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回不了頭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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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個實權本不在自己手上的特工總部和兩個漢奸的性命換自己一條活路,周先生覺得自己簡直賺大了,不假思索便答應了戴局長的條件。隨後他迅速找來季鳴鴻,命他盯緊76號和特高課,日本人動手的時候,就是李世逡和穆霜白的死期。

早收到了戴局長要他全力協助周先生的命令的季鳴鴻,一連失眠了兩晚之後終於決定去把這個訊息告訴穆霜白。他暗自說服自己,這是他最後還那人人情的機會,從此之後,他們兩人,互不相欠。

其實他倆糾纏這麼些年,到今時今日,那些恩怨虧欠,早已數不清了。

大少爺急匆匆地跑到76號,結果找了半天沒見著老穆的人影,拉著小特務一問,才知道人在後院。他也沒聽清對方的後半句話,火急火燎就趕著去了。

一進院子,季鳴鴻便後悔了,滿院子的血腥味道刺鼻,他看著地上大片的暗紅,眼前一黑險些直接暈過去,靠在潔白的院牆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院子裡豎著六根一人高的木頭柱子,每個上頭都綁著一個人,身上罩著血呼啦咋的囚服,嘴裡還塞著塊布。最左邊兩個雙眼緊閉腦袋低垂,胸口處鮮血噴湧,明顯沒有救了。

造成這慘烈景象的罪魁禍首穆霜白則優哉遊哉地一手轉著手槍,一手舉著一杯紅酒,眼睛直盯著第三個人。

“你確定不說?說出來,我可以放過你的家屬。”他伸手指了指他身邊柱子上的人,“和他一樣。”

那人很硬氣地扭開頭,把眼一閉,準備慷慨赴死。

見他這樣,穆處長不輕不重地嘆了口氣,後退幾步防止鮮血濺到身上,隨後舉起右手,瞄準,開槍,一氣呵成。末了他啜了一小口紅酒,慢悠悠地走到第四個人面前,用槍柄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多謝你的情報。你現在可以安心去死了,因為……”

穆處長壞心眼地停頓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戲謔地道:“你的妻兒,很快會下去陪你的。哈哈哈。”

他大笑著,在那人憤怒不甘地掙扎的同時,乾脆利落地將子彈射進他的心口。

負責善後的老顧和薛遠煙這時從院子另一頭走了進來,一眼看見倚在牆邊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的季鳴鴻,嚇了一跳:“季長官?”

穆霜白聞聲趕忙回頭,一瞬間有些慌亂。他始終不願季鳴鴻看見自己一手製造的殘酷景象,因此向來避免在他面前殺人。而因為季鷹死後,季鳴鴻再也沒在76號出現過,他才這麼肆無忌憚地在後院裡行刑。可惜,這人間煉獄,他還是看見了。

看著季鳴鴻眼中明明白白的厭惡和憤恨,他的心彷彿遭到鈍器撞擊,撞得他只能楞楞地杵在那兒。

老顧趕緊走到他身邊,去拿他的槍:“剩下的我來吧。”

“別。”穆霜白躲開他的手,“壞人我一人做便足夠了。”

“季長官不知內情,他恐怕……”老顧一臉擔憂,目光在僵直的兩人身上逡巡。

前者搖搖頭,逼著自己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仰脖喝乾杯裡的酒,連開兩槍,殺了最後兩名囚犯。他把槍和酒杯塞給老顧,朝季鳴鴻走去。

“別看了,我陪你出去吧。”他連拖帶拽地把季鳴鴻拉走,大少爺站在陽光下,只覺得遍體生寒。

“他們……都是什麼人?”季鳴鴻哆嗦著嘴唇問道,腿腳自動跟著穆霜白一路狂走,又打了兩個寒顫,才覺得好受了一些。

穆處長冷哼了一聲:“頭兩個是中統的人,跟了我這麼些年,說叛變就叛變,技不如人還想著殺我。中間那三個都是紅黨,兩個是硬骨頭,審了三天三夜啥都沒說,李世逡說只能斃了。第三個今天抓的,刑都沒上,一股腦全招了,下一步我們可以抓大魚了。”

“你說要殺他妻兒,是真的假的?”季鳴鴻抬頭看他。

穆霜白頓了頓,盡力微笑:“他都快死了,我幹嘛騙他?這個時候,他的妻兒已經上路了吧。”

季鳴鴻控制著情緒:“禍不及家人,你什麼時候這麼沒有原則了?”

“我一直很沒有原則。”

“最後那個,還是個孩子吧,又為什麼殺他?”

“他是報童,私下裡賣一些紅黨印的小報,抓了他就能找到源頭,可惜這孩子也什麼都不肯說。”穆霜白無不惋惜地聳了聳肩,拉著季鳴鴻的手邊走邊道。

季鳴鴻跟在他身後,痛心疾首地看著他的後腦勺,強調道:“可他還是個孩子!”

他其實沒少見過倒在穆霜白腳下的屍體,那些血腥場面都幾乎治好了他的暈血症。但他一直堅信對方給出的各種解釋,要麼是被逼無奈,要麼是身不由己。甚至就連父親的死,在時間的推移下,他也漸漸逼著自己去相信季音希所說的“另有隱情”。可如今親眼所見的這般兇惡,讓季鳴鴻覺得他彷彿是第一次認識面前的男人。

他恍然意識到自己從未能兌現自己的諾言。行走於黑暗的人,終是看不到陽光的吧。穆霜白的心房,他真的打不開。

那麼是時候放棄了吧。

一念及此,大少爺心裡那些紛繁複雜的情感霎時消散殆盡,只剩下恨意翻湧。

他用力剎住了腳,才發覺自己已經走到了距76號兩條街開外的馬路上。季鳴鴻抽回手,下定決心要做最後一次努力:“日本軍部可能很快會對76號出手,重慶政府也不會放過你們。”——告訴你這個,我可算仁至義盡了。

穆霜白轉身看著他,語氣肯定:“徐恩曾放棄我了。”——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局座說,徐局長認為你已經叛變了,這本來就是事實。”季鳴鴻望著他——你果然早知道了。

前者未置可否,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眼神複雜地看了季鳴鴻半晌,挑出一個苦笑來:“多謝。”

“老穆。”季鳴鴻難得的沒有直呼其名,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煙霧繚繞間,穆處長溫和地直視他的雙眼,“徐恩曾不願保我,那沒人能幫我。我都能猜到戴局長是怎麼跟你說的——‘他一人便能成就一個76號’對吧?”

和密電上寫的一字不差。兩人沉默了一陣,大少爺移開視線,輕聲道:“那麼,別死在日本人手上。你的命,我要親自取。”

穆霜白笑而不語,他搓著手,望著湛藍的天空,張嘴吐出一個菸圈:“才十月,就冷成這個樣子了,看來今年是個寒冬啊。”

“我會注意保暖的。”大少爺面無表情地說完,抬腿繞過他,沿著街頭也不回地走了。穆霜白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一腳踩滅了菸頭,轉身朝反方向走回76號那黑洞洞的大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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