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訣別,心事(1 / 1)
上海熱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季昀青把青幫和76號的諸多事宜統統扔給了李世逡,自己一個人跑到北平去見舊情人了。
這天高昀騫剛在茶樓後的院子裡放走了一隻信鴿,扭頭就看見門口笑得一臉諂媚的季昀青。
“你不跟在你的日本主子後面獻殷勤,跑到我這兒幹嘛?”他沒打算給季昀青什麼好臉色看,肩頭的黑紅色披風甩了甩,人橫在廳堂門口,分明不想讓他進來。
“能別每次都拿這個說事嗎?”季昀青無奈道。
高昀騫挑起一邊眉毛:“好啊,那咱說說你新過門的那位姨太太吧,我沒記錯的話是第十房了吧?”
季昀青看著他棕色眸子裡流露出來的忿恨,搖頭笑道:“你又吃醋了。”
“才沒!”高昀騫立刻否認。
“我早說過,要是你肯跟我去上海,我馬上把她們都遣散了。”季昀青緩緩走近,“你現在改變主意還不晚。”
高昀騫聽得一陣惡寒:“少來這一套!”說著他兩步跑進屋裡,反手“砰”地一聲摔上了兩扇木門。
“咱都是年過半百的人了,可不可以別這麼幼稚?”季昀青走到門邊,隔著門縫喊他,“你應該不希望你的手下的小朋友不小心聽到點什麼吧?比如我們的‘甜言蜜語’?騫騫……”
屋門猛地一開,高昀騫抓著他的手腕一把把他拖了進去。
“你才年過半百,我可還沒到五十歲!”高昀騫不滿道,“找我有什麼事?說完就趕緊滾!”
“我就是來找你敘敘舊,沒什麼事。”季昀青攤手。
前者很乾脆地搖頭:“我不信。”
“你非要說的話,是你家小朋友的事。”
“小穆?他怎麼了?”高昀騫立刻緊張起來。
“他啊,在日本人手下混得還不錯。”季昀青的笑容有些僵硬。
“你做了什麼?”兩人相知多年,高昀騫敏銳地聽出了他話裡小心翼翼的味道。若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季昀青才不會千里迢迢跑來找他。
“之前為了讓他有理由接近日本人……我不小心……把身世告訴他了……”季昀青斟酌著用詞,“他可能真信了我的鬼話。”
不用問高昀騫都知道他說了些什麼,好氣又好笑:“幾個月前的事,你現在來告訴我?!”
“因為我一直以為即便我這樣說,他也不會真心替日本人賣命,可現在看來……”
“鬱樺真是他殺的?”
“是……”
沒有季昀青想象中的震怒,披著長披風的青幫幫主只是抿著嘴唇想了想,嘆道:“這不就是你想要的麼,目的達到了,你又何必告訴我?”
“騫騫,我的確虧欠你太多,要是不跟你說實話,良心難安。小穆的事,我本來不想真讓他趟這趟渾水的,我當時帶他走,不過是希望你在想起他的同時,也能想一想我。”季昀青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我不怎麼擔心他,他知道該如何抽身。”高昀騫搖搖頭,“我擔心的一直都是你,青幫勢力再大,也無法護你周全。再這樣下去,我怕你……”
季昀青阻住他的話頭:“我走的本就是條不歸路,哪怕死無葬身之地,我也無法回頭。”他很快地上前抱了抱高昀騫,“我差不多該走了,騫騫,若真有那一天,我希望你好好活著。”說完季昀青轉身就走。
“昀青。”難得地喚了他的名,高昀騫一改往日的溫柔,妖豔的容貌下是藏不住的霸氣,“我勸不動你,你也休想勸動我。你要是敢把那條路走到盡頭,九泉之下,我必陪你。”
季昀青腳下頓了頓,無奈地扭頭看他,四目相對,前者終是長嘆一聲,點了點頭。
1940年的臘八節,季鳴鴻趕在天剛擦黑的時候下了班,打算去米高梅接今晚輪休的季音希一起回家。
剛開門的米高梅空空蕩蕩沒什麼人,所以季鳴鴻一眼就瞧見了坐在他們常坐的那張桌子前一杯接一杯豪飲的穆霜白。
他心下一驚,趕緊走上前,一把奪下了穆霜白手裡的酒杯,往桌上一頓,生氣地道:“別喝了,你這樣不遵醫囑,你的胃還要不要了?!”
