汗毛。”

高昀騫根本不買賬:“我可信不過你,北平危急,你覺得別處能好得到哪去?”

“我有我吃得開的地盤……”季昀青頓了頓,“退一萬步說,我也有我的生存之道。”

“季昀青!”聽懂了他言下之意的高昀騫動了真怒,“說什麼我也不會讓小穆跟你去投靠日本人!”

“你不肯放人,那就讓他自己來選。”季昀青也冷下了臉,“我倒想看看,對他來說,是養恩重還是命恩重!”

“你什麼時候對小穆有救命之恩了?”高昀騫的心猛然一沉。

二十年多前撿回父母雙亡的穆霜白的時候,北平青幫才剛剛建立起來。為了能在陌生的北平城站穩腳跟,高昀騫帶著還是個娃娃的穆霜白從事各種犯罪活動,暗殺、搶劫、販毒、敲詐勒索,無所不為。

可隨著小穆漸漸長大,高昀騫不願讓他走上自己的老路,於是送他出國,想讓他安心讀書。但沒想到這個長大成人的少年歸來之時,早已是雙手染血。

六年前,1931年底,在國外呆了五年的穆霜白回國不久就在上海加入了國民黨的黨調科,短短几個月便殺出了黨調科第一殺手的名聲,此後三四年,殺得上海人人自危。遠在北平的高昀騫得了訊息,只剩苦笑的份。

直到半年前他終於見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小穆,那孩子陌生又熟悉的眼神裡深藏著冷酷寒芒如刀,直刺進他心底。那是見了太多生死後的冷漠,也是身處動盪時局下的無奈。

高昀騫清楚,那幾年裡,穆霜白是從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暗裡摸爬滾打一路走來的,對他而言,能活著看到第二天的太陽,就是一種幸運。

因此季昀青的救命之恩,他哪怕傾盡所有也必須報答。

“而且是從日本人手上救的呢。”季昀青挑釁似的看著他。

一股寒意爬上了門外穆霜白的脊背,他心中已然明瞭,那晚季昀青的出現,絕不是巧合。對方說不定是和中島靜子串通一氣,誘他入了圈套,逼著他感恩戴德,逼著他認敵為友。這一次,他恐怕真要栽在中島靜子手上了。穆霜白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顫了顫,一不小心碰響了木門。正廳裡的兩人同時朝門口看來,他索性推開門走了進去。

兩人滿懷期待的目光瞬間落在他身上。

“大哥,季先生。”

沒想到穆霜白只是簡簡單單打了個招呼,就一言不發地杵在那兒。

“小穆,你都聽見了,做個選擇吧。”季昀青搶在高昀騫前頭打破了尷尬的局面,“我也沒提什麼過分的要求,就是看中你的才能,想收你做我的學生而已。”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可真是步好棋。

穆霜白的腦海裡突然蹦出了“認賊作父”幾個字來,他抬眼望向高昀騫。

季昀青也抬頭看著高昀騫。

身著黑紅色披風的青幫幫主卻誰都沒看,他的視線在穆霜白身後的某一點上聚焦。半晌,高昀騫輕而緩地開口:“選吧,但是是為你自己選,不是為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恩義。”

兩人都沒料到他竟把江湖中人一向看重的恩義說得如此不屑,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前二十年為情所困,後二十年為義所累,剩下的年日,恐怕還得為勢所驅。”高昀騫的眼裡閃著光芒,猛地盯住了季昀青,“謝謝你,教我看透了情義恩怨。”

又是一陣沉默,季昀青的目光躲閃著,就是不敢去看居高臨下的高昀騫。

從兩人的對話中悟出了點什麼的穆霜白其實樂得當個透明人,可他知道眼下並不是個看熱鬧的好時機。他咬了咬嘴唇,忽然朝著高昀騫直直地跪了下去。

“大哥養育之恩深重如山,小弟肝腦塗地亦不能報。但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季先生用得著我的地方,就是刀山火海也義不容辭。”他的眼神裡透著堅定,“待他日歸來,再於大哥膝下承歡。”

季昀青一直緊繃的肩膀一下子放鬆下來,他看了看跪著的人道:“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也沒再看高昀騫一眼,轉身大步出了門,還很“好心”地把門帶上了。

房間裡再沒了別人,高昀騫的臉上頭一次浮現出了他這個年齡的人該有的疲態,如畫的眉目已掩蓋不了他眼角和額頭的細紋,也遮擋不住鬢邊染霜的青絲。

穆霜白的心猛抽了一下。他忍不住開口勸解:“大哥,為勢所趨,倒不如順勢而為。”

“別說那些有的沒的,我只問你一句。”高昀騫不置可否,“你的信仰,該當如何?”

“古有徐庶進曹營,他的信仰在何方,我的便在何方。”

高昀騫背過身去:“你主意已定,就走吧。”

穆霜白跪在那裡沒動:“大哥,我知道您不愛聽,但二十年了,我始終欠您一句稱呼。”他重重地磕下了三個響頭,輕聲喚道,“義父。”

高昀騫的身影不易察覺地微微一晃。

季昀青抱著胳膊倚在門口,一見穆霜白出來,立刻迎上去道:“後天正午有列火車去上海,給你一天時間準備,到時候車站見。”

“去上海?”穆霜白愣了愣——他正愁不知道怎麼跟上峰請示想去上海的事,季昀青就給了他這麼個絕好的藉口,這算不算是變相的心想事成?

“怎麼,你不想去?”季昀青的目光審視著他。

後者沒有回答,轉而換了個話題:“你跟我大哥,到底是什麼關係?”

“非要說的話……”季昀青假裝斟酌了一下用詞,“我們是情人。”

穆霜白差點從臺階上摔下去。

季昀青拍拍他的肩膀:“後天見。”就心情極好地走了。

扭頭看了看還站在正廳裡發呆的高昀騫,穆霜白拼命壓住好奇心。照剛剛的架勢來看,他覺得季昀青應該漏了兩個字沒說——“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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