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北平淪陷(1 / 1)
二十八日凌晨,穆霜白被密集的槍炮聲吵醒了,他胡亂套上衣服,開啟門跑到街上。對面季宅黑漆漆的,沒有一點動靜。季少爺這個時候估計待在北平大學的校舍裡,穆霜白稍稍安了安心,仰頭望向槍炮聲傳來的方向。日軍的飛機在北平城不遠處的上空盤旋,南方沖天的火光照亮了夜空。
穆霜白咬緊了下唇。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沒有持續太久,半個時辰過去,一切又歸於平靜。
站在家門口,聽著街頭巷尾嘈雜的人聲,和耳朵裡依舊迴響的炮聲交織在一起,穆霜白雙眼空洞地瞪著墨色的蒼穹。
他並沒能出神太久。
上午八時,日軍發動了第二次進攻。穆霜白猛地轉身衝進了院子,不一會又端著一柄步槍衝了出來。他循聲往北平城外跑,路上扯了一匹馬,一路狂奔到南苑。映入眼簾的,除了滿地的屍體,就是火與血的交融。在日本人眼裡,該是怎樣一幅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美好畫卷。
戰場上一片混亂,穆霜白站在土圩子後,眼睜睜看著三千青年學生和幾千官兵,各自為戰。憑著血肉之軀,跟敵人的飛機大炮拼命。不知是煙燻的還是怎麼,穆霜白的眼眶腫脹得難受。他用力甩了甩頭,爬上一處隱蔽的土丘,架好槍開始對著日軍打冷槍。
這一打就打到了中午,穆霜白打出最後一發子彈後,戰場上的守軍逐漸三三兩兩地突圍撤退了。
南苑守不住了。深知這一點的穆霜白嘆了一口氣,扔下槍跟著軍部主力撤往北平。
剛跳下土丘,忽地有個人從左側的小路上竄過來,一下子撞在了穆霜白身上。他下意識地去摸手槍,卻發現對方竟是熟人。
“灰狼?你怎麼在這?”
薛遠煙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看著穆霜白苦笑:“和你在這裡的理由一樣。”
同樣是灰頭土臉的兩人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
他們一起去追趕南苑守軍的隊伍,追到大紅門附近,部隊的隊尾已在眼前。薛遠煙正準備小跑兩步跟上去,穆霜白突然朝他撲過來,抱著他滾進了路邊的草堆裡。
還沒等他們爬起來,不遠處機關槍掃射的聲音和人們的慘叫聲便把薛遠煙定在了原地。他透過草堆的縫隙往外看去,毫無遮蔽的大路兩旁,埋伏在田地和村莊中的日軍,對著完全沒有防備的南苑守軍,把戰鬥演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殺。
離兩人最近的日本兵只有幾米遠,灰狼的雙眼血紅,掙扎著想要衝出去,無奈穆霜白死死地拖住了他。
“放開我。”他喘著氣低聲怒喝。
“你不能去。”穆霜白的聲音是一貫的冷靜,“你身上就只有一把八發的勃朗寧,你出去能做什麼?”
拉扯間,外面的槍聲變得稀疏起來了。灰狼頹然坐到了地上,質問道:“你為什麼始終能這麼理智,這麼冷血?哪怕同胞戰死在你眼前,你的內心都沒有一絲波瀾?你心裡,有感情二字嗎?”
穆霜白沉默了一會,淡淡道:“我自小是從死人堆裡一點一點爬出來的,何來的感情。當你見慣了殺戮,你就會知道,世界上有太多,是你力所不能及。”
“可我現在力所能及!”薛遠煙極不甘心,“八發子彈,夠我殺死八個鬼子了!甚至更多!”
穆霜白嗤之以鼻:“然後呢?赤手空拳跟槍炮拼命?至死方休?再然後呢?你的死救得回那些軍士?還是救得了北平?”
薛遠煙啞口無言。
“灰狼,你是個特工,不是軍人。你有你的戰場,但它不在這裡。相比流血犧牲,你得活著,比死亡辛苦百倍地活著。”穆霜白輕聲道,“我也一樣。”
日軍撤走以後,兩人接著往北平城而去,刻意地不去看那一地狼藉。
兵敗如山倒。北平的街道死氣沉沉的,到處瀰漫著一股大勢已去的絕望氣息。沉默了一路的穆霜白忽然對灰狼道:“我明天去上海,你不如和我一起去吧。”
“幹嘛,打不贏就跑?上海可也不安穩。”薛遠煙勉強一笑。
“我欠了人情,身不由己。”穆霜白不想多做解釋,“明天正午的車,你要是想去,就到車站找我。要是不想,我們就……有緣再見。”
灰狼點了點頭,拐進了岔路。穆霜白回到家,和衣往床上一倒,抬起手背遮住了雙眼。
這可是生他養他二十年的城市啊,若是有那麼一星半點的可能,他絕不會讓它落入日本人的手裡。可他只是凡人而已,如何去抵擋數以萬計的日軍?
當天晚上,穆霜白換了身乾淨的長衫,看著站在門口的季鳴鴻,一時無話。
“聽說你明兒就走。”大少爺首先打破了寂靜。
“沒想到你的訊息也這麼靈通。”穆霜白如往常一樣扯起嘴角,“你若是來質問我為什麼不留下的話,就請回吧。”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沒能力為你掙個自由,又哪來資格質問你?”季鳴鴻一臉嚴肅。
“那我問你,訊息哪來的?”穆霜白半開玩笑地問著,並沒指望他回答。
“我有個朋友是你們青幫的人。”沒想到對方答得認真,“不然我當初怎麼知道你也是呢。”
前者點了點頭:“所以你來幹嘛?告別?”
“送你個小禮物。”季鳴鴻上前一步,把一個金屬陀螺放在了他掌心,“是西洋的新鮮玩意兒,比我們這裡的轉得久些。”
他眼裡是未言明的深意。
緩緩收回手,穆霜白後撤一步,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季少有心了。”
在季鳴鴻的記憶裡,熟識之後,穆霜白極少這麼喊他,平時要麼連名帶姓毫不客氣,要麼“老季老季”地跟他笑鬧,又或者拿著“大少爺”這個名頭調侃他。像現在這樣恭恭敬敬,甚至低頭行禮,還真是頭一回見,季鳴鴻一下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愣了一會,他終是躬身還了個禮道:“一路平安。”
說完便轉身離去。
穆霜白站在那裡沒動,攤開手望著那個陀螺,嘆氣。相識一年不到,深交更只有數月,卻已生了相知恨晚惺惺相惜之意,他懂季鳴鴻的意思。
生逢亂世,身陷漩渦。唯有隨勢而動,步步為營,方能至堅至強,以一木支危樓之勢,立於中流不倒。
遇鞭笞則動,愈旋轉愈堅。
人如陀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