已經喝得暈乎乎的穆處長抬起頭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伸長左手再度將酒杯拿起來,作勢又要喝。
季鳴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沒想到穆霜白把左手的酒杯換到右手,隨後手腕飛速一翻一扭,兩下掙脫了季鳴鴻的控制,反手一巴掌狠狠拍在了大少爺雪白的手背上。
“啪!”清脆響亮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嘶——”季鳴鴻揉著紅紅的手背,咬著牙看著穆霜白心滿意足地把杯中的酒倒進了嘴裡。
“哥?”聽到動靜的季音希跑了出來,把季鳴鴻拉到一邊,“你讓他去吧。”
“他喝了多少了?”嘴上說著話,大少爺兩眼壓根就沒從穆霜白身上挪開。
“不少,比他哪次喝的都多。”
“出了什麼事麼?”
季音希搖搖頭:“之前穆老闆是陪著長興公司的客戶來的,對方坐了半小時便走了,其他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你沒問?”
“我問不出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醉。”季音希兩手一攤,“就算真醉,他穆大處長怎麼可能讓別人套出話來。”說著她瞅了瞅季鳴鴻,“不然哥你去試試?”
季鳴鴻一咬牙:“試試就試試,反正不能讓他再這麼喝下去了。”
他索性在穆霜白身邊坐下來,輕聲喚他:“老穆。”
穆處長醉眼朦朧地盯了他一會,突然扔下酒杯,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老季,對不起。”
季鳴鴻被他沒頭沒腦的一句道歉整懵了,只好抬手拍拍穆霜白的胳膊,真誠地答道:“你沒有對不起誰。”
“我有。”穆霜白忽地放開他,趴到了桌子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逐漸熱鬧起來的米高梅大廳,“我身上有槍,手上有血,背上有人命。我對不起的,是整個上海灘,是所謂的天下人。”
“可你對得起我,對得起我爹和阿音,對得起你手下的兄弟,這就夠了。”季鳴鴻摟著他的肩膀,認真道。
“你如何就確定我對得起你們?”穆霜白扭頭看了他一眼。
季鳴鴻發誓自己在對方的眼神裡讀出了悽楚的意味。他低聲問道:“老穆,到底出了什麼事?”
穆霜白抿著唇不想回答。
“老穆……”
“你爹把合同撕了,我沒錢賺了!”似是被逼急了,對方直接衝著他吼了這麼一嗓子。
萬萬沒想到問出這麼個結果,大少爺覺得自己的滿心的擔憂全落在了空處。他憤憤地翻了個白眼,起身對一旁抱著胳膊看好戲的季音希道:“阿音,你看著他,我去叫司機來幫忙,把這傢伙弄回家去。”
趁著這個空隙,季音希決定再努力一下。儘管自己的套話技巧一向很差,但凡事總有個萬一嘛。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穆霜白閉著眼仰起頭,搶先衝她笑了:“阿音。”
季音希對他的笑容從來沒什麼抵抗力。她瞬間連想問什麼都給忘了,就這麼傻站在那裡盯著他。
“阿音。”穆霜白見她沒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身邊的人啊,一半希望我做個好人,另一半希望我是個壞人,我太難了。”
季音希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難道你把自己灌醉就不難了麼?”
“難,難上加難。”穆霜白低著頭,聲音裡卻帶著笑意。
“所以你……想做好人還是壞人?”季音希問得小心翼翼,生怕他會敏銳地剎住話頭。
穆霜白依舊挑著嘴角,滿不在乎地笑道:“這亂世中哪來那麼多是非對錯,好壞分明?”他睜開眼望向季音希,黑眸裡有片刻的清明,“阿音,曾經的我一直遊走在黑與白交錯的灰色地帶,但現在我想通了,要做就做個徹頭徹尾的壞人,也算是不負眾望。
“從今往後,關關難過,關關要過。”
“白白……”自認了解他如季音希,一時也沒聽懂他這番完全沒有邏輯的言論。她再要問,季鳴鴻已經帶著司機回來了,兩人一人一邊架起穆霜白就往外走,季音希只能默默把問題放回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